屈原的出身與屈原的作品在在令人想起巫教(薩滿教)的影子,<離 騷>無疑呈顯了薩滿教文學的結構,它事實上可視為中國的巫文化以及普 世的薩滿教文化的典型的文字代表30。但如果說屈原的主要身分是巫,他 的作品就等於巫系文學,這樣的斷言又未免太早計了。屈原在思想史上的 意義比較複雜,底下,我們從他的一篇作品<遠遊>入手31,探討他的思 想轉折的軌跡。王逸注解〈遠遊〉時說道:屈原方直,不容於世,(一)「乃 深惟元一,修執恬漠」;(二)「逐敘妙思,託配仙人,與俱遊戲,周歷天地,
無所不到。」(三)「然猶懷念故國,思慕舊故,忠信之篤,仁義之厚也。」
32第三點是屈原的傳統形象,從司馬遷到郭沫若,他們看到的屈原首先就 是道德意識極濃的烈士,這樣的形象當然有很強的證據,屈原的作品如果 抽離掉道德意識的成分,屈原其人可能會淪為一位二流的詩人,其作品最 多也只能是郭璞的遊仙詩之一型而已。然而,屈原這種道德形象極清楚,
30 薩滿教影 響早 期文明的 各種 因素如音 樂、 戲劇、歌舞 甚 巨,但其過 程 如何,卻 未受到足夠的重視。耶律亞德在Shamanism一書的結尾處(頁 508-511)概乎言 之。可惜,他對《楚辭》不甚了解,否則,其感慨與解釋可能會更深刻。
31 《楚辭》最早 的注家王 逸將 <遠遊> 列為 屈原作品,< 遠遊>一 篇本 來不應當 存在「作者何人」的問題,但由於<遠遊>與<大人賦>文字頗有承襲之跡,
民國以來學界遂有「誰抄誰」的疑惑。但我們不管就內容、就文字、或就韻腳 來看,都只能再度肯定王逸的斷語。參見包景誠,<“遠遊”作者、辭章考釋>
此文收入中國屈原學會編,《楚辭研究》(濟南:齊魯書社,1988),頁 304-319。
郝志達,<“遠遊”與“大人賦”之比較研究>,《楚辭研究》,頁 320-333。姜昆武,
<遠遊真偽辯>,《文學遺產》,1981 年第 3 期。後收入姜亮夫,《楚辭學論文 集》,頁 507-544。
32 《楚辭補 注》,頁 163。
學界的共識也高,此事似可不必再論。倒是王逸所說的第一、二點之間的 關係,猶可深究。
〈遠遊篇〉「託配仙人,與俱遊戲,周歷天地,無所不到。」這個特色 確實是相當清楚的。如就「託配仙人,與俱遊戲」而言,〈遠遊篇〉的主題 與〈離騷〉之兩次遠遊、或與前面第三節所引〈涉江〉、〈悲回風〉的內容 沒有兩樣。但如就「周歷天地,無所不到」而言,〈遠遊篇〉與屈原的其它 著作仍有不同。屈原其它作品的離體遠遊,不管是〈離騷〉所見,或是〈涉 江〉與〈悲回風〉所見,其遠遊的目的皆是到崑崙山。崑崙山是作為世界 軸的宇宙山,它是重黎絕地天通以後、聖俗兩界惟一的連繫管道,但這樣 的連繫管道卻不是對人人開放的,惟有少數天賦異稟而且俱備足夠的神話 知識之「巫」才可以登上此山。登上此山的意義就是巫可以重新汲取「神 聖」的性質,可以滌除凡俗的一切挫折、不幸、齷齪,他甚至可以取得「天 界」傳遞的訊息。屈原大部分作品的離體遠遊之意義,大概都是「絕地天 通」以後「巫」所作的「永恆回歸」之努力。〈遠遊篇〉有此向度,但其「周 歷天地」之作用似猶不僅止於此。
〈遠遊篇〉的「周歷天地」有個結構,我們不妨將屈原神秘天空之旅 的相關文字依序羅列如下:
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遇蓐收乎西皇---指炎神而直馳兮,祝融戒而退衡兮---從顓頊乎 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
句芒、太皓是東方神;蓐收、西皇是西方神;祝融是南方神;顓頊、玄冥 是北方神。屈原接著到達天之極高(列缺)與地之極深處(大壑),終點則 是「與泰初而為鄰」。屈原此次的遠遊當然還是巫術之旅,他們一行人前呼 後擁,「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陣容極為可觀。但這次的遠遊 似乎頗為成功,不像<離騷>充滿了迂迴挫折,鬱邑歔欷。他們先是直沖
而上,徑趨天庭。接著由東而西而南而北,四方巡視完畢後,車隊更上一 層,直至超乎時空之境,與泰初而為鄰。
四 方 配 上 四 方 神 , 這 是 種 曼 荼 羅 式 的 構 造 , 也 是 對 渾 沌 的 空 間 的 一 種理性化 的 設計。這 樣 的設計在 先 秦的文獻 中 也可找到 類 似的紀錄,《 尚 書 . 堯 典 》 記 載 帝 堯 命 令 羲 和 四 兄 弟 分 居 四 方 , 寅 賓 出 日 等 等 , 這 是 四 方的文明 化,四方由漫 無秩序的 荒 服變為可 理 解的王土。《 左傳》記載 堯 流 放 渾 沌 等 四 凶 至 四 郊 城 門 之 外 , 這 也 是 一 種 空 間 意 義 的 創 造 , 蠻 荒 不 可 解 的 成 分 逐 漸 的 被 排 擠 到 四 隅 , 城 門 之 內 即 化 為 潔 淨 的 空 間 。 我 們 不 會 忘 了 : 城 門 也 是 常 見 的 曼 荼 羅 的 構 造33。 最 完 整 的 宇 宙 化 曼 荼 羅 之 構 造 當 是 見 於 《 呂 氏 春 秋 . 月 令 》 或 《 山 海 經 》、《 遠 遊 》 的 四 方 主 副 神 之 配 置 : 東 方 帝 太 皥 , 其 神 句 芒 ; 西 方 帝 少 皥 , 其 神 蓐 收 ; 南 方 帝 炎 帝 , 其 神 祝 融 ; 北 方 帝 顓 頊 , 其 神 玄 冥 。 東 西 南 北 方 皆 有 帝 有 神 坐 鎮 。 透 過 這 樣 的 設 計 , 原 始 空 間 即 變 為 宇 宙 化 , 它 不 再 是 不 可 解 的 妖 魔 魍 魎 盤 據 之地,而 是 有意義的 空 間。34
33 「城門」在 榮 格「羅荼羅」思想中常 出現。榮格在Alchemical Studies 一書所附 的繪圖A10 即繪城牆環繞圓心。榮格幾次著名的「夢」事件,也都是在城牆的 背景 下 發生 的 。參 見 劉國 彬 等人 譯 《回 憶 、夢 、思 考》(瀋 陽: 遼 寧 人民 出版 社,1988),頁 409-411。另見Hellmut Wilhelm ,The Own City as the Stage of Formation , in Heaven, Earth and Man in the Book of Change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77) p.p.89-125.
34 為 什 麼 我 們 不 能 活 在 矛 盾 不 明 的 世 界 , 而 一 定 要 使 空 間 秩 序 化 , 變 得 可 理 解 呢? 我 們且 看 列維 . 斯特 勞 斯引 用 一位 現 代分 類學 家 的 觀察 :「 科 學 家們 對於 懷疑和挫折是能容忍的,因為他們不得不如此。他們唯一不能而且也不應該容 忍 的 就 是 無 秩 序 。 理 論 科 學 的 整 個 目 的 就 是 盡 最 大 可 能 自 覺 地 減 少 知 覺 的 混 亂。」《野性的思維》(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頁 14。筆者認為不只科學 家沒辦法容忍「無秩序」,所有理性的人都無法容忍,所以任何文明的設計,「形 成秩序本身」都先於「形成具體的秩序內涵」。
<遠遊>空間觀無疑反應了戰國時期的一時風氣,當時的思想家如莊 子、荀子、惠施甚至不出名的黃繚等人對於天地開闢、宇宙範圍的議題都 相當感興趣,屈原也是「與流」之人物,他沒有和一個時代的理論關懷脫 節35。天地開闢、宇宙範圍這類的議題可以劃歸為天文學的問題,也可以 視為詩歌的創作題材,但對哲人而言,這類的關懷最容易將他們導向哲學 上宇宙論或宇宙本體論的問題36,我們看屈原「遠遊」此作品主要的著眼 點之一,即是此作品蘊含了宇宙論的趣味,雖然這種宇宙論往前看,它充 滿了巫教的色澤;往後看,它又和戰國中晚期的心性形而上學分不開,<
遠遊>是各種精神向度奇妙綰合在一起的詩篇。
從空間的觀點著眼,<離騷>與<遠遊>的空間是不相同的,其意義 也不一樣。<離騷>以崑崙山為中心,崑崙山三層,層層上升,層層聖化,
最上一層即安抵太帝之居。在廣大的崑崙山區,充斥著形形色色奇妙的建 築物:傾宮旋室、玄圃之臺、崑崙之宮、增城九重,還有一大群的神奇的 動植物:木禾、珠樹、沙棠、琅玕、青鳥、九尾狐、開明獸等等。我們前 文業已說過:這是種薩滿教的世界觀。薩滿教的宇宙是個變形的宇宙,宇 宙的結構及宇宙中的生物、建築物都是巫術變幻的結果,這是個充滿著力 動、衝動、非理性力量爭擾的場域。<離騷>的主人翁屈原飛行到此地,
他要重續天地相通之夢,這是種薩滿教意義的精神冒險之旅。冒險之旅的
35 參見羅漫,< 戰國宇宙 本體 大討論與《 天 問》的產生 >,《文學遺產》,1988 第 1 期,頁 45-53。藤野岩友,《巫系文學論》(東京:大學書房,1969),頁 62-68。
36 陸九淵年 譜記 載他十三 歲時 因思「宇宙 」之義,忽然 大 悟「人與天 地 萬物,皆 在 無 窮 之 中 者 也 。 」 即 是 一 例 。《 陸 九 淵 集 》( 台 北 : 里 仁 書 局 , 1981), 頁 482-483。朱子年幼甫能言,其父指上曰天,朱子回答:「天之上何物?」兩說 雖異,但可相互發揮。筆者認為時空之感確易引發疑情,並導致覺悟。朱子幼 年佚事見黃幹,<朱子行狀>,《朱子 文 集》( 台北:德富文教 基金 會,2000),
冊 10,頁 5383。另《宋史》本傳亦有是言。
主角是離體的靈魂,冒險的場域是變形的、巫術的神話空間,啟動冒險機 制的關鍵是強烈感性的無意識力量之解放與變形。
崑崙山雖然仍盤據<遠遊篇>的「空間」,但它的意義已有所改變。我 們發現<遠遊篇>已有明顯的天地四方的區分,雖然天地四方都要有諸神 坐鎮,不脫巫術色彩。然而,畢竟戰國中晚期的思潮已將「宇宙作為一個 整體」的概念推到歷史的舞台。宇宙是時空之大者也,是一切經驗發生的 托體,它也是人類理性思考不能不預設的形式-就像康德所說的智性之時 空形式一樣。<遠遊>裡的屈原雖然仍從事巫術的飛行,但他進行的途徑 和<離騷>裡的屈原不一樣,他先上沖雲霄,接著由東而西而南而北,最 後再更上一層。他從事的是宇宙之旅,這個圖式顯然與崑崙山之旅大異其 趣,我們可以比較的例子反而是上古帝王(如堯、舜)之四方巡閱,或者 如五術傳統中的太一行九宮的形式,這樣的空間巡視模式具體的反應在「式 盤」這樣的道具上面。<遠遊>的屈原所做的工作,接近於「太一行九宮」, 這是種聖化宇宙的工作,或者說參與聖化宇宙的工作,他往東禮太皓,往 西禮西皇,往南禮祝融,往北禮顓頊,他的靈魂即與神聖之四方合而為一。
這四神所在之地,即被屈原及其同代人視為宇宙之四極,四極一一禮遍,
則表示「宇宙整體」與人的內在靈魂有種奇妙的綰合。
「崑崙山為中心」與「宇宙為中心」可劃分<離騷>與<遠遊>的旨
「崑崙山為中心」與「宇宙為中心」可劃分<離騷>與<遠遊>的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