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臨現的神聖經驗以感受南朝地籍書寫之勃發
邁克.克朗揭示我們,人文地理學,它正在試圖將人的感受重新作為地 理學的中心議題。同時也包括讓人們討論自己對地方親身體驗,自己的生活,
以及對世界的認識。43
固然,王文進先生證成南朝士人身處杏花江南,仍未忘北伐中原之志,
長期以中原為依歸的想像意志,將所處之金陵錯置混淆成長安、洛陽,44但是,
更多的文士是進行在地的書寫,例如梁代的劉敬叔《異苑》、任昉《述異記》
等等不僅從地景進行描摹,甚至深到神話傳說、歷史遺跡的古老地層挖掘深 層的地理紋脈。
所以我們在凝視地景時,誠如邁克.克朗指出的,解讀某一地理景觀並 不是發現某個典型的「文化區」,而是研究和發現為什麼地理景觀對不同的 人具有不同的意義,以及它們的意義是怎樣改變的,又是如何爭論的。由於 存在雙重編碼現象,地理景觀的解讀變得複雜了。45
我們重新檢視創作量龐大的六朝志怪當中,除了作者不詳及作者可知而 生平不詳者之外,考察作者籍地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以地域觀之,志 怪之作者以南朝居多,而書寫地誌者,以南人為多,或曾仕宦、遊走江南吳 楚等地者。例如南朝宋人劉義慶、劉敬叔為彭城人(今江蘇),南朝齊人王 琰雖為太原人(今山西)卻曾擔任吳興令,梁朝吳均為吳興故彰人(今浙江 安吉縣西北)等等。承如前述,周振鶴揭示巴蜀、吳越、楚地多廣川大澤,
地理風貌影響人文景觀,造成巫風、淫祠特別多,我們從〈附錄一〉可管窺 這種現象,書寫南朝地誌以南人為多,46形成一種臨現的經驗書寫。梅新林也 指出中國文學地理軸線原本以黃河流域為主導的文學格局,迄南北朝時期轉
43 見《文化地理學》第四章〈文學地理景觀〉,頁 41。
44 王文進先生南朝邊塞詩一系列研究指出,以漢代長安、洛陽為中心的南朝邊塞詩是南朝 人士對漢代雄威的心理投射,而南朝人士之時空思維是以當前的南國地理形勢比附成漢 代北地的神州山河,並形成一種特殊的時空錯置,見〈南朝士人的時空思維〉,《東華 人文學報》第5 期,2003 年 7 月,頁 235-260。
45 見《文化地理學》、第三章〈地理景觀的象徵意義〉、〈小結〉,頁 41。
46 例如《述異記》祖沖之先世已遷入江南;《甄異記》傅亮世居江南;《幽明錄》劉義慶、
《異苑》劉敬叔皆為彭城人(今江蘇彭縣);未知藉地或藉地雖在北地卻為南朝人氏有 宋之袁王壽、殖氏;齊之王琰;梁之任昉、吳均、劉之遴、蕭繹等。
向以建康首都圈為核人,以長江流域為主導是秦漢以來文學版圖的一次根本 性變局。47龔鵬程也揭示南北朝時期,北人南渡,對江南重新經歷地大發現的 歷程,地方志開始興起。48我們考察《四庫全書》此一時期有關地理書籍之創 作,除上述北朝雙璧:《洛陽伽藍記》、《水經注》之外,南朝有《荊楚歲 時記》及《南方草木狀》二書之外,尚有存量不少的方志出現,49至於地方誌 大量書寫是在宋元之際,迄清代始大放異采。考其初始,六朝志怪開始對江 南有他者凝視(gaze)的新發現,方能促使方志蓬勃。
(二)歷史想像之文學地誌以豁顯存在的價值
對於人類文明而言,風土、民情、習俗、節慶、神話、歷史傳說,是所 以構成文化的部份,雖然神話傳說事涉荒誕不經之說,然而卻代表一代的思 維,經由歷史的積累而存留下來的,根據海德格所言:凡是歷史留下來的,
必是合理的。
人與地理環境,是相互依存的關係存有,人因為地理而存在而滋養,地 理因為人之彰顯而有文化意義,否則山川水紋,隨處皆有,為何如此命名?
為何有些事跡?為何有此軼事?皆是人以思維積累而成的文明與文化,山川 河嶽兀立天地之間,因為人的命名思維,而有了存在的生命,不再是壙野,
不再是廢石,不再是不知名的地方,標示地理名稱,其實就是人類思維的具 現,例如〈望夫岡〉50也只有在堅貞不二的時代才能生發這樣感人的故事,而 將人文與地誌作一結合。例如〈三王墓〉51就是故事來源的敘寫,使地方與故 事結合,不再呈示荒山廢土,這就是一種人文式的地理書寫。地理具有召喚、
認同的意義,也具有凝聚的意義,地理名稱,象徵著當時人對該地的一種人
47 見梅新林《中國古代文學地理形態與演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年 10 月)冊 上,第一章〈本土文學的地理變遷〉,頁73。
48 見《龔鵬程年度學思報告:1999 年報》(宜蘭:佛光人文社會學院,2001 年 6 月)〈區 域特性與文學傳統〉,頁267-287。
49 事實上,據林天蔚所言,魏晉以後地記(志)較盛行,三國有 4 種,例如陳述《益州記》、
譙周《益州志》、李尤《蜀記》、吳昭韋《吳郡國志》;兩晉有12 種,例如常璩《華陽 國志》、何晏《九江志》、常寬《蜀記》、佚名之《永寧地志》、《會稽郡十城地志》;
南北朝有 9 種,例如劉宋《元嘉六年地志》、童覽《吳地志》、沈懷遠《南越志》、齊 佚名之永元元年、2 年、3 年地志、崔慰祖《海岱志》、梁蕭繹《荊南地志》、陳顧野王
《輿地誌》等。見《方志學與地方史研究》(臺北:國立編譯館主編,南天書局發行,
1995 年 7 月),頁 39,注釋 46 條。
50 《搜神記》,卷 11,頁 143。
51 同上註,頁 128。
文思維、想像與表徵,也是歷史生命的延續。地名,讓遠古之心與當代之人,
作交契心靈的工作,因為地名的連結,讓不同世代之人因為地理名稱,而能 心靈感契會通,例如〈汨潭馬跡〉留下我們對屈原的感戴,〈卞山石櫃〉興 發對項羽的追緬,至於〈梅姑廟〉、〈伍員祠〉52等等,一方面代表巫覡系統 之流衍,同時也與歷史故事作一巧妙連接,〈伍員祠〉使歷史與人文信仰合 而為一。53同時,歷史身影與地景關係可以被刻意創構出來的,具有主觀的意 向性,而語言文字的運用則顯得非常重要,不同的語言文字有不同的思維模 式,乃至於產生不同的世界觀,也就是:人必須透過語言文字互相理解與溝 通,而語言也是溝通人我、認識世界,進而將意義承傳下來的一種載體,這 就是語言文字所創發出來的存在價值:
溝通人我
人 語言 理解 認識世界 存在的價值 文字
傳承意義
人類的文明,是透過「語言、文字」才能進行溝通與「理解」,也才能
「詮釋」,甚至合理的追求文明。德羅伊生(Johann Groysen,1808-1884)也 揭示我們,人類理解歷史,是為了實現歷史,在實現歷史的過程中理解歷史。54 人,不能擺脫傳統,但是,雖處於傳統與歷史之中,卻能對傳統與歷史進行 反思與批判,從而可以主動地創造歷史、改變歷史,甚至讓社會生活不斷地 往前進,也不斷地在揚棄中學會進步。六朝人大量存錄神話的源由,在於時 代的距離所形成的,從時間的射線來觀察,時間距離越遠者,其虛構性越強;
52 以上所列,〈汨潭馬跡〉見《異苑》卷 1 頁 1;〈卞山石櫃〉見《異苑》卷 1 頁 3;〈梅 姑廟〉見《異苑》卷5 頁 1;〈伍員祠〉見《異苑》卷 5 頁 3。
53 張蜀惠曾指出宋代地誌書寫,是有意結合文人身影與地景關係而創構出來的,在文字與 現實之間,存在詩人與空間連結的深刻意義。並揭示宋人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距離之背 後,是詩人刻意建構出來的共同地景記憶,賦予詩人自我身處空間的意義。見〈現實經 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東華人文學 報》第11 期(2007 年 7 月)頁 85-119。
54 見張汝倫:《意義的探究》第一章〈釋義學的起源和古典釋義學〉(臺南:復漢出版社,
1996 年),頁 16。
時間距離越近者,其真實性越強。此中,並不涉及任何故事或事件,而是純 以時間的長度來觀察,亦即「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的視角是相同的,
時間的長度越長時,其可信度越低,而虛構性越高。維柯(Giovannibattista Vico,1668-1744)揭示:神話故事起源時都是些真實而嚴肅的敘述,因此 mythos
(神話故事)之定義就是「真實的敘述」。55這些論述,可以用來證明維科所 說的,任何故事或神話的起源皆是真實的或可信的。所以,我們反觀過去的 歷史傳說,以後世之眼光觀看時,往往因為時間拉距而覺其荒誕不經,而六 朝人觀看神話時,比我們更相信其可信。六朝志怪所表現出來的人文地景,
是一種以實涵虛的方式呈現,「實」是具體人、事、時、地、物之指涉,「虛」
的部份是指以故事、情節的敘述反映出玄奇幽秘的事件。例如前述《述異記》
中的聖姑祠,不僅人物之姓氏、時間之年月日,甚至與何人至何地采樵,甚 至青衣婦人之出現、人物之對話、家人之奔號等等,皆如實敘寫出來,但是,
聘為東海婦一事,果真為真?可是當時人卻深信不疑,甚至為其立祠以茲祭 祀。這種虛實相涵、虛中映真、真中存虛的敘寫手法,形成獨特的書寫模式,
使人如臨其境,如觀其事,如睹其人般的真實,這種敘事的臨場感受,將虛 化實,突破現實限制與框架局限,即是一種想像的文學地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