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的討論首先釐清類書中與移動相關類別的理路，其次以與「旅行」
有關專類的向度切入，藉以追問類書成書的社會情境。對照各時代的知識分 類標目，可以知道宋代之前便開始使用的「行旅」和「遊覽」二詞是傳統中 國指稱旅行活動的主要詞彙。但是檢閱宋人的文字時，則會知覺到若僅以這 兩個語詞含蓋宋人對移動活動的說法，顯然過於單薄、簡化。故本文第三個 討論子題希望回到語彙本身，解明它們被宋人使用的情境及隱含的行為意涵。
以下即由類書出發，除了關注最經典的「行旅」和「遊覽」這兩個詞語，也 嘗試旁及文獻中其他引人關注的移動關聯語彙。
（一）行旅
透過歸類時用以指稱旅行活動的措詞，可以發現「行旅」無疑仍是宋人 指稱移動活動時最被認可的語彙。58這個詞通常含括民眾任何樣態的旅行，但
士人階層。但是，自銷售、消費的角度，卻可見大部頭的類書依各種目的或資訊更新抽印 分售。宮紀子以日本出版界盛行的「週刊百科誌」型態比擬。這樣的情況其實也間接向我 們提示，類書的利用在（文人）讀者的日常生活中實佔有一席之地。見氏著《 時 代 出版 文化》第 9 章〈《混一疆理 代 都之 》 道──14 世紀四明地方 「知」
行方〉，頁 562-564。
58 甚至十世紀成書的日本詩文總集《和漢朗詠集》都有「行旅」類一席之地。藤原公任著，
川口久雄校注，《和漢朗詠集》（東京：岩波書店，1965），「行旅」，頁 214-215。唐 宋時代日本類書與中國類書在知識史與旅行史的交錯聯結，又是一條複雜的演化旁支。初 步可參見遠藤光正，《類書 伝 明文抄 究：軍記物語 影響》（長野：
書房，1984）。
看來是一定距離和時間以上的旅程。《白孔六帖》的「行旅」標題，連帶寫 著「遠行附」，但內容並未明確區別行旅和遠行。這樣的規畫恰恰暗示了「行 旅」與「遠行」的親近。59《白孔六帖》又另有「逆旅」一類，搜集的是有關 客店的記述，還有以客店為場景的故事。60下至南宋初年，《海錄碎事》的
「逆旅門」之中，編收的則是各種旅程進行中的景況和心思，不再侷限於客 店、外宿的場景，實質意涵與「行旅」一詞差相彷彿。61
《海錄碎事》的「逆旅門」尚附有「行役」和「思歸」。其中「行役」
的原意可能主要指公務差旅及連帶而來的奔波，62所以《海錄碎事》才又在逆 旅之下特別標示出「行役」為一類。可是混入「逆旅」之後，原本具有的公 差特質反而不如旅途勞頓感那樣明顯。在宋代，「行役」真正被用為類書標 題，僅見於《記纂淵海》，由於潘自牧的分類手法在宋代類書作者之中屬相 當細緻者，因此仍應視「行旅」為最能代表傳統旅行活動的語詞。《記纂淵 海》對旅行的連串精細分類之中，「行役」輯文的旅行場景雖不可避免地依 然多為宦遊旅程之一幕，所表達的重點卻也仍著重於旅程的奔波感，63而非一 般公務旅行的「公務」特性──這表現在輯錄詩文所選取的句子（非全文收 錄），以及其他相關分類試圖表達的意味亦非著重於「公務」。「行役」是 宋代文人寫作常用的詞彙，實際上比「行旅」更為多見。這樣的情形或許來 自它容易讓人聯想起仕途公差的辛勞難辭，既能點出士大夫旅行獨特情境的 特點，又指向「公務奔波」如此明正言順且具大義的「行旅之道」。
另一個與「行旅」、「行役」作用相似的語詞是「羈旅」。這個詞彙做 為類別標題並不多見，分別見於宋代的《書 指南》和清代的《御定分類字 錦》。《晏元獻公類要》則同時有「行旅」和「羈旅」兩個類別。不過以「羈 旅」為關鍵字檢索《四庫全書》資料庫，兩宋別集有 250 個匹配；類書類則
59 《白孔六帖》，〈行旅〉，卷 34，頁 8 上-10 下 60 《白孔六帖》，〈逆旅〉，卷 34，頁 11 上-12 上。
61 《海錄碎事‧聖賢人事部》，〈逆旅門〉，頁 438-441。
62 如：《毛詩正義》（臺北：中央研究院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十三經注 1815 年阮元刻本）
〈國風〉〈衛〉〈氓〉〈河廣二章章四句〉：「伯兮，刺時也。言君子行役，為王前驅，
過時而不反焉。見卷 313，頁 139。《周禮注疏》（臺北：中央研究院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 十三經注 1815 年阮元刻本）〈地官司徒〉〈州長〉：「州長各掌其州之教治政令之法，
……若國作民而師田、行役之事，則帥而致之。」見卷 12，頁 182-183。
63 《記纂淵海‧生理部》（宋刻本），〈行役〉，卷 174，頁 1 上-3 下。
有 139 個。這樣的使用頻率足以說明這個詞並非冷僻的生詞。重要的是它與
「行旅」的意思相當接近，指的是處於旅行進行中的狀態。「羈」字本有「拘 束」、「牽絆」之意，因此由「『羈』絆於行『旅』」構成的語詞，無論用 以呈現旅途的長度或是濃度，皆更勝「行旅」對於狀態、動作單純的描述。
如蘇頌「須將薄宦同羈旅，奔走何時是息肩」的表達，64甚且還著上幾分無可 奈何的色彩，愈發顯出長期處於「行旅」狀態時那份濃郁的飄蕩感。
《書 指南》和《御定分類字錦》皆以「羈旅」表示一般所謂「行旅」
的類別，而且著重在旅行的動態以及移動的動作本身。《御定分類字錦》是 清康熙時一部類似典故辭典的類書。《書 指南》則是初刻於北宋靖康年間 的書信寫作工具書，收編各種情態下的語詞，讓人能在書信往來時針對不同 的情境適切地措詞。這是一部以實用為出發點的書，出版不多時，即逢靖康 之亂，板遭燬去。之後以稀少的數量，輾轉流傳，明人曾以此書與《爾雅》
等書另合為《修辭指南》。65這類書籍既然為範本性質，書中的用字遣詞應該 是編纂當時人們所能接受和企圖使用的語彙，但也許會較當時社會所流行和 習慣的語詞更具深度且更為典雅，可能至少有部分內容是尋常人們還需要查 閱或確認，才能夠加以運用。
因此《書 指南》列入的詞語可以幫助我們一窺宋代社會對旅行的理解。
試以「羈旅行李」條為例，其內文的寫法是這樣的：66
覉旅曰：離邦去里。（江淹〈别賦〉） 久旅乘馬曰：髀肉皆消。（《九州春 秋》） 旅行曰：嬴縢履蹻。（《戰國》〈秦一〉） 又曰：負書擔囊。（上）
在道途曰：東西游走。（陶潛） 道途之苦曰：雪虐風饕。（韓文） 又曰：
犯霧承皇。（靈運〈山店〉） 在旅之勞曰：嚴駕越風寒。（顔延之） 冬勞 旅人曰：風寒偃薄（《選》〈十八〉）……
「曰」字之後應該才是編者任廣建議讀者使用於彼種情狀的典故措詞。至於
「曰」字之前舉出的那些語詞或形容方式，如「久旅乘馬」、「在道途」、
「旅貧」、「遠差出」、「將行」、「水行」、「蹉程」、「陸而舟」、「迴 程急行」、「經過」、「旅居」、「遠險路」、「不敢往」等，則應當是宋
64 蘇頌，〈初至廣平紀事言懷呈同事閤使〉，《蘇魏公文集》（《文淵閣四庫全書》），卷 13，頁 11 下-12 上。蘇頌（1020-1101），字子容，仁宗慶曆二年（1042）進士。
65 《書 指南》（《文淵閣四庫全書》），〈提要〉。
66 任廣，《書 指南》，「羈旅行李」條，卷 15，頁 4 下-6 上。
代較為尋常、口語的說法。那些編者建議使用與旅行活動有關的措詞都是自 前人作品中挑選、尋覓到較為文雅漂亮的寫法。刻意的檢選和區別表示宋人 已然意識到「移動」含有這些不同的風貌，另一方面，該也是由於日常生活 中確有傳達這些情景感受的需求，才會希望拾人牙慧，以求形容得更貼切優 雅。
儘管宋代類書為宋人提供了豐富的「旅行」知識素材，其內容的選取以 及分門別類的方式也讓我們得以推想宋人生活情狀與相關語彙、知識之間的 關係；可是編輯者個人事跡的不顯，也讓我們幾乎看不到任何編纂者直接闡 釋的行旅觀念。唯一能稍加窺探的縫隙在《古今合璧事類備要》。作者謝維 新在每個類別起始處撰寫了一段針對該類別的短文。「行旅」的「事理發揮」
這樣論說：
在途曰旅。孟子曰：「天下之旅皆悦，而願出於其途。」此行旅之謂也。
然吾不知其所以。若是然者，將以為己乎？抑以為人乎？將以為利乎？抑 以為義乎？窮不失義，則得己分之宜；達不離道，則亦不失斯民之望，此 孟子之所以語句踐以遊者也。一或反是，則瑣瑣之旅，取災之道也；焚次 之旅，雖正亦厲也。以居則不得其所安，以行則無所容於人，憧憧往來朋 從爾，思祗自困耳。67
謝維新之所以將自己的原創寫作安排在輯文之前，看來是在閱讀、整理過許 多收錄的材料後，抒發自己關於此類別、議題的感想。這段申論行旅的文字，
首先對孟子「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其路矣」之語，進行詰問式的質疑。《孟 子》〈公孫丑章句〉中的原句為：「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 其路矣。」再前一句則是：「征其地而不征其廛宅，則天下為商賈者，皆喜 悅而願藏貯於其市矣。」68由此可見，《孟子》原文的主旨與其說是論說行 旅，毋寧在於指陳官方政策與物資流通間的關係。謝維新摘去「關譏而不征」
的前提而後設問，他的問法其實已脫離原文脈絡。不過也正因經過如此剪裁，
這個問題才能被收納於他自身所處的時代場景。亦即，旅行的問題在謝所生 長的十三世紀後半中國並不需要設定範圍，是個具一定普遍性的問題。也因 此，他的疑慮透露了對人之在途（旅）的不放心。
67 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續集》，〈事為門〉，〈行旅〉，卷 45，頁 1 上-下。
68 《孟子注疏》（臺北：中央研究院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十三經注 1815 年阮元刻本），卷 3 下〈公孫丑上〉，頁 64。
這股不安恐怕顯示一種遲疑，來自當時謝維新尋常所見的旅行，逐漸失 去深思的、肅然的嚴正意義。謝維新帶著自外於時局、濯足自清的口吻質疑 他所面對的世界，這也許反而暗示人在道途的行為正成為其時的社會趨勢。
所以他便再藉孟子與宋句踐的對話，69以及《易經》「旅卦」的變化，70提醒 行旅的心態當以慎為重，輕率之行則將不容於道且自取其禍。面對自己所不 以為然的世變，謝維新選擇回歸最經典的典籍，求助於先聖先賢的世界，並
所以他便再藉孟子與宋句踐的對話，69以及《易經》「旅卦」的變化，70提醒 行旅的心態當以慎為重，輕率之行則將不容於道且自取其禍。面對自己所不 以為然的世變，謝維新選擇回歸最經典的典籍，求助於先聖先賢的世界，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