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討論是我研究中國宋代旅行文化──傳統中國社會「移動」成分 的基礎。詞語指涉的解明,知識結構的旴衡,一方面能夠釐清研究核心,樹 立發言立足點;一方面也藉此觀照人們操作詞語、運用概念的社會脈絡、文 化氛圍。
翻讀傳統中國類書著作的歷史,宋代本就被認為是類書發達的時代,質 和量都有相當程度的突破。旅行的相關分類開創出較前代複雜、細緻的分項,
也呼應這樣的書寫發展趨勢。當時的分類法迥異於今日目的論的分類邏輯,
似乎更在意旅行與人際關係的互動,以及因而產生、造就的各類情狀,並由 此規畫設置出各種分野。這顯示由人際互動理解、詮釋旅行活動,是宋人重 要的心態觀念。這條旅行與人際關係之間的連線,應該不會僅止於類目的標 定。我推想,在宋代,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拓展(特別是親緣關係之外的人際 關係),不論對於社會運作或是時人臨處事物,恐怕都曾使出潛藏卻深刻的 力道。88因此對人際關係的敏感和認定也反映在認識 / 知識框架的結構中。
由此不能不想到的是,旅行 / 移動確是人際關係開啟或退閉的力量之一。
不管從分門別類的方式看,或就搜羅的內容論,甚至嘗試追究層出的版 本、重建流傳的路線,類書展現的情況都十分複雜。如前所言,以「官宦的」
為編著概念的類書即便沒有旅行專類,也能在其他人、事的脈絡間見到旅行
88 我對宋代人際關係歷史的討論和建構也尚在起步,不過已隱然感覺其中相當有探討空間。
可以先參看吳雅婷,〈宋代墓誌銘對朋友之倫的論述〉,《東吳歷史學報》11(2004.6):
271-301。
的成分,所以並非有旅行專類者才有旅行相關內容。另一方面,即使設有旅 行專類的類書,作者(編者)們也仍會在其他類別裡另外留下某些情狀特殊 的旅行樣態,例如:政治領域的「奉使」,或在「孝」的概念下,提出父母 在卻遠遊的「違離」。89透過類書「歸類」又「分類」的特點,反而可以在目 錄和標題上,找出宋人描說旅行活動的代表性用語;同時藉著宋人對見聞、
知識的歸類和排列,勾勒宋人對旅行活動的基本理解及對待邏輯。也正因為 那些被認為特殊的旅行活動與「行旅」、「遊覽」一樣地被注意、被留存,
所以不論是旅行內容的能見度,還是旅行緣由的對比性,都讓我們更清楚地 感受到:旅行一事在宋人生活中的含蓋面確實廣泛。延伸而出的思考,是不 同的類書著作型態,在讀者的生活中,可能曾被擺放於什麼位置。雖然其中 的內容編排,不如元代以下所謂「日用類書」那麼具備庶民生活特色,但仍 不該排除宋代某些類書編之於「日常」,閱之為「日常」的可能性。特別是 將隱藏在書的實體背後,從編著者個人閱讀經驗到類書成書這段過程也納入 考慮之時。
當人們記述一件事物之時,是為了形容、描寫該物事,抑或是作為題目、
歸類依據,其情況的屬性並不相同,也就發展出各自適用的遣詞。本文也嘗 試交叉運用「行旅」、「羈旅」、「遊覽」、「觀光」等幾個與宋代旅行活 動相關且較具關鍵意義的辭彙,試圖推定它們在宋人知識樹的位置,並觀察 它們如何在歷史長河中隨流或翻轉。然而,例如「遊記」一詞總是用來做為 文章的標題,亦為文體的一類,卻未嘗被用來歸納指稱旅行的活動或行為。
相對地,也能找到其他如遊歷、遊觀、觀覽等各式與旅行有各樣關聯的詞語,
散布於書文內容。不過,我的目的並不在於翻檢出所有宋人使用的旅行語詞,
因為不但尋找的工作無窮無盡,也會失去討論焦點。反過來想,「遊記」、
「遊歷」……這些語彙未被宋人選用為分類標目,不正意味著宋人並不認為 它們適宜歸結、代表移動的行為。
當這些或者具體被選擇、安置於類書目類、內容的文詞,或者間接透露 的諸般想法、觀念,漸趨明朗,下一步就是期待找出它們與當時社會情勢的 鏈結處。然而,現在可以為我們提供較細緻、明晰線索的宋代類書作者,如 潘自牧、謝維新,我們卻都對他們的生平掌握有限;以致難以將其透過著作、
89 其中《白孔六帖》「奉使」和「違離」兩類皆有。
言論反映出來的心思,直接與其個人經歷,乃至其所處的社會情境,做出完 善的因果聯結。
也就是說,我們透過類書所感受到,宋人特別是南宋,對「移動」—「變 動」無意間流露的不安、焦慮,究竟應該如何對應整個時代、社會的實際局 面?若進一步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則又應該考慮到一個時代之下人的心態、
觀念,可能來自一段時間,甚或幾個世代的積累,未必是即時的、當下的反 應。我們是不是能說,在唐代白居易內心中以之為前提的仕宦之旅,到北宋 末任廣為時人編寫信啟工具書時那樣細分旅行的各種情境,再至謝維新對「瑣 瑣之旅,取災之道」的質疑,是時局動盪產生的「倒退」?抑或為「移動」
步步更趨向大眾生活的映照?若希望更清晰了解這條歷史脈絡的流變,不淪 為過於簡化的比附,恐怕需要採取更迂迴的策略,突破作者生平不顯的侷限
(其實這反而也能說明「著書」逐漸不再是名士名宦的專利),追尋出這道 軌跡。
或許還可以試用丹麥發源,如今普及全球的「樂高積木」(LEGO)來比 擬、理解類書的情形。一部類書很像一件樂高成品,由玩家挑選各式各樣的 零件,以自己的構思組裝完成。樂高積木玩家化的展現,就在於這些零件原 來在被設計的時候也許都設定了各自的功能;但到了高級玩家手中,他們未 必依循原始的設計理念,而是以自己新的設計,將這些零件挪為己用,成為 自己作品的各部元素。90這時候,成品中的零件可能已經脫離原有的設計脈 絡,被賦予新的使命,且以新的功能被理解。這樣的一件作品,若到了另一 個人眼前,可能又產生新的聯想。於是,這個人可以再將這件作品拆解,取 用拆解下來的這些零件,另外再組裝出另一件成品。這時,零件又可能再被 放到不同的位置,有著或雷同或嶄新的功能、意義。
從樂高的成品聯想類書,那些小方塊、齒輪、小人之類的零件正如組成 類書的內容。那些前人寫作的文字,經由類書編者以自己的想法、理念採用 後,與當初作者寫作的脈絡,有可能相吻合,也有可能完全背離。至於類書
90 日本東京電視臺的電視節目「TV CHAMPION」的「 王選手 」(「電視 冠軍,樂高積木王」)比賽中即不乏這樣的例證。(見「LEGO工房」網站,2005.11.5 最 後更新,http://homepage1.nifty.com/sasapon/lego_tvcinfo.html)另外可以參考《樂高 積 木 中 文 論 壇》網 站 http://www.twlug.info/forums/viewforum.php? f=4&sid=
e7f326593101fda195458e63dc9fda。
的讀者,在閱讀 / 取用各有所需的類書內容時,又可能再次將某些零件置入 另一個他正在探求、思索的脈絡。即使這件樂高是以城堡的模樣展現在某人 眼前,但對於某人而言,他所見到的其中某些零件,卻可能是組裝太空梭的 絕佳配件。
歸結而言,想以宋人慣用的語彙對應今日以目的為分類依據的旅行觀念,
大概很難畢竟全功。宋人對旅行的理解與安排仍須回返宋人自己構築的世界 體系追覓審視。透過類書的分類編排,宋人的感受和關心,以及想法和觀念 確實得以浮現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