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析論，目的在闡明馬森指謂中國那些「襲取了寫實主義的外 貌，精神上卻是出之於浪漫主義的抒情方式加上理想主義的思想內容」
的文學作品之所以為「擬」的根由。中國文學進程中，曾傾倒於寫實主 義是事實，對西方寫實主義的理解產生偏離是事實，創作上產生一大批 不能服膺寫實主義信條的作品亦是事實，彼岸學者對所謂「現實主義的 傳統」實應重新商榷。或者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待這個問題。一方 面，五四前後及五四以降，受歐西寫實主義影響而創作的作品，以馬森 寫實主義三信條來加以衡量討論，符合寫實主義之作實少之又少。另一 方面，一九二○年代末受馬克斯文藝理論影響，特別是進入三○年代以 後受蘇聯社會主義文藝理論及創作影響，而更接近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 義傳統的一批作品，已遠離馬森所謂的寫實主義三信條，則不當再冠之 以寫實主義一詞。不過，這當然也無法截然劃分，因為當時除了絕對政 治掛帥的少數知識份子及文青以外，大部分創作者所汲取的養分是多方 面的，而諸如茅盾、曹禺等長期以來浸淫於外國文學創作或文論影響的 作家，儘管過程中逐漸左傾，仍明顯可見歐西寫實主義之影響。
寫實主義一開始發生於法國，主要的理論建設也產生於法國，法國 寫實主義外傳後，歐美其他各國在理論方面並無多大的建樹。123而發生
123 英國作家自始至終，忠於本國的寫實主義傳統，這一傳統充滿菲爾丁謂之
「滑稽」的幽默色彩，對於法國批判的、嚴肅的寫實主義理論和作品頗具 敵意，只有蕭伯納從事艱苦的奮戰，然而不久蕭氏即揚棄了寫實主義的作 風；美國寫實主義文學並未形成一種嚴格意義所指的運動，它沒有正式團 體的成立，沒有共同的目標，也沒有發表宣言；德國在十九世紀八○年代 末至整個九○年代，寫實主義文論及創作至為蓬勃，主要以「自然主義」
為名，據Lilian R. Furst 和 Peter N. Skrine 在 Naturalism 一書中的說法，其 理論不斷調整變更，致令研究者眼花撩亂，無所適從，其作品則繼承「狂 飆運動」的精神，充滿愛國熱誠，與法國寫實主義者所要求的冷靜客觀很 不一致。德國寫實主義文論中比較值得一提的是霍爾茲（Arno Holz）的理
在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並非延續法國寫實主義流派以進行發展的 不遺漏的紀錄，稱為「每秒體」。見 Lilian R. Furst and Peter N. Skrine.
Naturalism. London: Methuen, 1971. pp.39-40，以及李思孝，《從古典主義 到現代主義─歐洲近代文藝思潮論》，頁272-273。此種荒謬絕倫的模擬，
作為一種藝術形式並不足觀，不過霍氏對語言仿真的重視，卻影響了後來 霍普特曼（Gerhart Hauptmann, 1862-1946）的戲劇創作。
124 見本文「二、馬森對中國「接受」寫實主義的認識」中對社會主義現實主 義的相關闡述。
125 陸貴山引韋勒克在《文學思潮和文學運動的概念》書中提出「文學規範體 系」的概念，將「文學思潮」定義為：「特定歷史時期，受某種文學規範 體系所支配的作家之群體性思想趨向。」見陸貴山，《中國當代文藝思潮》
瞿秋白〈馬克斯、恩格斯和文學上的現實主義〉一文，據稱是中國 現代文學理論界第一次系統的介紹、論述馬克思、恩格斯關於「現實主 義」文學理論的經典之作。在原作篇首，作者特地加了一條註釋：「現 實主義realism中國向來一般的譯做『寫實主義』。」126這一註解規範了
「寫實主義」與「現實主義」兩個譯詞之間內涵的一致性與延續性。大 陸學者張大明據其所掌握的資料指出，realism一直譯為「寫實主義」，
譯作「現實主義」最早僅在胡愈之一九二一年所寫的〈近代法國文學概 觀〉一文中出現過一次，其後十餘年的文章中俱不見「現實主義」的蹤 影。至一九三三年周揚發表〈文學的真實性〉，文中說「一切偉大的思 想家都是這種現實主義文學的愛好者」，才又出現「現實主義」一詞，
文壇才普遍採用「現實主義」的譯法。127而筆者認為一九三三年底由 蘇聯傳來譯作「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口號的傳播，才是文壇逐漸出現
「現實主義」用法的主因，而且此後文壇並未很快的「普遍採用」「現 實主義」一詞，仍有許多文章採「寫實主義」的譯法。而依王琢的說法，
三○年代「現實主義」一詞出現後，「至1942年毛澤東的『文藝講話』，
『現實主義』漸漸取代了『寫實主義』，成為西語realism的唯一對譯 詞」。128
然而為什麼要做這種改譯呢？考察一九三三年，周揚採用「現實主 義」一詞，似乎就有嘗試與西方「寫實主義」一詞區分開來的意思。根 據瞿秋白的說法，「寫實」這個詞容易使人「望文生義」的以為，「這 彷彿只要把現實的事情寫下來，或者『純粹客觀地』分析事實的原因結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頁 20。徐志平、黃錦珠《文學概 論》書中同意此說，引以作為「文學思潮」的定義。見徐志平、黃錦珠，
《文學概論》（臺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1），頁 151-152。
126 瞿秋白，〈馬克斯、恩格斯和文學上的現實主義〉，《中國新文學大系
（1927-1939）第一集：文學理論集一》，頁 3。此文作者標為靜華，乃瞿 秋白筆名。
127 張大明，《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史•上冊》，頁 154。
128 王琢，〈中國文學的現實主義情結─中日近現代文學主潮比較〉，《中 日比較文學研究資料匯編》（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2），頁 229。
果，─就夠了」，129言下之意是「現實主義」一詞包含了與「純粹客 觀」不同的內涵。證諸「現實主義」一詞往後在中國的發展，它確實包 含了跟「寫實主義」的客觀精神和創作方法相矛盾的諸多「特點」，諸 如「與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無產階級的世界觀」、「塑造典型 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等等。
既然大陸學者所指稱的「現實主義」已不同於原來「寫實主義」的 內涵，或許我們應該呼喚第三種可能的出現，即重新的定義「現實主義」
一詞，將它與「寫實主義」（realism）嚴格區分開來，不要再混淆使用，
讓「現實主義」撈過界去作為十九世紀西方realism一詞的中文譯文。然 而，這又衍生出一個難以處理的狀況，那就是如何將「現實主義」一詞 西譯的問題。它既不是neorealism，稱之為pseudorealism又似乎「冒瀆」
了它，何況「寫實主義」之「偽」者，不只中國式的「現實主義」一端，
讓「現實主義」獨霸pseudorealism的翻譯權，當然是不當的作法。或者 大陸學界應當採用一個與realism完全無關的字，甚或創造一個新字來指 稱「現實主義」，然而這又似乎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辦法。上說似為戲論，
事實上是本論文處理到最後，面對大陸學界所提出的一個嚴肅論題。這 是一個高難度的論題，但是如果大陸學界不願接受「擬寫實主義」一詞 的稱謂，堅持那些不符合寫實主義信條的作品為「現實主義」，是在中 國才能產生、獨具中國特色的奇花異卉，那麼這就是彼岸相關學者不得 不面對的艱難課題。
「寫實主義」有它的客觀標準，不符其標準的，再怎麼像真，都只 能稱為擬作。然本文意在為中國現代文學寫實與否的問題作一判析，並 不在標舉「寫實主義」為創作上所能服膺的唯一方法，或說是最好、最 完善的一種方法。尤其今日重新審視十九世紀的寫實主義，其「客觀忠 實再現」的觀念早已遭到質疑與破壞。針對戲劇的舞台演出，早在一九 二一年《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首演之初，義大利劇作家皮藍德婁就
129 瞿秋白，〈高爾基論文選集•寫在前面〉，《海上述林•上卷》（成都：
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頁 244。
以此劇質疑寫實主義戲劇究竟能否真正存活於舞台之上，他的質疑不啻 為對寫實主義舞台的一記重擊。而敏於意識形態背景的批評也已經破壞 了寫實主義所謂「客觀性」的奢望，所有的作品都向我們展示出它是作 者意識形態的產物，其差別只在自覺或不自覺。馬森曾經說，寫實主義 在經過其後諸文學流派及批評理論的洗禮後，「我們可能會覺得作家根 本不可能有所謂絕對的客觀，寫實作品中所精心營造的『人生橫斷面』，
仍不過是一種『假象』（illusion）」。不過話雖如此，馬森又進一步說 明，今日這種省思後的觀點，與以自知的政治觀點、思想傾向，或者主 題先行所成就的那種「寫實主義」，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前者 是超越寫實主義之後的悟解，後者只是對寫實主義的扭曲」。130中國現 代文學中許多號稱「寫實主義」的作品，不能說是超越寫實主義後的悟 解之作，而是偏離或扭曲寫實主義而產生的作品，此所以稱之為「擬」，
論者實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