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闡明馬森的「擬寫實主義」觀，通過釐清作為術語的「寫 實主義」一詞於流派上的意義、論述中國寫實主義倡導者理解上的偏 離、釐析被視為「寫實主義」的代表作品，說明了中國現代文學創作中 堪稱「寫實主義」的作品可謂鳳毛麟角，就是被大陸學界公認為寫實主 義的成熟之作，如茅盾的《子夜》、曹禺的《雷雨》、《日出》、《北 京人》，都無法進入寫實主義的殿堂，只能歸入「擬寫實主義」作品的 行列。當然，如前所論，寫實主義絕對不是創作的最高指導原則，馬森 在他〈中國現代小說與戲劇中的擬寫實主義〉一文最後總結道：
130 馬森，〈哈哈鏡中的映象─三十年代中國話劇的擬寫實與不寫實 以曹 禺的《日出》為例〉，頁279。
寫實主義有它的歷史因緣和社會動因，也有它的客觀標準，但卻 絕不是文學創作上唯一的方法，也不能說是文學創作上最好的方 法。具有獨創能力的作家也絕不會捨棄一己的當下感受，先驗地 自宥於某一種文學理論之中。然而一個作家，如果自以為服膺於 寫實主義的理論，就該誠心誠意地以「寫實主義」所要求的原則 和標準來進行創作，卻不應借著「寫實主義」在群眾中所建立的 美好形象，來販賣自己虛構的假象。131
這是馬森學術中立立場的最佳說明，「擬寫實主義」的提出絕非因為馬 森有一個寫實主義的立場，亦絕對不是像彼岸學者董健所言為「以西匡 中」、「以西看中」下的偏頗立論。反倒是強調「現實主義」主流的大 陸學界，在過去近四十年「政治標準第一，文學標準第二」的官方指導 原則下，長時期以來將「現實主義」作為文學最高指導原則，而且在開 放三十幾年後的今日似乎仍然有其支配力量。
據曹順慶、唐小林〈寫實主義的維度─略談馬森文學批評中的價 值觀〉一文，在馬森提出「擬寫實主義」之說的八○年代，大陸方面儘 管於開放之聲中開始對文學史進行反思與重寫，但是，「由於主流意識 形態對文學的箝制力量依然強大，無形的權力的運作繼續支配著有形的 文學史的寫作，對一批曾經居於權力中心，兼有官員、黨員身份、與民 主革命『與時俱進』的作家的歷史評價，尚在小心翼翼地試探中，未能 取得突破性的進展」。132文中指出，就在一九八五年馬森發表〈中國現 代小說與戲劇中的擬寫實主義〉一文，把《子夜》命名為擬寫實主義小 說的同時，大陸方面被稱為新一代「啟蒙知識份子」的錢理群等人，撰 寫了《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一部被大陸學界「公認為當時最大膽、
最激進、最富創新精神的中國文學史」─仍然「認為《子夜》是『革
131 馬森，〈中國現代小說與戲劇中的擬寫實主義〉，頁 88-89。
132 曹順慶、唐小林，〈寫實主義的維度─略談馬森文學批評中的價值觀〉，
載龔鵬程編，《閱讀馬森─馬森作品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聯合 文學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頁 14-15。
命現實主義小說的藝術高峰』，133從主題與題材、人物形象與結構方面，
予以現實主義的經典化、神聖化」。134錢理群是一九八五年呼籲「重寫 文學史」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其一九八七年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 年》卻仍跳脫不出官方主流意識形態的箝制。曹、唐謂諸如錢理群等人 的此種論調，直到二○○二年他們發表〈寫實主義的維度─略談馬森 文學批評中的價值觀〉這篇論文之時，仍有相當市場。難怪曹、唐對馬 森給予高度評價，認為馬森當年能提出「擬寫實主義」的觀點，適足以 見出其「理論銳氣與遠視卓見」。135距離曹、唐一文發表，十年又過去 了，相較於主流意識形態陰魂不散影響下的大陸學界，馬森的「擬寫實 主義」觀到今天依然是極具開創性的見地。
133 「革命現實主義小說的藝術高峰」在曹、唐文中被加上了上下引號，然而 並非錢理群的原文，而是曹順慶、唐小林根據《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書 中兩頁文字要旨撮意而成，加上下引號當是強調而非意指引文的意思。此 引號中的文字，雖非錢書之原文，然不失其旨。原文過長，此不徵引。見 錢理群等著，《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頁242-243。
134 曹順慶、唐小林，〈寫實主義的維度─略談馬森文學批評中的價值觀〉，
頁15。
135 同前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