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從震旦學院到復旦公學( 1903 年-1905 年)
震旦學院開辦一年多以後,校務雖然蒸蒸日上,學生由開辦初 期的二三十人,擴增為一百四五十人,95 但馬相伯所施行的教育理 念,諸如不講教理、錄取年長甚至有革命意識的學生、聽任學生自治 等方面,都慢慢與天主教耶穌會的傳教本旨相悖。1904 年春,因為 馬相伯身體微恙,96 故「請耶穌會盡力相助。安徽傳教司鐸南從周被 召至滬而為震旦之教務長。南公盡改舊章,學生抗不從命。相伯先生 恐以己之故,阻南公之施設,辭職而去。」97 至此,學生的自治精神 開始發揮作用,主要抗議昔日學科皆英法並重,今已變為教會掌管,
欲將頭二班英文裁去,專用法文。98 於是學生推舉沈步洲擔任主席,
「開會討論辦法,僉謂我輩學生與先生共同進退,情詞異常堅決,末 由主席取出信箋兩卷,置於講臺兩端,一為簽留,一為簽去,聽憑同 學自由決定。結果,簽留者僅宋倜君一人而已,而簽去學生,於散會 後知先生已去,咸紛紛攜帶行李,悄然離院。」99 原本已於東南聲譽 漸隆的震旦學院,竟因此導致散學下場!
我們若略究其原因,震旦之成敗皆與辦學之初與天主教會密不可 分有關。在嚴復等二十八人署名的〈復旦公學募捐公啟〉中便言及:
95 見嚴復等,〈復旦公學募捐公啟〉,收入復旦大學校史編寫組編,《復旦大學志》,卷 1
(1905-1949),頁 52。
96 另說「馬君無病而入病院,不啻教會逐馬君而奪全校之權也。」見佚名,〈震旦學院學生退 學始末記〉,收入復旦大學校史編寫組編,《復旦大學志》,卷1(1905-1949),頁 48。
97 張若谷編著,《馬相伯先生年譜》,頁 215。
98 「震旦學院學生退學始末記」刊於《大陸報》第三年第三號(1905 年 3 月 20 日),轉引自 復旦大學校史編寫組編,《復旦大學志》,卷1(1905-1949),頁 48。
99 陳傳德,〈馬相伯先生創辦震旦學院之特種精神〉,頁 269。
當是時,無經費、無師資,徒以少年求學之殷,本其誨誘不倦 之意,草創締合,談藝分科,惟絀經費,故不得不借地於教門;
惟乏師資,故不得不借才於會友。然而三載之間,卓有成 效。……所不幸者,以經費師資之絀乏,而借地借才;以借地 借才,而教育之權界不清,遂終于相激而解散。此今者復旦公 學所以繼震旦而求立,而募捐之舉,所不得已而望海內外諸公 之見助也。100
馬相伯辦學之初,因無經費、無師資而借地於教門、借才於會友,寄 人籬下,難免遭受牽制,使「教育之權界不清」。日後馬的教學理念 與教會不合,促使教會起而主導,終致震旦學院的分裂。
另據馬相伯孫輩馬玉章為文憶往,則述及不為世人所知之事:
當時的震旦大學,明裡是學校,暗裡搞反清的革命活動,其中 有于右任、邵力子和張鼎丞等,還有我的姑夫徐子球。他們的 活動被清廷知道了,便勾結法巡補房計謀捉革命學生。爺爺聽 到這個陰謀後很焦急,為了營救這群學生,爺爺決定把學校捐 贈給教會,交換條件是安全保護革命學生離開。震旦大學就是 在這種情況下落入法國傳教士手中的。101
由此看來,震旦學院的散學事件,除了馬氏教學理念與教會不合外,
暗裡似乎也有掩護革命學生的隱情。
正當學生散學,馬相伯再另謀新校舍時,嚴復、袁希濤、熊希 齡等聞其事,咸來相會商議,未料商議未定,於1905 年 6 月 28 日起,
在《申報》、《時報》等報端忽現「徐家匯震旦學院招生廣告」,文
100 嚴復等,〈復旦公學募捐公啟〉,頁 52。
101 馬玉章,〈爺爺軼事〉,收入宗有恆、夏林根編,《馬相伯與復旦大學》(太原:山西教育出 版社,1996 年),頁 158-159。
曰:
震旦學院前因學生誤會,意旨解散,而本堂及各教員於中國教 育之前途熱心未懈,即院中書籍標本等亦一切無恙,現擬延請 中國清望素著講求教育之人為本學院名譽贊助員,商訂學課規 則,定期招考學生,於七八月間開辦,先此廣告。102
前震旦學院師生為矯正視聽,於隔日《申報》、《時報》頭版(圖2)
亦連刊三日告白曰:
前震旦學院全體幹事、中國教員、全體學生公白:「震旦解散 後,除添建之校舍移贈教會作為酬謝外,凡公借一應器具暨書 籍標本,早經遷出,毫無轇輵。現暫借吳淞提轅,訂七月下旬 開學,更名復旦公學,舊時院名久已消滅,此後倘有就舊基重 行建設者,無論襲用舊名與否,與從前震旦絲毫無關,特此敬 白。」103
我們若略加比較,可知:1. 徐家匯震旦學院佈告刊登在先,前震旦 學院全體幹事與教職員生之公白則晚一日在《申報》、《時報》等報 上提出反駁公告;2. 徐家匯震旦學院公告主要刊登在第五、六、甚 至十二版的版面,但前震旦學院的公白則連三日以大幅字體刊登於頭 版,其公告更加彰顯。經此報端的正式決裂,天主教徐家匯的震旦學 院襲用原名,由天主教接手繼續辦學,後於1908 年遷往盧家灣呂班 路,佔地一百零三畝,並於1932 年改稱震旦大學;而前震旦學院則 暫借吳淞提轅,由于右任、葉仲裕等馬相伯高足協助,重訂於七月下
102 《申報》第 5 版(1905 年 6 月 28 日);第 6 版(1905 年 6 月 29 日);第 12 版(1905 年 6 月30 日)。
103 同前註,第 1 版(1905 年 6 月 29 日);第 1 版(1905 年 6 月 30 日);第 1 版(1905 年 7 月1 日)。
旬開學,並更名為「復旦公學」,取恢復震旦之意。至1917 年復旦 公學創辦大學本科,升格並改名為復旦大學。
圖 2:《時報》於 1905 年 6 月 30 日頭版同時刊登「前震旦學院全 體幹事/中國教員/全體學生公白」、「徐家匯震旦學院」兩 則告白,預告了震旦學院的分裂。
圖像來源:
上海時報館編,《時報》第1 版,1905 年 6 月 30 日,香港:蝠池書院,2006 年影印本。
正當退學事件發生,馬相伯四處求援之際,報端亦出現了一篇署 名「吼」所寫的〈忠告震旦學生〉,其文稱:
震旦學生因與教會沖突,全班退學,電求各當道援手,擬另建 新校。諸君獨立之精神,與向學之苦衷,當無人不佩服者矣。
然余謂有百餘英銳青年之團體,有何事不可為,況區區覓一校 舍。(有百餘學生,有熱心教師,無形之學校已成)而必倚賴 官場為贊助,甚不可解,得毋為經濟之故乎。夫合百餘人之學 費,為數甚巨,即不敷開辦之用,而草創伊始,無妨粗就。且 締造愈艱難,則諸君之精神能力愈顯。……昔南洋公學學生反 對總辦,全班退學,未逾月而成愛國學社。初未嘗藉官力為之 引援。後雖因別事解散,不能謂之經濟問題所致。藉曰非得鉅 款,決不能成立,即亦與其籌之與官場,毋寧籌之於紳商。……
若夫款出於官場,而必自予官場以干涉之路。揆之諸君子退學 之初志,疑有未合也。……他日諸君之不愜意,恐更有出於教 會上者。104
在中國高等學府形成之初,發生於1902 年 11 月 5 日南洋公學的「墨 水瓶事件」,學生以「教習、總理以奴隸對待學生,抑止學生言論自 由」等理由,相約集體離校,使得經營多年的南洋公學一夕蕭條,退 學生後來與憤而辭職的蔡元培先生共組愛國學社,堪稱「中國近代最 早一次的學界風潮」。105 自此之後,各地學潮不斷,直到辛亥革命 成功,至五四運動再掀起另一波高潮。著名的教育家蔣夢麟在自身的 學潮經歷裡,已觀察到自1902 年以來「學生反抗學校當局已經成為 全國的普遍風氣」,經過了長時間的內憂外患,「年青的一代正在轉 變,從馴服轉變為反抗。」除了調節上下倫常關係的傳統標準已不再 使人信服,西來的物競天擇進化論、科學觀念與個人主義等思潮亦不
104 吼,〈忠告震旦學生〉,《大陸報》第三年第三號(光緒三十一年二月十五日發行),收入復 旦大學校史編寫組編,《復旦大學志》,卷1(1905-1949),頁 49。
105 盛懿、孫萍、歐七斤編著,《三個世紀的跨越──從南洋公學到上海交通大學》(上海:上 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43-45。
斷使青年的思想產生變化,同時間孫中山所倡議的革命精神尤其使青 年們的熱血沸騰,隨時準備發作,而首當其衝的就是學校當局。這種 反抗運動可說是新興的知識份子對傳統中國士大夫階級的反抗,這不 但是知識上的反抗,也是社會的和政治上的反抗。106 在這一波的學 潮風氣中,教會學校中「掌權的外國人特別容易受到攻擊,因為他既 代表帝國主義,又代表了老一代。」107
1905 年震旦學院以教會干預教學,促使學生群起退學,願隨馬 院長同進退的精神,一方面正反映了該時期的中國學潮風氣(尤其震 旦招生不避革命黨人),另一方面則體現了西方大學初起的自由精神。
我們若參看西方大學的發展史,歐洲中古大學的形成,主要基 於:一、名師及學生聚集一地;二、學者模仿「行會」組織,為求自 保故,慢慢形成一群探索學術的團體,108 英文字 university 便是源自
「行會」的拉丁文universitas。歐洲中古大學的師生尤其享有「遷校 自由」的權利,「大學師生在不滿大學所在地的城市或教會權威時,
或在教學及研究自由遭到無理干預時,他們就罷課及罷教,以作為抗 議。」當罷課與罷教手段失敗後,則以遷校做為最後手段,用以抵制 諸種不合理的對待。109
由此參照,正如報端言論所示,震旦有百餘學生,有熱心教師,
此百餘英銳青年之團體,已匯聚成一所無形之學校,其不畏教會勢 力,願從名師馬相伯問學者,確實已體現出現代大學的精神。若將震
106 蔣夢麟在青少年時期就讀過的教會學校紹興中西學堂(1898-1900 年間)及浙江高等學堂
(1902-1903 年間)都曾發生過學潮。詳見蔣夢麟,《西潮》(臺北:世界書局,1970 年),
頁50。
107 〔美〕杰西‧格‧盧茨(Jessie Gregory Lutz)著,曾鉅生譯,《中國教會大學史》(1850-1950)
(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88),頁 159。另關於教會大學層出不窮的學潮事件,可參閱 本書頁159-163。
108 林玉體,《西洋教育史》(臺北:文景書局,1988 年修訂五版),第 5 章,頁 120。
108 林玉體,《西洋教育史》(臺北:文景書局,1988 年修訂五版),第 5 章,頁 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