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學院是一所「以廣延通儒培成譯才為宗旨」的學院,所訂「功 課」有四項(參閱附錄):其一,拉丁文既為任何國文(指英法德意)
之階梯,因此以二年為限,首年學習拉丁文,次年則讀任一國文,並 以「能譯拉丁及任一國之種種文學書為度」;其二,在學院中不僅依 從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的教授方法,64 也讓國語都 講一邊授課,65 一邊翻譯,譯成後也期待成為其他大學校的課本;其 三,學院既廣延通儒治泰西士大夫之學,因此非經典名家著作不授;
其四,課程主要遵照泰西國學功令,分文學 Literature、質學(即科 學)Science 兩科。
由此看來,這些原則不僅實踐了當年馬建忠所倡議、梁啟超認同 的培育譯才構想,同時也符合總理衙門希望京師編譯局能為大學堂譯
63 佚名,〈痛哭中國學務之前途〉,《新民叢報》第27 號(光緒二十九年二月一日),頁73-75。
64 所指應為笛卡兒的系統懷疑法,此法為馬氏兄弟所熟悉。早在 1876 年在法國留學的馬建忠 便曾為出使英法的郭嵩燾介紹過笛卡兒的《方法論》(Discours de la méthode),郭在日記中 記錄其言曰:「西洋徵實學問,起於法人嘎爾代希恩[按:今譯笛卡兒],其言以為古人所 言無可信者,當自信吾目之所及見,然後信之;當自信吾手足所涉歷捫摩,然後信之。既 自信吾目矣,乃於目所不及見,以理推測之,使與所見同;既自信吾目足矣,乃於手足所 未循習者,以理推測之,使與所循習同。」詳郭嵩燾光緒四年七月二十日日記記載。鍾叔 河編,《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長沙:岳麓書社,2011 年),頁 697。
65 依《漢語大辭典》解釋,「都講」為「古代學舍中協助博士講經的儒生。選擇高材者充之。」
這裡的「國語都講」應指協助(外籍)教師講學的高材生,類於今日助教之職。漢語大辭 典編輯部,《漢語大辭典CD-ROM 繁體單機 2.0 版》,(香港:商務印書館,2003 年)。
出西學教科書的期待。66 相較而言,由中國知識份子自辦,滿懷救國 理想的震旦學院尤其不同於傳教士所辦的教會學校,以同時間最負聲 名的美國聖公會所辦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為例,聖約翰 於1879 年創辦初期僅能招攬教友與貧困者入學;1881 年增設的英文 部則在因應在滬廣東商人的強列要求,「學者僅資洋商」;67 直至 1892 年學校乃添設正館,開始教授大學課程;至 1905 年科舉廢除,
因校長卜舫濟居中使力,才使聖約翰依照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條例改組 為完全大學,次年在華盛頓注冊之後,聖約翰正式升格為大學,設置 文、理、醫、神四科,各科畢業生得授予美國大學畢業同等之學位,
直接留學美國攻讀更高學位。可知聖約翰從學院到大學,從教會學校 到俗世大學,從宗教、商業慢慢朝向更高知識追求的大致變化。68
以下將針對震旦學院在課程設計、招生考量、教學、訓練方法等 方面進行探討。
(一)課程設計與教員安排
震旦學院以「崇尚科學、注重文藝、不談教理」為三條辦學方針,
可見馬相伯嘗試在耶穌會以訓練司鐸為終極目標的教育系統與柏拉 圖式講究自由研究的學院之間做出了調和方案。我們若參看「震旦學 院章程」上的規劃,便可看見「遵泰西國學功令,分文學Literature,
質學(即科學)Science 兩科」的設計(詳附錄),實已展開了西方 學制中以文學(類於今日人文學科的概念)、科學(類於今日自然科
66 總理衙門,〈請京師編譯局併歸舉人梁啟超主持片 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十五日(?)〉,頁 413。
67 此為聖約翰學院顏永京牧師在 1881 年 1 月《傳教精神》中的言論。轉引自熊月之、周武主 編,《聖約翰大學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年),頁 11。
68 同前註,〈前言〉,頁 2。
學的概念)分立的思維,69 這裡的「文學」正課所指為:一、古文 Dead Language(如希臘、拉丁文字);二、今文 Living language(如 英德法意文字);三、哲學Philosophy(論理學、倫理學、性理學)。
附課則有歷史、輿地、政治;「質學」正課所指則為物理學、化學、
象數學(算學、量法、代數、八線、圖授、重學、天文學),附課則 包含了動物學、植物學、地質學、農圃學、衛生學、簿記學、圖繪、
樂歌、體操。
我們只要稍微比較張之洞等人訂於1904 年,主要模仿日本帝國 大學模式的《奏定學堂章程》,70 其中與震旦學院性質相近的「譯學 館章程」,其訂定的學科是以「外國文」(英、法、俄、德、日文)
為主,另習「普通學」及「專門學」各門為輔。「普通學」共分九目:
人倫道德、中國文學、歷史、地理、算學、博物、物理及化學、圖畫、
體操。「專門學」則分三目:交涉、理財、教育。此設計所呈現出來 的分類雖以「外國文」的學習為主,但「普通學」的分類則是諸科並 陳,似乎比不上震旦學院章程的分科條理與主從層次區分的豐富內 涵。
在實際安排上,學院由馬相伯自任院長,發起人項微塵(驤)為 總幹事,而各科師資之分配,則由馬先生自任拉丁文、法文、數學及 哲學等課(與拉丁文班同),張杏笙助教拉丁文,又聘天主教耶穌會 士一二人兼教英文、法文,71 教會長老皆是義務擔任此職,完全體現 了耶穌會教師奉獻服務的精神。「所定課目,大別為四:曰語文學、
曰象數學、曰格物學、曰致知學。語文一科,以拉丁文溯其源,仍分
69 如設立於 1795 年的法國巴黎高等師範學校,便在學校大門上雕有兩尊女神雕像,分別象徵 著文學與科學。
70 相關討論可見陳國球,〈「文學」立科與「中國文學史」──由京師大學堂章程到林傳甲《中 國文學史》〉,頁46-55。
71 張若谷編著,〈我所見聞的馬相伯先生〉,《馬相伯先生年譜》,頁 268。
習英法德諸現代語以應世用,但求能譯書閱報章,不求為舌人,故其 教授法亦特異,挈舉綱領,不屑屑於辨語音認生字。其餘各科目,亦 但開示門徑,啟學者自由研究之風」72。
由此可見,馬相伯根基於自身徐匯公學及耶穌會學制教育之基 礎,並「斟酌遠西Academy 之制,而變通以適吾國之用者也。」73
(二)招生方面:不拘年齡、不避革命人士
在招生的考量上,馬相伯也擴大當年拉丁文班的設計,除了青年 學者外,也招收年長的學生,既然辦學宗旨先要招募擅於國學或是出 身科舉的通儒們,年齡就不能是太大的限制。馬相伯在自述中曾論及:
關於招收學生的辦法,我的見解,也與他們不同。他們只願意 收年輕的學生,我則主張年輕的和年長的,甚至三四十歲的,
只要他們誠心來學,程度相當,皆應一視同仁,盡量收納。因 為中國的情形與歐西各先進國不同。我們的青年固須教育,我 們的成年人尤須教育,因為他們學了一點,馬上到社會上去,
就有用。74
這種以程度,不以年齡為考量的招生原則,主要還是立基於晚清遭遇 國難,必須以教育著手,只求速效,並對社會實用之考量。
此外,對於事涉革命的特殊學生,馬相伯也以相當寬容的胸襟與 膽識予以接納教導,于右任(1879-1964)便是一個突出的例子。1904 年「于右任先生以作詩譏時政,被清廷緝捕,避難走海上,先生聞之,
招之入院,併免其學膳費。曰,吾以盡國民一分子之義務也。于先生
72 張若谷編著,《馬相伯先生年譜》,頁 212。
73 同前註。
74 馬相伯口述,王瑞霖筆記,〈關於震旦與復旦種種〉,《一日一談》,頁 84。
原名伯循,右任其字,以避清吏耳目,乃以劉學裕之名著學籍。」75 馬 相伯不畏清廷緝捕的壓力,還是讓于右任化名入學,並肄業於自己師 門。史實證明,于右任不僅是馬先生極優秀的學生,日後在參與震旦 學潮、協助馬另創復旦公學、兼任其私人秘書等方面都有極優異的表 現。至 1906 年,于不僅籌辦中國公學以收留被日本取締歸國的青年 學生,更在該年加入了中國同盟會,得孫中山特別囑附於上海辦報宣 傳反清革命,從此成為中國國民黨革命建國重要的核心人物。76 可知 震旦學院在招生方面所發揮的作用。
(三)教學內容與方法:不談宗教與政治,重視外國語言教學、採用 泰西名作為課本
震旦學院的軟硬體設施雖然皆根植於天主教耶穌會色彩濃厚的 徐家匯,但馬院長卻仍堅持以「不談教理」為教育方針,我們在馬院 長的規劃裡,事實上是見證了天主教會的教育制度在中國本土由教會 學校朝向俗世大學發展的歷程。不僅教授上課不談宗教,學生在院也 避談政治,77 在馬院長的理想中,所辦學院要遠離宗教與政治的影 響,成為士人真正追求學識、自由研究的學院。
在實際的教法上,馬相伯則以循序漸進的方式教授外國語文,在 學習拉丁文數月後,即授以西塞羅演講集;78 在英文方面,則選擇英 國極富價值的文學作品來提高學生的程度。其自述論及:
我辦震旦時,有一樁事可以告世人的,就是我的教授法的特
75 張若谷編著,《馬相伯先生年譜》,頁 214。
76 于右任生平可參柳無忌、殷安如編,《南社人物傳》(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
頁1-6。
77 張若谷編著,《馬相伯先生年譜》,頁 269。
78 于右任,〈追念相伯夫子並略述其言行〉,收入朱維錚主編,《馬相伯集》,頁 277。
點。那時一班外國人在中國教我們青年的外國語文,簡直有些 顢頇,譬如,他們教英文,一開始就教文句,而不教拼法,弄 得學生摸不著頭腦;我卻從拼音字母教起,使他們漸漸可以獨 立地拼讀外國語文。那時他們教英文所用的課本大致都是英國 人教印度人用的,淺薄鄙俗,毫無意義。我卻選些英國極有價 值的文學作品,如狹斯丕爾[按:即莎士比亞],等等的著作,
給學生講習,藉以提高他們的英文程度。79
除了外國語的講授特點,對於拉丁文的教學,馬相伯亦曾在1905 年間編成了《拉丁文通》,這是根據馬的恩師晁德蒞(Angelo Zottoli,
除了外國語的講授特點,對於拉丁文的教學,馬相伯亦曾在1905 年間編成了《拉丁文通》,這是根據馬的恩師晁德蒞(Angelo Zotto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