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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裸露的國體」或是「混雜的國體」,十六、十七世紀英 格蘭文人在思索服飾問題時,如同當時「服飾書」的作者一樣,藉著 一地衣著的特色,思考其地的風俗時尚與民族性。在這些英格蘭作家 的觀察中,英格蘭人善變、懶散、驕奢,又特別戀慕來自遠地新奇而 昂貴的事物,所以史塔普說:「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比英格蘭民族 對新奇之物(newfangles)更感興趣」;也沒有任何國家服飾的多樣性可比 得上英格蘭。但英格蘭的勝出,卻恰恰彰顯了英格蘭人的「愚蠢」,成 為他國恥笑的對象。105在此時代的遊記、講道或論冊等諸多作品中,英 格蘭的民族特質正可解釋「國家衰敗」(decay of the nation)的原因,不論是 社會秩序混亂、貿易失衡、城鎮衰頹、周濟鄰里(hospitality)之德淡薄,均 可歸結於民族性與道德文化的敗壞。106在相同的邏輯下,論者也主張 國力的重建與國家認同的鞏固,同樣繫之於風俗、道德的改革,於是這 條思索的路線,也帶領著英格蘭人去認識與探求什麼是「英格蘭屬性」。

103 相關研究見 Richard Helgerson, Forms of Nationhood, pp. 21-62.

104 服飾上的文化交雜問題,及其引發的道德焦慮,可參見 Ulinka Rublack,

“Clothing and Cultural Exchange in Renaissance Germany,” pp. 273-282; A. R. Jones and P. Stallybrass, “Yellow Starch: Fabrications of the Jacobean Court,” pp. 59-85.

105 Philip Stubbes, The Anatomie of Abuses, pp. 69, 134-135.

106 當時對國家衰敗的各類批評,尤其是道德衰敗,可參見 Sandra Clark, The Elizabethan Pamphleteers, pp. 202-211.

上文所提到各種敗壞,並不是英格蘭民族的本性與國體的本貌。 莉莎白時期劇作家利利(John Lyly, 1553-1606),在其喜劇《米達斯》(Midas,

1592)的開場白所說:「交通與旅遊將所有國家的本性編織成我們的,

107 John Lyly, Galatea: Midas, p. 153.

108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Or, A Quaint Dispute Between Veluet Breeches and Cloth-Breeches. 這部作品其實完全抄襲更早之前由賽 恩(Francis Thynne, c. 1545-1608)所寫的《驕傲與卑微的辯論》(The Debate Between Pride and Lowliness),只是格林將原先的詩體改寫為散文體,在 1592 年出版後,受到熱烈的歡迎。至於賽恩的原作寫成後(可能在 1568 年)並未出版,直到格林的抄襲之作出版後,才正式出版。Francis Thynn,

始,夢中出現兩條像人一樣會說話和行動的男子短褲,一條由外國絲 絨製成(Velvet-breeches);一條由本土所產的毛布製成(Cloth-breeches)。這兩 條褲子爭論著彼此的優越性,都聲明自己最有資格居住在英格蘭,因 而鬧得不可開交,於是作者自願擔任法官,並由他設立 24 人陪審團,

裁決兩造間的糾紛。整部作品以對話方式寫成,社會各個階層的人物 輪番出現在對話場景中,使得這部作品既是透過服飾思考英格蘭認同 的佳作,也是紀錄社會與經濟生活百態的重要文獻。

在《妙辭》中,「絲絨短褲」從一出場就帶著負面的形象。格林 描述他在夢中看一條「粗野無頭的東西從山丘上走來,每跨一大步就 驕傲地停一下,好像是一個矯揉造作的自大狂,要用自己的步伐測 量世界一樣。」格林猜測這個無頭卻會動的東西,是「在沙漠中長成 的怪物」,但它全身上下卻是用昂貴的織品與飾品組成:它身上直

條的布幅(panes)是用那布勒斯的毛呢所做,縫在西班牙的緞面上,而

且整條短褲用金線縫編再飾以珍珠;長襪(Netherstocke)則是用格列那

(Granado)最純的絲製成,腰帶上還配著細長劍(Rapyer)與短劍。「絲絨

短褲」自我介紹時,則說它誕生在義大利,是古代羅馬人的後代:「從 我原生的家鄉(我在那裡頗負盛名)應邀到英格蘭,用我的行誼舉止,在英 格蘭這裡增添你們國家與年輕仕紳(Gentlemen)的榮耀。」109「絲絨短褲」

的形象,就是當時許多取用義大利服裝風尚之年輕仕紳的反照,它同 時也代表著國外傳入的「驕傲」,以其「渴求的嫉妒污染宮廷,以緊 握的貪婪[污染]城市,以輕蔑和鄙視[污染]鄉村」。整個國家由朝到野都 因此受害。110

“Introduction,” in The Debate Between Pride and Lowliness, pp. v-xvi.

109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p. 220, 221, 224.

110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 209. 此段批評「絲絨短褲」

相對的,「毛布短褲」則是「英格蘭古老可敬之貴族與農民傳統」

的代表。它出現在夢中時,作者看見它從另一座山丘「以較溫和的步 伐,沈穩莊重地走來,好似不疾不徐,卻總是遵守承諾地出現在一個 地方」。論到它的外貌,他寫道:「一條樸素的毛布短褲,[褲管]沒有 反折也沒有裝飾,直包住大腿,用白色粗呢(Kersie)製成,不用寬大[多 餘]的布料,長襪也是這樣,[與短褲]縫合在膝蓋上方,用的是鄉村自產

的藍布(country blewe)。」此外,「毛布短褲」身上還帶著英格蘭人傳統

的武器:短棍(bat)和長矛(pike)。這一切就像「我們祖先穿著的樣子,那 時候友愛鄰舍、周濟鄰里之德將驕傲摒除在英格蘭之外」。111因此,

無論就服飾的材質、剪裁、配件,或舉止風範來看,「毛布短褲」完 全是英格蘭本土的化身,顯現真正且未受污染的英格蘭特質:樸實無 華,不在乎外表的華麗,卻擁有內在真實的智慧與美德,而且舉止沈 靜、態度從容。

「毛布短褲」在《妙辭》中也做為作者的喉舌,嚴厲指責「絲絨 短褲」所帶來的污染:

我詛咒第一個把你帶來這裡的人,因你不是獨自來的,而是帶 著一大群可憎的罪惡來。它們一無可誇,只有會感染人的敗壞、

浮華、自愛、雞姦和奇怪的毒藥。藉著它們,你已經污染了這 塊光榮的島嶼……在你誕生之時的義大利,原本以武力和學問 聞名於世,但此帝國卻因你而衰敗……所以你是羅馬帝國的禍

的話語出現在本書獻詞中。

111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p. 209, 222. Kersie (即Kersey) 與 country blewe (即 country blue)皆為英格蘭 本土所產的織品,見 Eric Kerridge, Textile Manufactures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p. 5, 17.

根,而如今不幸的,你又來到英格蘭,企圖行相同的顛覆之事。112

「毛布短褲」看見了國族的危機,因此疾言厲色地要求「絲絨短褲」

離開英格蘭,但後者也同樣堅持自身的古老性與價值,有資格住在英 格蘭。這兩條褲子為此爭論不休。作者接著為了組成陪審團,邀請在 夢中路過的各階層人物,如騎士、醫生、律師、裁縫師、雜貨商、鐵 匠、牧羊人、農民、船夫等加入這場辯論。文本的設計將整個英格蘭 國族的人口都包含在內,共同來面對這個問題:哪一條褲子最有資格 居住在英格蘭?也就是問:究竟哪些特質與榮耀是英格蘭土生土長,

最值得留在本國的?文中對古風之美的懷念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英格蘭,那是一段美善有福的時光。那時,史蒂芬王(K. Stephen,

r. 1135-1154)穿著高尚的毛布短褲,認為它們比昂貴的[短褲]更好。

那時他的西敏宮(Westminster hal [Hall])太小只能作飯廳;他的賑濟 品不是乾骨頭,也不是碎肉,而是大塊的牛脊肉放到窮人的籃 子中。宮廷裡,慈善之心滿溢,年輕的廷臣爭相在美德上一較 高下,而不是在華麗的衣著上。他們騎乘時不會拿扇子遮臉擋 風,而是戴著鎧甲抵擋戰斧的錘擊。那時,他們懂得教導一名 戰士如何守備,更勝於懂得如何用情詩追求一名女士。

那時謙卑、友愛鄰舍、周濟鄰里之德存於英格蘭……那時侯爵、

伯爵、官吏、仕紳與鄉紳(Gentleman and Esquire)注重美德,而不在

乎華貴(pride),穿著自己家裡做的短褲……[這個國家]在驕傲而新

竄起的絲絨短褲出現之前,很少有訴訟提出,但它為了維持門 面肇生出許多古怪的紛爭。自從它開始主宰英格蘭後,便將自 大貪婪與侵佔的性情引入每個人的腦袋裡,讓律師變成了這個

112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 226.

共同體(commonwealth)的主幹。113

113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p. 235, 251.

114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 294. 布魯特是傳說中肇建 不列顛王國的首位君主,也是來自特洛伊(Troy)的羅馬人祖先伊尼亞斯 (Aeneas)的後代。在十六世紀英格蘭流行的建國神話中,布魯特、亞瑟王 (King Arthur)與都鐸君主亨利七世(Henry VII, r. 1485-1509)一脈相承,此神 話也延續至十七世紀的詹姆士六世暨一世(James VI & I, r. 1603-1625)時 代,參見 Herbert Grabes, “‘Elect Nation’ The Foundation Myth of National Ident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p. 173-189.

等各類礦物,魚產也比他國豐富,是一個可完全自足的國家。115寫下 利化的英格蘭人,魔鬼的化身」(Englese Italienate, e vn diabola incarnate)119除 了旅遊,這些作家也強烈反對外國商品輸入,如迪肯主張禁絕煙草與

115 Andrew Boorde, The Fyrst Boke of the Introduction of Knowledge, pp. 118-119.

116 William Harrison, The Description of England, pp. 357, 359.

117 Philip Stubbes, The Anatomie of Abuses, pp. 59-60.

118 William Rankins, The English Ape, sig. D1r.

119 參 見 Sara Warneke, “Educational Travelers: Popular Imagery and Public Criticism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p. 71-94; Sara Warneke, Images of the Educational Traveller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ch. 3, pp. 74-101, esp. p. 95.

酒品輸入,因「我們心靈與身體(關乎宗教與禮儀)的污染,都歸因於毫不

120 John Deacon, Tobbacco Tortvred or the Filthie Fvme of Tobacco Refined, pp. 3, 8.

121 此時期英格蘭「文雅」的觀念受到人文學者伊拉斯摩斯(Desiderius Erasmus, 1466-1536)的影響,指個人在社會生活中,發自內在真誠之優雅又合宜的 舉止,但此時期文雅也指稱一地文化總體的成就,用以區隔野蠻的他者。

參見林美香,〈十六、十七世紀歐洲的禮儀書及其研究〉,頁 157-212;

林美香,〈身體的身體―― 伊拉斯摩斯與人文學者的服飾觀〉,頁 237-288;Anna Bryson, From Courtesy to Civility: Changing Codes of Conduct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p. 43-74; Jennifer Richards, Rhetoric and Courtliness in Early Modern Literature.

122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p. 225-226. 相反的,「絲絨 短褲」主張,華服是社會工商業進步的動力,也是個人尊貴的標記,見 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p. 230.

舉止有度、正直、儉樸等毛布短褲所代表的形象。如此,英格蘭人也 才能重建身體的本貌,就如史塔普所懷念的景象:「過去,男人多麼 強壯,他們活得多麼長壽、多麼健康」;「比我們現在強壯十倍,能 夠承受任何憂傷與痛苦」。123在「文雅的國體」下,男人將能真實展 現「心」與「體」相映之美,不再有那「裸露的國體」所表現出的焦 躁不安;也不再有「混雜的國體」所帶來的柔弱與怪物化。

「文雅的國體」也將是一個階級秩序分明、上下融洽相處的國度。

「毛布短褲」所代表的傳統仕紳階級與農民(gentility and yeomanry),應當 成為社會的主幹,而「絲絨短褲」所代表的新興商人或紈褲子弟,「驕 傲而無禮的一群人」不應當道。《妙辭》中又特別指責後者僭越其階 級應有的服裝規範,妄想以華麗的服裝與貴族匹敵,嚴重破壞了傳統 社會秩序與安寧,致使盜賊叢生、上下等級混亂。124傳統階級秩序因 服裝僭越所破壞,此點也正是史塔普在其《剖析世風之敗壞》中最為 關切的問題,其不僅顯露了驕傲之罪,也代表對「文雅」的破壞,漠 視下對上的儀節與敬畏,因此唯有恢復傳統英格蘭階級本貌,讓「貴

「毛布短褲」所代表的傳統仕紳階級與農民(gentility and yeomanry),應當 成為社會的主幹,而「絲絨短褲」所代表的新興商人或紈褲子弟,「驕 傲而無禮的一群人」不應當道。《妙辭》中又特別指責後者僭越其階 級應有的服裝規範,妄想以華麗的服裝與貴族匹敵,嚴重破壞了傳統 社會秩序與安寧,致使盜賊叢生、上下等級混亂。124傳統階級秩序因 服裝僭越所破壞,此點也正是史塔普在其《剖析世風之敗壞》中最為 關切的問題,其不僅顯露了驕傲之罪,也代表對「文雅」的破壞,漠 視下對上的儀節與敬畏,因此唯有恢復傳統英格蘭階級本貌,讓「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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