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柏得與史密斯在國族想像上,為英格蘭描繪的是一個裸露的 身體,沒有屬於自己的本土服飾和產業,而且暴露在異國文化與經濟 入侵之下,那麼其他關心相同議題的文人所勾勒的則是一個「混
雜」(composite)的國體,而此混雜的國體,正是裸體英格蘭人取用外國
79 Roze Hentschell, The Culture of Cloth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 1.
80 Thomas Smith, A Discourse of the Commonweal of this Realm of England, p. 122.
81 Thomas Smith, A Discourse of the Commonweal of this Realm of England, p. 66.
服飾後不可避免的轉化。如哈理森在其遊記《英格蘭記敘》中,先引 了裸體英格蘭人的軼事,接著就指出,英格蘭各階層「從廷臣到車夫」, 每天變換各種外國服飾:
今天,沒有一件東西比得上西班牙的服裝;明天,法國的玩意 成了最精緻有趣的。過不久,所有服裝又跟隨日耳曼(High
Almain [Germany])的流行;再來,土耳其風格成了最普遍喜愛的,
不然就是摩爾人的外衣(Morisco gowns)、巴巴理人的袖子(Barbarian sleeves)、側披的有袖斗蓬(mandilion),還有法式短褲(short French
breeches),變成了常見的衣著。除了穿著男人緊身上衣的狗以
外(dog in a doublet),你不會看到任何比我的英格蘭同胞更會喬裝
改扮(disguised)的。82
這樣的「多變」(mutability),促成了英格蘭最「固定的」(constant)事情就 是服裝的「不固定」(inconstancy)。哈理森也認為,英格蘭人模仿周邊各 國服飾,讓自己變得像「章魚」(polypus)或「變色龍」(chameleon),成為 各國恥笑的對象。83
章魚或變色龍都使人難以捉摸其本相,而「喬裝改扮」一詞,意 味著英格蘭人改換自己的穿著,遮掩了原屬於自己的身分,換上西班 牙人、法國人、土耳其人的面貌與身分,甚至混雜各異國服裝與身分 於一身。84在其他十六世紀下半葉、十七世紀上半葉的英格蘭文學作
82 William Harrison, The Description of England, pp. 145-146.
83 William Harrison, The Description of England, pp. 145-146, 147.
84 根據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Disguised 一詞在近代早期英文中,可有兩 種解釋,一者是為了跟隨流行而改換服裝;一者是為了隱藏身分而改換。見 http://www.oed.com/view/Entry/54412?redirectedFrom=disguised#eid, accessed 13 August, 2014.
品中,服飾也時常與國族認同連結,取用外國服飾,似乎就變成了外 國人。如著名劇作家班‧瓊森(Ben Jonson, 1572-1637)在 1616 年的諷刺短 詩〈英格蘭先生〉(On English Monsieur)中寫道:
當你看到這位先生(monsieur),你就會認為,
他整個身體都應該說著法文,不是嗎?
滿戴著法國的圍巾、帽子、羽翎,
還有鞋子、領帶、襪帶走來,
……
他,從未旅行[到法國],卻如此的法國,
一群法國人跟他在一起,反倒像荷蘭人。85
瓊森用法文的「先生」(monsieur)稱呼詩中所描述的這位英格蘭人,他矯 揉造作的穿著,使他看起來比法國人更像法國人,雖然從未離開自己 的國土,卻沒有一絲英格蘭氣息。他「每個月」都找法國裁縫師縫製 新衣、「每天」繞去聖保羅大教堂(Paul’s)的中廊,觀看別人的新衣,也 展示自己的時裝。瓊森認為,正是這樣的人,助長了外國人的生意(help the trade)。86
十七世紀上半葉一首知名的民間歌謠(ballad)《荒唐年代》(The
Phantastick Age)中,也批評英格蘭人穿著各國各類服飾,它唱道:
現在的英格蘭男人或女人,
85 Ben Jonson, “On English Monsieur,” in Ben Jonson: A Critical Edition of the Major Works, pp. 251-252.
86 早於瓊森的詩作,戴可爾在《倫敦的七大罪》(1603)中,也以 Monsieur 一 詞總稱由「法國裁縫」(French Tayler)與「英格蘭宮廷裁縫」(English Court-Seamster)一起帶入的法國服飾,見 Thomas Dekker, Seven Deadly Sins of London, p. 58.
……
不知怎麼地,是用多片碎布組成的,
義大利、西班牙、法蘭西,還有荷蘭,
每一種他們都有一片。
啊,怪物,
天生的怪物,
離開這些模仿別人的玩意吧!87
此歌謠每一段的結尾都重複哀悼著:「啊,怪物,天生的怪物,離開 這些模仿別人的玩意吧!」尖銳地指出穿戴各國不同服裝已使英格蘭 人「變質」(transmutation),轉化為「怪物」。
怪物的比喻在十六世紀下半葉的論冊作品中已時常出現,如史塔 普在他的《剖析世風之敗壞》(The Anatomie of Abuses, 1583)中,批評各國奇 裝異服:「使我們變形(deforme),而非裝飾我們;遮掩了我們,而非合 適於我們。使我們變得像粗暴的野獸、野蠻的怪物,而非自制、冷靜 又貞潔的基督徒。」88約莫同時期的論冊作家瑞曲(Barnabe Rich, c. 1540-1617),也在其《女士們的鏡子》(My Ladies Looking Glasse, 1616)中,以怪物 比擬英格蘭人穿戴各類異國服飾的現象,並且將怪物的出現歸因於
「異種交雜」,即英格蘭與異國文化混和之後的結果:
據說,非洲每一年生出一頭新的怪物,原因是在那國度的沙漠 裡,有各樣野蠻的獸類,彼此本性相異、物種分殊,卻相互交
87 The Phantastick Age: Or, The Anatomy of Englands Vanity, In wearing the fashions Of several Nations, With good exhortations, Against transmutations (1633?), p. 156. 亦 可 見 English Broadside Ballad Archive:
http://ebba.english.ucsb.edu/ballad/30318/image, accessed 1 June, 2015.
88 Philip Stubbes, The Anatomie of Abuses, p. 67.
配。而在英格蘭,每個月都生出一頭怪物,每一週有一項新的 督為耶路撒冷垂淚》(Christ Teares over Jerusalem, 1593)中說:「英格蘭,戲 子[展示]亮麗服裝的舞台、[模仿]各國浮華的猩猩。」他認為,對外國服 飾的迷戀已使英格蘭人看不見自己,在他們的眼中只能「看見其他國 家的形貌,而不是他們自己的」,於是整個英格蘭變成了一隻只愛模 仿他人、缺乏自主性的「猩猩」。90另一位伊莉莎白時期的論冊作家 藍京斯,則將批判服飾亂象的作品直接取名為《英格蘭猩猩── 義大 利的仿效、法蘭西的後塵》(The English Ape, the Italian Imitation, the Footesteppes
of Fraunce, 1588)。猩猩的形象在文字描述之外,也以圖像方式出現在
皮琛(Henry Peacham, 1578-1644)的「寓意畫集」(emblem book)――《不列顛的
米納瓦》(Minerva Britanna, 1612)中,圖中的猩猩象徵著英格蘭人,他用「我
們英格蘭的羊毛」(Our English fleece),從國外換來了一堆無用的玩具,
包括「珠子、木馬、紙盒、扇子、小風車、撥浪鼓、猩猩,和狐狸尾 巴」(圖 13) 。91
89 Barnabe Rich, My Ladies Looking Glasse: Wherein May Be Discerned a Wise Man from Foole, p. 15.
90 Thomas Nashe, Christ Teares over Ierusalem, p. 142.
91 Henry Peacham, Minerva Britanna, Or a Garden of Heroical Deuises, Furnished, and Adorned with Emblems and Impresa’s of Sundry Natures, p.
168. 「寓意畫集」(emblem books)與論冊一樣,皆屬大眾讀物,流行於十 六、十七世紀,結合圖像與簡短的文字,內容以道德教化及批判時代文化
「怪物」或「猩猩」的比喻,諷刺英格蘭人因取用外國服飾而變
為主。英格蘭的「寓意畫集」出版情形與影響,可見 Rosemary Freeman, English Emblem Books; Michael Bath, Speaking Pictures: English Emblem Books and Renaissance Culture.
92 Barnabe Rich, My Ladies Looking Glasse, p. 10.
93 Barnabe Rich, My Ladies Looking Glasse, p. 11. 此時期文學作品中,充滿了 對外國服飾負面形象的描述,並以這些服飾代表道德墮落、怪物與疾病,
參 見 Roze Hentschell, “Treasonous Textiles: Foreign Cloth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Englishness,” pp. 554-556. 此篇文章亦收於 Roze Hentschell, The Culture of Cloth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ch. 4, pp. 103-125; Roze Hentschell,
“A Question of Nation: Foreign Clothes on the English Subject,” pp. 49-62.
儀(natural manners)轉趨衰敗,甚至被異國風俗「轉化」(transformed)。藍京 斯認為這就是「模仿者」(imitators)的悲哀,英格蘭成為惡者中的翹楚,
集各類罪惡於一身,而且懂得適時適地發揮:「若在克理特(Crete),他 知道該怎麼說謊;若在義大利,他懂得奉承;若在法國,懂得誇耀;
若在蘇格蘭,懂得隱藏叛亂的奸計。」 就這樣,英格蘭人蒐羅了各國 的詭計,而且掌握各種形式的狡詐,把自己帶向了「異教徒的風俗」、
「不信神者的性情」(the manners of heathen men, the disposition of infidels)。換句 話說,異國服飾不但改變了英格蘭人的面貌,也「潛入他的心靈」、
「奪取了他自己靈魂的自由」。94
在藍京斯的作品中,英格蘭人服飾上的異國化,被明確指陳為一 種國族危機,也是文化衰敗的警鐘。它代表英格蘭本土風俗的「異
化」(alienation),英格蘭人對自己的風俗文化感到陌生而疏離(alienate the
manners of our men),並將自己轉變為「比任何誕生在埃及的怪物更奇怪
的形貌」。95他進一步認為,這個危機很可能是外國人的密謀(secret
mischief),特別是英格蘭最愛追隨的義大利與法蘭西兩地的伎倆、「馬
基維利黨羽們」(Machavillians)惡意的破壞。他提醒那些已被義大利與法 國服飾妝點得幾近「失明的」英格蘭人,睜眼看看義大利本身,它雖 有浮華的名聲,卻始終堅持固有文化,「不轉變自己的風俗,也不改 變他們的舉止」;「他們外在的服裝持守一種形式,鄙視他人愚蠢的[服 裝],偏好自己從不墮落的[衣著]」。法國也是如此。96
對義大利與法國的疑心,一方面是由於當時義、法兩地之服飾與 昂貴織品,強烈影響了英格蘭本地的服飾業及服裝時尚,但另一方面,
94 William Rankins, The English Ape, sig. A4r, C1r.
95 William Rankins, The English Ape, sig. A4v-B1r.
96 William Rankins, The English Ape, sig. A3v, B1r.
也與宗教因素有密不可分的關係。97既然,在這些論冊作家的服飾論 品,即宗教性的「講道」(sermons)中,如卡農(Nathanaell Cannon, c. 1581-1664)的
《呼喊者》(The Cryer, 1613)與傑克森(William Jackson)的《屬天的農事,或 靈魂的耕種》(The Celestiall Husbandrie: Or, The Tillage of the Soule, 1616)等。99這
97 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葉,義大利、法國、西班牙三地輸入英格蘭的昂
貴織品,如絲、緞、絲絨等,數量超過此前任何一個時期。此三地成為英 格蘭經濟上的對手,同時也都以羅馬天主教為主要信仰。參見 Ralph Davis, English Overseas Trade, 1500-1700, p. 27; Peter J. Bowden, The Wool Trade in Tudor and Stuart England, p. 186.
98 Barnabe Rich, My Ladies Looking Glasse, p. 10.
99 Nathanaell Cannon, The Cryer: A Sermon Preached at Pauls Crosse the Fifth of Februarie ; William Jackson, The Celestiall Husbandrie: Or, The Tillage of the Soule. 兩作品原先都是發表於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講道內容。值得注
些講道作品著重於宗教道德的勸勉,尤其是對「驕傲」(Pride)之罪的警 告,而驕傲之罪最常連結的對象即英格蘭服飾奢華的問題。然而,他 們並沒有忽略道德問題的根源之一,在於經濟問題。而經濟的敗壞、
異國服飾的入侵、道德的沈淪,又同時指向國族身分的模糊化與異國 化,以及宗教認同的異端化,甚至是魔鬼化。以傑克森為例,他在講 道中如上節所提的史密斯一樣,討論了商人與圈地者對經濟所造成的 傷害,特別是物價高昂的問題,也討論服飾上的奢華與貪婪,而其結 果是,這些「驕傲之子,今天是英格蘭人,明天變成法國人,第三天 成了西班牙人,然後是土耳其人,最後成了一個魔鬼」。100他所描述 的是一向下沈淪的歷程,從原本信仰新教的英格蘭人,轉變為接受天 主教的外國人,然後成了異教徒,最後一步成為與基督全然為敵的魔鬼。
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的論冊、講道書、遊記,或流行的歌謠、
詩作等,從異國服飾的氾濫,推演了英格蘭人在外貌上的改變、心靈 的污染,接著是自身文化、風俗與信仰的變質。最終,這混雜的身體 與心靈,使英格蘭人成了自己國家的敵人和叛徒。論冊作家戴可爾在 其《倫敦的七大罪》中,就用「叛國賊的身體」為比喻,描述英格蘭 人穿戴異國服飾的景象與下場:
詩作等,從異國服飾的氾濫,推演了英格蘭人在外貌上的改變、心靈 的污染,接著是自身文化、風俗與信仰的變質。最終,這混雜的身體 與心靈,使英格蘭人成了自己國家的敵人和叛徒。論冊作家戴可爾在 其《倫敦的七大罪》中,就用「叛國賊的身體」為比喻,描述英格蘭 人穿戴異國服飾的景象與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