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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必得在他的《大不列顛帝國劇場》正文第一頁寫道,每個王國 有如一個「人體」,由理智的靈魂主宰,而他的地圖集即在顯現此「外 在的身體」(outward Body)與輪廓(Lineaments)。他接著將地圖本身類比為身 體,將自己比擬為一位解剖學家,先觀察英格蘭「整個身體」(the whole

body)的樣貌,再解剖身體,展露其中的「肢幹、血管和關節(指的是各郡、

河流、城市和村鎮)」,有如解剖學家觀察與繪製人體各部分。130史必得

所言,正是在此時代將國家被比擬為身體,也將地圖類比為身體的例 證,131但不論是國家或地圖的「身體」想像,服飾都是此想像中與此

「身體」密切連結的部分,成為表達與製造國族認同的物體。

服飾之所以成為近代早期英格蘭國族想像中重要的部分,一方面 根植於此時代既有的文化思維,表現在遊記、服飾書、地圖等印刷品 中,以服飾定義國族差異,也透過服飾理解一地、一族的民俗風情。

另一方面則在於毛紡織業是英格蘭最傳統而古老的產業,也是經濟的

5 卷。史必得本人的說明見 The Theatre of the Empire of Great Britain, p. 1.

130 John Speed, The Theatre of the Empire of Great Britain, p. 1.

131 Caterina Albano, “Visible Bodies: Cartography and Anatomy,” pp. 89-106.

命脈;在文化的意義上,甚至可等同於英格蘭。132以上兩項因素,又 因時逢宗教上一統教會與教義的解體,社會經濟發展上出現人口大 增、物價飛漲,社會平行或垂直流動比以往劇烈的情形;再加上歐洲 各國之間,以及跨洲之間更頻密的往來,商品、人員與觀念的交流,

使英格蘭人有如進入一個「全球化」的時代。133無論在經濟、文化與 宗教上,許多英格蘭人都感到自身處於動盪不安的危機之中。如前文 曾提到的民間文人們,他們自覺處於危機的時刻,而此危機感成為激 發他們建立國族論述的推動力;也因此,產業問題、文化焦慮與國族 認同三者,在近代早期英格蘭的大眾作品中,屢屢相扣。

這些文人在此國族危急存亡之秋,試圖喚醒民族的靈魂、找出威 脅本族生存與繁榮的他者,也試圖建立新的國族形象。服飾及其與身 體的關聯,非常自然也深具文化象徵意義地,成為此時代國族意識的 隱喻。本文在各類文字或視覺性的作品中,尤其是為大眾而出版(非受

官方贊助)的作品中,分析出三種不同形式的國族想像,並以三種不同

的「國體」形象表達。它們可代表來自社會公眾的意見與思維,較諸 官方的法令或宣傳品,更能體現在「社會」這一「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中所發出的聲音,其中有批判之聲,也有讚美之音,呈現了既自

卑又自傲的正反交奏。

這三種不同的「國體」想像中,前兩者「裸露的國體」與「混雜 的國體」,其實是同一問題(英格蘭人沒有屬於自己的服裝)所產生的兩種面 貌,用以表達負面的批判,以及深刻的文化自省。柏得所描繪的那位

「裸體英格蘭人」,因戀慕各國新潮款式、鄙視自己舊有的穿戴,反

132 Roze Hentschell, The Culture of Cloth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 8.

133 Philipp Wolf, “The Emergence of National Ident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pp. 152-160.

而不知道該穿上哪一件衣服,最後讓自己像《皇帝的新裝》中那位皇 帝,沒有一件衣服可蔽體,而成為眾人的笑柄。裸體的英格蘭也成了 各國服飾與時尚入侵的疆域,一如史密斯在其《論英格蘭共同體》中 所哀悼的,它失去了固有的本土產業,導致民生凋敝、城鎮衰敗、國 家財政窮困,英格蘭「共同體」的體力與精神力都不及從前。民族精 神與體力的弱化,在諸多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論冊作家、詩人或講 道者看來,正是混雜各國布料、取用異國服飾的結果。史塔普、瑞曲、

納許、藍京斯等人都認為,原本單純的英格蘭共同體,轉變為一片片由西 班牙、法國、義大利、土耳其等碎布所組成的「混雜體」(hodgepodge)134而 且各國的罪惡也透過這一片片的碎布,深入英格蘭人的心靈。於是虛 偽取代了真誠、誇耀取代了謙遜、奸詐取代了純樸、不信神取代了虔 誠;英格蘭不再有一個正常的身體,而是一頭粗野的「怪物」,啃噬 自己的國家與文化。

然而,「裸露的國體」與「混雜的國體」都被視為本貌的變異(deviant), 而非英格蘭的本相,對此變異的省察,則成為英格蘭文人探求文化本 源與真實民族性的著力點。他們將時間拉回未受外國服飾與文化污染 之前的英格蘭,那時英格蘭人用「自己的毛布」(his own cloth),滿足於 自家用「粗呢」所做的短褲、用「棕藍色或深藍色」布匹所做的外套 和斗蓬,加上一點「絲絨或毛皮」的裝飾;或穿著剪裁簡單,用「深 褐色或黑色絲絨所做的緊身上衣」。135哈理森或史塔普等許多文人相 信,英格蘭的祖先們長久以來穿著這樣簡單樸素的衣裳,身體卻比現 時的英格蘭人強壯勇武,意志也更加剛強果決。136他們從過去英格蘭

134 John Lyly, Galatea, p. 153.

135 William Harrison, The Description of England, p. 148.

136 Philip Stubbes, The Anatomie of Abuses, pp. 95-96.

人的穿著上,找到了真正的「英格蘭屬性」:自足、簡單、純樸、剛 強、真誠、樂善好施等諸多美好的德行。137因此,若要使英格蘭人成 為真正的英格蘭人,就必須重建本土毛織產業,使用自製的毛布與服 飾,同時尋回英格蘭舊有美好的民族特質,因為身體、衣著、心靈、

意志都是一體並生的,一如格林所描繪的「毛布短褲」,既是自製生 產的服飾,也是剛強體魄與古老美善精神的代表。

英格蘭文人們在時間上回溯過往的同時,繪測地圖的史必得則在 空間上為英格蘭創造了充滿一體感與秩序感的區域形象,並將英格蘭 國族認同與這塊豐饒的土地――「歐洲的伊甸園」相連。「英格蘭」

不同於僅以政治定義的「蘇格蘭」,也不同於還待進一步文明開化的

「愛爾蘭」,它以各階層井然有序的衣著,界定自身的文雅與和諧,

成為「道德地理學」(moral geography)上的中心,138鄰接著較為野蠻的區 域,此種特殊位置賦予英格蘭更強烈的文化優越感。上述這些時間上 或空間上的區隔,都在為英格蘭建造一個「文雅的國體」,擺脫變異

137 此處所列出的「英格蘭屬性」,其實是此時期多數歐洲社會共享的基督教

價值,也是歐洲中古以來所崇尚的道德,在此點上英格蘭與其他歐洲各國 並無明顯的差異。換句話說,當時文人們所追求的國族特質,並不是建立 有別於其他基督教社會的價值觀,而是重返過去的面貌、不受當下已腐化 的異國文化污染。今日,我們對英國特質的了解,多是十八世紀以後的發 展所帶來的,例如「富而好禮」、「重理性、實用」等看法,與英國的啟 蒙運動和工業革命都有密切的關係,但它們在近代早期還未成為主流的現 象。參見 Roy Porter, “Enlightenment in England,” pp. 1-18; Paul Langford, A Polite and Commercial People: England 1727-1783.

138 有關「道德地理學」,參見 Bronwen Wilson, The World in Venice, pp. 114-116; Eugenia Paulicelli, ‘Mapping the World,’ pp. 25-28.

所帶來的粗野。139在近代早期的英格蘭,此「文雅的國體」與前述「裸 露的國體」、「混雜的國體」,有如三種不同顏色的毛線交互編織,

製成一面國族認同的鮮明旗幟。

(本文於 2014 年 11 月 4 日收稿;2015 年 3 月 5 日通過刊登)

*本文為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服飾與國族:十六世紀英格蘭 對本土與愛爾蘭服飾的思考」(102-2410-H-004-037)部分研究 成果,由衷感謝兩位匿名審查人的指正與建議。此外,初稿 曾得楊彥彬教授指點;寫作期間,也仰賴胡捷、程奕嘉、尤 智威、賴芷儀等人協助,在此深致謝忱。

139 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文雅化的努力,也表現在語言和宗教改革上,見

Cathay Shrank, “Civil Tongues: Languages, Law and Reformation,” pp. 19-34.

圖1 裸體英格蘭人

資料來源:Andrew Boorde, The Fyrst Boke of the Introduction of Knowledge, p. 116.

圖2 威尼斯貴族的托加長袍,類同古羅馬男性所穿的長袍

資料來源:Cesare Vecellio,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158.

圖3 法國貴族與一般仕女常見的心形頭飾

資料來源:Cesare Vecellio,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321.

圖4 英格蘭女貴族的黑色絲絨小帽與加上毛皮的外衣袍

資料來源:Cesare Vecellio,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418.

圖5 土耳其貴族男性碩大的頭巾帽

資料來源:Cesare Vecellio,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428.

圖6 中國男貴族的穿著

資料來源:Cesare Vecellio,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527.

圖7 美洲佛羅里達國王(King of the Island of Florida)的服飾

資料來源:Cesare Vecellio,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563.

圖8 羅薩喬歐的義大利地圖與古今服飾圖

資料來源:Giuseppe Rosaccio, 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d’Italia (1607), in Bronwen Wilsoni, the World in Venice, p. 63.

圖9 葛瑞茲的義大利地圖(1617)

資料來源:J. B. Harley and David Woodward, ed., The History of Cartography, vol. 3, part 2, p. 1316.

圖10 貝理歐的歐洲地圖(1635)

資料來源:http://www.raremaps.com/gallery/detail/27736/Europa_recens_descripta/Blaeu.html, accessed 15 October, 2014.

圖11 魏古爾《服飾書》(1577)封面

資料來源:Unlinka Rublack, Dressing Up, p. 151.

圖12 德‧希爾服飾書《寰宇各族各國古今各類服飾劇場》(1576)封底

資料來源:http://adore.ugent.be/OpenURL/app?id=archive.ugent.be:1EEACAD8-B1E8-11DF-966C-0D0679F64438&type=carousel&scrollto=126, accessed 5 July, 2014.

圖13 皮琛《不列顛的米納瓦》(1612)中的猩猩

資料來源:Henry Peacham, Minerva Britanna, p. 168.

圖14 格林《獻給竄紅之廷臣的妙辭》(1592)一書的封面

資料來源:Robert Greene, A Qvip for an Vpstart Courtier.

圖15 史必得的〈英格蘭王國地圖〉(1611)

資料來源:http://www.lib.cam.ac.uk/deptserv/maps/speed.html, accessed 30 October, 2014.

圖16 史必得的〈蘇格蘭王國地圖〉(1611)

資料來源:http://www.lib.cam.ac.uk/deptserv/maps/speed.html, accessed 30 October, 2014.

圖17 史必得的〈愛爾蘭王國地圖〉(1611)

資料來源:https://www.raremaps.com/gallery/detail/34866/The_Kingdome_of_Irland_

Devided_into_severall_Provinces_and_the_againe/Speed.html, accessed 30 October,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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