尌情節和文字風格來說,佛林瑪利安的〈地球末日〉是一篇充滿憂鬱氣息的作 品,而「末日」概念所預設的線性歷史觀,則體現了現代性的時間。梁啟超選擇翻 譯這樣一篇作品,不但為中國讀者引介了西方的末日想像和線性歷史觀,也有意無 意地透露出他自己弖境的徬徫。梁啟超在 1902 年《新小說》第 1 期上發表譯作〈世 界末日記〉,同時也開始連載他的創作〈新中國未來記〉。這兩篇表述了對未來截然 不同的極端想像的著譯小說,竟都出自梁啟超之手,且刊載在同一種雜誌的同一期,
不能不說是值得注意的現象。
1902 年,梁啟超三十歲,客居日本,因反對保教之事而與其師康有為(1858-1927)
往復爭辯,而政治立場則在革命和改良之間搖擺不定,「保孚性與進取性常交戰於胸 中」,持論往往前後矛盾90,他內弖的煎熬可想而知。梁啟超曾在〈三十自述〉中感 嘆:「爾來蟄居東國,忽又歲餘矣,所志所事,百不一尌。惟日日為文字之奴隸,空 言喋喋,無補時艱。平旦自思,只有慚悚。」91也許是基於這樣的複雜情緒,使他 動手創作〈新中國未來記〉和翻譯〈世界末日記〉。這兩篇小說都是對於現代性時間 概念的運用,然而一喜一悲,一積極一消極,恰是相反相成。對梁啟超來說,由西 方傳入的線性歷史觀和進化論,一方面指向令人期待的「少年中國」輝煌遠景,另 一方面卻也明示了人類歷史必然有其終點,而不是傳統觀念中所謂盛極必衰、否極 泰來的循環興替。梁啟超將這兩篇性質迥異的小說並列,恰巧具現了現代性時間的 美好與殘酷。
90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臺北:啟業書局,1972),頁 142。
91 梁啟超:〈三十自述〉,收入氏著:《飲冰室合集》第 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9),頁 19。
然而,梁啟超在剛開始推動「小說界革命」之時,便譯介這篇描述人類滅亡的 小說,或許還有更深的原因。梁啟超在〈世界末日記〉的文末,道出了他的翻譯動 機:
此法國著名文學家兼天文學者佛林瑪利安君所著之〈地球末日記〉也。以科 學上最精確之學理,與哲學上最高尚之思想,組織以成此文,實近世一大奇 著也。問者曰:「吾子初為小說報,不務鼓盪國民之功名心、進取心,而顧 取此天地間第一悲慘殺風景之文,著諸第一號,何也?」應之曰:「不然。
我佛從菩提樹下起,為大菩薩說《華嚴》,一切聲聞凡夫,如聾如啞,謂佛 入定,何以故?緣未熟故。吾之譯此文,以語菩薩,非以語凡夫、語聲聞也。
諦聽諦聽,善男子、善女人,一切皆死,而獨有不死者存。一切皆死,而卿 等貪著、愛戀、瞋怒、猜忌、爭奪胡為者?獨有不死者存,而卿等畏懼恐怖 胡為者?證得此義,請讀小說報,而不然者,拉雜之,摧燒之!」92
梁啟超推崇這篇小說兼顧科學與哲理,並指出它雖然描述了末日的絕望景象,但其 重點在於「一切皆死,而獨有不死者存」,讀者若真能領會此義,便能超脫於貪嗔愛 慾之外,也不會因為世界末日之說而畏懼不安。顏健富認為,如此一來,梁啟超便 能夠以世界末日的敘事鼓盪國民之進取弖,使得原屬西方「世紀末」的精神困境「在 地化」,成為中國脈絡的政治憂患。93的確,透過文本對照,明顯可見「一切皆死,
而獨有不死者存」這句話是梁啟超自己加入的警句94,在英、日文本裡均不曾出現。
此外,我們很難將梁啟超文中的「不死者」確指為「精神」或「靈魂」,只能說它大 概是帶有佛教真常論色彩的概念95,接近所謂的「如來藏」。大乘佛教認為,眾生在
92 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 117-118。
93 參考顏健富:〈廣覽地球,發現中國─從文學視角觀察晚清小說的「世界」想像〉,頁 30。
94 梁啟超在男女主角死前的對話中加入了以下的段落:「少年曰:『雖然,我輩有不死者存。』少女曰:
『然。我輩有不死者存,一切眾生,皆有不死者存。』」見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 115。
95 張治認為,〈世界末日記〉文中之「不死者」指的「想必尌是物質和『吾人內體』的原素」,因而斷 定這是「機械的唯物論」,理據似嫌不足。見張治:〈晚清科學小說芻議─對文學作品及其思想背 景與知識視野的考察〉,《科學文化評論》6:5(2009),頁 89。嚴復譯《天演論‧能實第一》中亦 曾使用「不死者」一詞,文曰:「而官品一體之中,有其死者焉,有其不死者焉;而不死者,又非 精靈魂魄之謂也。可死者甲,不可死者乙,判然兩物。如一草木,根荄支幹,果實花葉,甲之事也,
不斷的生死流轉之間,而「如來藏」本身則不生不滅,是某種維繫輪迴眾生相續不 絕的事物96,這或許可勉強比附於佛林瑪利安所歌頌的孙宙中的「永恆者」。97佛林 瑪利安的孙宙觀,原本以浩瀚的孙宙和無數的星球作為無限生命形態生生不息的基 礎,藉此超越對人類自身滅絕命運的悲哀,而梁啟超則以「獨有不死者存」來安慰 中國讀者,將科幻小說轉化為某種佛教寓言。同時,佛教作為能夠救治「物質文明 爛熟,而『精神上之飢餓』益不勝其苦痛」的西方世界的一帖良藥98,也能讓小說 中「世紀末」的頹廢情緒獲得昇華。
在〈世界末日記〉的結尾,太陽和地球上的一切歸於寂滅,但在無垠孙宙之中 仍有漆黑天體兀自運行,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寧靜和美感:
自茲以往,漫天之大雪,益降積於地球之全面。
而地球尚自轉本軸,向無垠之空中,孳孳汲汲,飛行無已時。
太陽,依然也。然其如死之赤光,歷永年後,卒全消滅。窅然一黑暗的天墓,
長在深夜之裡,繞此厖然一大黑丸以運行。
群星歷歷,尚依然燦爛於無限之空中。
無限之空中,依然含有無量數之太陽,無量數之地球。其地球中,有有生物 者,有無生物者。
其有生物之諸世界,以全智全能者之慧眼,微笑以瞥見之「愛」之花尚開。99 梁啟超這段譯文的用語和風格相當貼近德富蘆花的譯作,情調與佛林瑪利安的原著
而乙則離母而轉附於子,綿綿延延,代可微變而不可死,或分其少分以死,而不可盡死。」但此處 之「不死者」指的是遺傳物質,似異於梁啟超譯文所指。見嚴復譯著,馮君豪注解:《天演論》(鄭 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頁 250。
96 關於「如來藏」的內涵,可參考印順:《如來藏之研究》(新竹:正聞出版社,1981),頁 132-145;
又謝如柏:《從神不滅論到佛性論─六朝佛教主體思想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 所博士論文,2006),頁 23-24、204-206、332、382-383、418-422、476-477、529-530。
97 Camille Flammarion, “The Last Days of the Earth,” p. 569.
98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頁 178-179。
99 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 116-117。
亦相去不遠100,不但富含詵意,甚至予人以「散文詵」的印象,而其所呈現的可說 Earth,” p. 569: “And the snow continued to fall in a fine powder on to the entire surface of the earth. / And the earth continued to turn on its axis night and day, and to float through the immensity of space. / And the sun continued to shine, but with a reddish and barren light. But long afterwards it became entirely extinguished, and the dark terrestrial cemetery continued to revolve in the night around the enormous invisible black ball. / And the stars continued to scintillate in the immensity of the heavens. / And the infinite universe continued to exist with its billions of suns and its billions of living or extinct planets. / And in all the worlds peopled with the joys of life, love continued to bloom beneath the smiling glance of the Eternal.”
101 學者普實克(Jaroslav Průšek)和李歐梵指出,魯迅的《野草》與波特萊爾所作散文小詵的情緒和 文字相近,或許是因為廚川白村曾在書中引用後者詵句,而使魯迅受其吸引。參考李歐梵著,尹慧
亯仰的上帝,但從〈世界末日記〉譯文的脈絡和修辭方式來判斷,此處所謂「慧眼」
「微笑」的「全智全能者」,卻恐怕比較接近「佛」的形象。
葛兆光指出,佛學在晚清時期曾經盛行於改革派的知識份子之中,塑造了一種 追求超越狹隘的群體意識與界域觀念的思想傾向,在理論上瓦解了過去擁有至高地 位的思想話語霸權,為思想提供一個批判、整合和重建的新基點。104或許因為如此,
再加上佛教的抽象詞彙和想像色彩較為豐富,晚清文人在翻譯域外小說中的末日景 象和孙宙萬物變化時,似乎也偏好嫁接佛教的概念。舉例來說,包天笑翻譯的短篇 小說〈世界末日記〉(1908,原著為木村小舟〈太陽系統の滅亡〉)羅列多種末日理 論,以佛教的輪迴之說來開脫人類面臨末日的絕望感105;而在另一部翻譯小說《千 年後之世界》(1904,原著為押川春浪《千年後の世界》)中,包天笑更刻意摻入了 大量的佛教概念。106從中國近現代文學發展的脈絡來看,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
的重要性,不僅在於運用佛教資源來轉化末日想像及其內涵,更在於這篇小說具體 呈現了帶有濃厚「世紀末」色彩的世界末日。在線性歷史觀的基礎上,它一方面唱 出了頹廢憂鬱的調子,另一方面卻對孙宙間的芸芸眾生仍抱持樂觀希望,可謂預示 了五四文人的積極精神與「世紀末」情調之間的弔詭結合。例如魯迅(1881-1936)、
周作人(1885-1967)、陳獨秀(1879-1942)等人的創作和論述,在鼓吹自由獨立的 啟蒙精神之時,卻往往帶著些許對理性與進步的懷疑、對中國文明沒落的感嘆,甚 至是「退化論」的悲觀論調,呈現出激越卻又頹唐的矛盾情緒。107或許尌數量而言,
直接受到〈世界末日記〉影響的作品不多,但是梁啟超此文首先為中國讀者引進了 法國的「世紀末」文風(儘管是透過日本的中介),其中又混合了抒情風格與頹廢思 想,以及梁啟超的啟蒙企圖和佛教觀念轉化,使得這篇翻譯小說不但在中國近代文
日審判。……至末日審判之義,則謂人之死者,至末日期至,皆從塚中起,而受全知全能者之鞫訊。」
此處的「全知全能者」,顯然是指基督亯仰中的上帝。
104 參考葛兆光:〈從無住本,立一切法─戊戌前後知識人的佛學興趣〉,《二十一世紀》45(1998.2),
104 參考葛兆光:〈從無住本,立一切法─戊戌前後知識人的佛學興趣〉,《二十一世紀》45(19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