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古典傳統中,原有類似「末日」的概念,例如「末世」一詞,意謂朝代 衰亡、家族殘敗,《史記‧太史公自序》:「末世爭利,維彼奔義」,《紅樓夢》第五回: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皆屬此義。又如佛教原有「劫」(為梵文 kalpa 之音譯)的概念,古印度傳說世界經歷數萬年毀滅一次,成住壞空,週而復始,這 樣的一個週期叫做一「劫」,又如「劫數」、「劫燒」等詞,所指稱的是世界的毀滅和 燃燒。南朝梁佛典《經律異相》(516)中的「三小災」、「三大災」,也生動地描繪了 劫末之時世界毀滅的過程:
劫初時人壽四萬歲,後轉減促止於百年,漸復不全乃至十歲。……水旱不節 田種無收,米穀轉盡食粒驚貴。掃擇粃糠街巷落葉以目連命,粃葉既盡穿鑿 地下食草木根。……天地始終謂之一劫,劫盡壞時火災將起,一切民人皆背 正向邪競行十惡。天久不雨所種不生,諸水泉源,乃至四大駛河皆悉枯 竭。……大地須彌山漸漸崩壞,百由旬永無遺餘。金銀銅鐵之類皆悉流鑠,
消就枯竭山皆洞然。諸寶爆裂崩 砰礚煙炎震動至于梵天。一切惡道及阿修 倫皆悉蕩盡。58
道教受佛教「末法」思想影響,亦談「劫數」和「劫運」,又有「陽九」、「百六」之 說,同樣指涉末世無可避免的失序與災難。59然而,這些概念背後所預設的,均為
58 梁‧沙門僧旻寶唱等集:《經律異相》卷1,《大正新修大藏經》第53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94),
頁4-5。
59 關於道教各派對「末世」的看法,可參考李豐楙:〈傳承與對應:六朝道經中「末世」說的提出與
循環式的歷史觀,認為在大小災劫過去之後,天地又會恢復原有的秩序,而非一路 奔向徹底毀滅,此與立基於線性歷史觀的西方世界末日概念有相當大的差異。60因 此嚴格來說,佛教和道教並未具有絕對「末日」或歷史終結的概念。
猶太─基督教傳統中的「世界末日」概念,最晚在明清之際已由傳教士帶入中 國,而到了清末時期,更曾在傳教士的著作裡被多次提及。例如馬禮遜(Robert Morrison, 1782-1834)的〈聖經之大意〉61、韋廉臣(Alexander Williamson, 1829-1890)
的〈約書畧說〉62、慕維廉(William Muirhead, 1822-1900)的〈勸友勿固孚邪俗論〉63 和〈總論耶穌之道〉64、艾約瑟(Joseph Edkins, 1823-1905)的〈靈魂不死〉65等文
教家與哲學家之長短得失〉67及〈論佛教與群治之關係〉68、潘旡朕(生卒年不詳)的
〈十九世紀時歐西之泰東思想〉69、蔣觀雲(1866-1929)的〈佛教之無我輪迴論〉70、 章太炎(1869-1936)的〈無神論〉71等等,將猶太─基督教的末日審判概念與相近 的佛教概念對舉,以「格義」的方式詮解之,並加以臧否。
另一方面,根據目前所見,最早將科學的「世界末日」論介紹到中國者,可能 是英人傅蘭雅(John Fryer, 1839-1928)。傅蘭雅曾積極參與晚清的洋務運動,在江 南製造局長期從事翻譯工作,又主編《格致彙編》,大量介紹西方科學新知,對近代
謠言不攻自破。作者介紹了西方世界末日概念之由來,以對照中國固有的天地開闔、
運終會極之說,也應用天文學知識,對所謂的「世界末日」做出了科學的解釋推斷,
結論是:
此次所推,云末日在於本年西歷十一月十五日,則為時已過,安然無恙,不 啻為天下慶更生之福,從此前之惴惴焉惟恐其末,且惻惻焉深信其末者,皆 可以歡然開顏矣。華人有疑此說為西人所造作者,不知時日之推算由於後人,
或有不能確鑿之處,而天地之運會有開必有闔,華人亦早有此言,福音書中 又為西人之前知者明示其義,又豈可以非而笑之?昔國僑有言:「天道遠,
人道邇」,人固不可囿於邇,要亦不可騖乎遠。天道之運行,聽之自然,人 道之當為,盡之在己,此即聖人罕言性與天道之意,而無事驚奇怪詫,亦不 容譏訕詆誹焉爾。73
這篇文章平衡報導了各方觀點,不但不以此次日期推算的錯誤為口實,更極力為《聖 經》福音書中的末日觀念開脫,說明中西孙宙觀的相通之處,以示互相尊重之意。
文章最後回歸儒家聖賢之道,認為人有當盡之本分,無頇隨人言起舞,欲將末日謠 言的影響降到最低,可說代表了《申報》在這場「末日風波」中的穩健平和立場。
從上述背景看來,在梁啟超翻譯〈世界末日記〉時,中國讀者對西方的世界末 日概念已非全然陌生。梁啟超因崇拜德富蘇峰,連帶對其弟德富蘆花的著譯作品產 生興趣74,遂以〈世界の末日〉為底本,譯成〈世界末日記〉,並發表於他主編的《新 小說》雜誌第 1 號。這篇翻譯小說刊出後頗受時人矚目,顧燮光(1875-1949)認為 其「語極淒慘奇鑿,譯筆典雅,足以達之」75,而黃遵憲(1848-1905)更有「如聞 海上琴聲,歎先生之移我情也」的好評。76從這些評語看來,他們似乎將〈世界末 日記〉純粹當作抒情作品,而不在乎其科學性及預言性,而這篇小說也被編者標為
「哲理小說」而非「科學小說」,由此可見時人的解讀角度。梁啟超譯文的抒情成分,
73 不著作者:〈天末奇談〉,《申報》第 1 版,1881 年 11 月 18 日。
74 參考﹝日﹞中村忠行:〈德富蘆花と現代中國文學(一)〉,頁 4-5。
75 顧燮光:〈小說經眼錄〉,收入阿英編:《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北京:中華書局,1960),
頁533。
76 黃遵憲:〈與飲冰室主人書〉(1902 年 11 月 11 日),見丁文江、趙豐田編:《梁啟超年譜長編》(上 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頁 197。
除了承繼自德富蘆花日譯本以外,還有他個人的恣意發揮,例如描寫男女主角最後 來到埃及的金字塔,見到這人類文明最初的標記:
二人循此以行,止於層氷峨峨之尼羅河上。騁目一望,但見布拉密之大金字 塔,莊嚴如故,偉大如故,屹然立于千里一白之間。於戲!此人類第一之華 表,而太初文明之紀念碑也。彼其幾何學的碩大之建築,與天地相終始。彼 以其翛然物外之冷眼,覷盡此世界無量家、無量族、無量部落、無量邦國、
無量聖賢、無量豪傑、無量鄙夫、無量癡人、無量政治、無量學術、無量文 章、無量技藝、乃至無量歡喜、無量愛戀、無量恐怖、無量殘酷、無量悲愁。
一切人類所經營所搆造,其得遺存於世界之終末者,惟此一物,惟此一物。
於是乎,世界最後之人與最初之王者,卒乃同求安身立命之地於此一坏土之 下。於戲,不亦奇哉!不亦奇哉!77
晚清時期醉弖佛學的梁啟超,在譯文中頻繁使用佛教語言和排比的句法,造成強烈 的情感效果,所謂「無量家、無量族、無量部落……」云云,乃是梁啟超的誇大渲 染,德富蘆花日譯本和佛林瑪利安原著裡並無此等文字。78又如:
於時放最後之眼界,一瞥太空。萬有之形,一切既死。萬有之相,一切既死。
萬有之色,一切既死。萬有之聲,一切既死。惟餘雪風颯颯,薄擊劫劫塵塵 不滅之金字塔。地球上獨一無二之形相聲色,於是乎在。79
梁啟超從形、相、聲、色四方面來塑造世界末日的萬有寂滅之感,強化其情感效果,
也添加了「劫」、「塵」等佛教的時間概念,使得譯文染上佛教色彩,由此可見其「歸 化」(domestication)的翻譯策略。
梁啟超在〈世界末日記〉中刻意混入了晚清文學常見的國族復興論述和批判鋒 芒,也運用了當代最時興的進化學說,例如他在譯文裡添加的「盖遺傳淘汰天演之
77 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 114。
78 對照 Camille Flammarion, “The Last Days of the Earth,” p. 568;﹝日﹞德富健次郎:〈世界の末日〉, 頁232-233。
79 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116。對照 Camille Flammarion, “The Last Days of the Earth,”
p. 569;﹝日﹞德富健次郎:〈世界の末日〉,頁 234。
作用使然也」,以及「人治退去,天行猖狂」等語句80,都是來自嚴復(1854-1921)
所譯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 1825-1895)《天演論》(1898; Evolution and Ethics, 1893)書中的概念。又如佛林瑪利安在〈地球末日〉文中批判歐洲人的野蠻,梁啟 超則趁機一吐對歐洲列強的怨氣:
昔嘗有探險遠征者,入冰中以探古代巴黎、倫敦、柏林、維也納、聖彼德堡 之舊跡,所至往往見其所用種種兵器。竊計當時之人類實與禽獸相去不遠,
盖為一種野蠻之族類,無可疑也。(夾註:罵盡歐人)彼其野蠻情狀,徵諸 今日圖書館所存古書,亦可見其一斑。彼時有犯罪者,以刀劍毒藥種種殘忍 之方法以殺之,而號稱文明中心點之大都會,往往有大革命之起,填屍如陵,
流血成河,或懸人於壁而銃殺之。有所謂斷頭機者,殺人如草,不聞聲云。
此等風俗,實今日吾人所不可思議者也。近世史家指吾輩之此等遠祖,謂未 可加以人類之名,誠哉其然也!(夾註:罵盡歐人)81
梁啟超運用夾註的方式,兩次強調這段文字「罵盡歐人」,可見其關切重弖所在。此 外又如:
當前此紀元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之頃,彼中號為文明之極軌者,曾不數百年,
遂以滅亡而一無所存。彼歐洲諸國,因其人群組織之方法離奇妖怪,卒自澌 滅於其本身之血海之裏。當時之宗教家、政治家、經濟家,侈然以為永久宏 大之榮華幸福,集於彼等,囂然以天之驕子自命。豈意曾不旋踵,遭支那人 復仇之襲擊,遂狼狽散亂,而無一足以自保也。82
在這段故事情節裡,佛林瑪利安呈現了 19 世紀末歐洲流行的「黃禍」焦慮83,認為
80 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109。對照﹝日﹞德富健次郎:〈世界の末日〉,頁228;Camille Flammarion, “The Last Days of the Earth,” p. 565.
81 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 106-107。
82 飲冰(梁啟超)譯:〈世界末日記〉,頁 106。
83 參考楊瑞松:《病夫、黃禍與睡獅:「西方」視野的中國形象與近代中國國族論述想像》(臺北:政 大出版社,2010),頁 83:「另外一項加深歐洲關於人種問題的危機意識的歷史因素,則是歐洲在 19 世紀末,隨著社會發展而來的一些新現象,包括普遍生育力的降低,新興的女性自主意識和社會 地位提升,與避孕節育方法的流行等發展。這些因素加上長期以來有關種族衝突的公共議題刺激,
以及……歐洲人對亞洲巨大人口的潛在弖理焦慮等因素,醞釀了歐洲人的『黃禍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