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既以「日本」為題,很容易讓人將它視為「走 向世界」的「海外經驗」,是「介紹」或「呈現」異國風情的著作,亦即單 純從實際的空間移動去討論不同於中國的日本文化。但是,如果注意到黃遵 憲根本是運用中國的一套累積各種人、事、物、地所構成的典故系統去描述 日本,就會發現雜事詩並不是全然開放向日本或西方的現實地理記錄,反而 是早有一張出於自覺或不自覺的策略性的清單在手上。換言之,除了將《日 本雜事詩》視作「日本」這空間中的風物記述,其實也可以說是中國傳統的 文化論述賦予或建構了「日本」這空間的意義。《日本雜事詩》中固然不乏 黃遵憲親自收集的原始資料(raw material),但是不可否認,這些所謂親身 聞見其實也必須藉助黃遵憲熟知的一套配方來收羅與料理,因此《雜事詩》
是論述某「一種」日本,卻不是為了指認「唯一」的日本,日本的「真實」
建立在黃遵憲所採用的論述模式中。
尤其,當時日本正處於一意學西的明治時期,由「文化地理」的角度出 發,可以說《雜事詩》中的日本就正是上演西學與漢學、新詞與舊語彼此交 接爭競的具體場所,這使得「日本」成為必須推敲探詢而不是早已存在無誤 的地方。《雜事詩》中往往在注文中利用新詞標示新事物,卻在詩中用典事 成詞去解釋新事物,如使用「三神山」與「桃花源」來談日本所在與風土,
「改朔」、「橫庚」談曆法變更,用「鬼谷」、「黎鞬」比喻西學,用「談 天」代指天文學、用「(大)九州」代表海外萬國。這些舊語詞與新事物之 間很顯然難以要求精準的一一對應,反倒可以視作是去探詢新學說或器用與 舊體制之間能有的出入、離合,同時也反省新 ∕ 舊知識系統對於生活日用所 造成的熟悉與生澀程度,以及這種適應程度的深淺在新世界會如何被考量或 該如何被體驗?簡單來說,傳統知識當中建立的種種意義乃至於作為實踐的 依據,突然都變成了必須重新對待的問題。
當十五世紀的歐洲因為航海探險的活動,而突然接觸到源源不絕的新資 料、新經驗,以致於關於海陸起源、地形變化、動植物分類以及太陽中心說 等各項說法風起雲湧之際,其實也同時必須重新面對原來所信任(或信仰)
的傳統知識。比方說原來的宇宙世界為一個主宰者所創造,但是現在反而要 去思考人類有沒有可能是(接受天意)去征服或控制這個環境,乃至於完成 所謂創造世界的工作?十五世紀以後,對於地球的種種新發現,使得西人進 入了「一個摸索時期,在這個時期內,人們力圖掙脫舊框框的壓制,去為諸 如秩序、協調、含義等老問題尋求新的答案」。125
如前述,中國在清末民初也經歷了類似「意識上」的地理大發現,可以 合理推想當時的中國士人也同樣面臨這樣的狀況──如何回答這些本來理所 當然的問題,或者這些傳統知識體系怎麼會變成是問題?而解決的方法當然 很多樣,但不只是頑固守舊或開明趨新的區分而已,因為反省這些老問題不 只是針對思想觀念或知識內容,同時還應該反省傳述這些知識、思想並且定 型化的語文論述方式。換言之,從西方講求精密的實證角度,去尋求數據計 量式的解答,是一種方式,而像黃遵憲從文學的角度,尤其像舊詩,透過成 辭典故與新事物之間的離合異同,表達出在新舊衝擊間相互拉鋸而尚未一刀 兩斷的灰色地帶,當然也是一種珍貴的文化圖景。126
這牽涉整個知識體系及其施用的語文問題,其實黃遵憲早就因為對於科 舉制藝的反感而有所思考,在出使日本後,眼見日本力行西法的成效並親歷 西學的衝擊,中 ∕ 日與東 ∕ 西的交接參錯,一方面印證了這種思考的必要 性,一方面卻同時也暴露了黃遵憲面對這些老問題的糾纏與窘迫。從同治七 年黃遵憲二十一歲時所作的〈雜感〉127一詩,除了被奉為「詩界革命」之宣
125關於十五世紀之後,歐洲因地理發現而重新思索老問題,主要是綜和Preston E. James and Geoffrey Martin在 All Possible Worlds: A History of Geographical Ideas(New York: Bobbs-Merrill, 1975)的說法,ch.5, pp.117-144。中譯參見李旭旦譯《地理學思想史》(北京:
商務印書館,1989),第五章,頁 114-142。
126王德威先生在《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一書中 特別強調所謂「現代性」是許多求新求變的可能的顯現,而不是單一走向的進化論,當我 們要去追索現代性生成的因素,我們尤其需要注意那些曾經有可能卻未能發展成的走向。
而這些「多重」的現代性,正可以讓我們看到在定於一尊的五四文學口味之外,晚清的傳 統文學是多麼喧譁多樣,當然所謂近現代文學研究也就應該有更廣闊嶄新的論述面貌。參 見該書導論「沒有晚清,何來五四」,頁 15-34。
127參見錢仲聯,《人境廬詩草箋注》卷 1,頁 40-52。
言的「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之外,128其實還應該看到黃遵憲對於舊學 因家門派別而相互是非(如漢 ∕ 宋學之爭)或是結合科考的舊學如何敗壞人 才,乃至於「儒生用口擊,國勢幾中殆」的感慨,另一方面,公度更在詩篇 一開頭,就提出了與整個舊學體系息息相關的「古語」或「古文」,進入舊 學須先通古語,然而,今人學古語,「竟如置重譯,象胥通蠻語」,換言之,
舊學在輾轉的傳譯中有可能早已失去原意。更進一步,公度甚至嗤笑古代文 人殫精竭慮於形式體制(如句式、排偶)的講求,所謂「可憐古文人,日夕 雕肝腎」,「眾生殉文字,蚩蚩一何愚」。可以說在出使日本之前,黃遵憲 對於傳統知識體系及其論述、表達方式不但有了反省,而且明顯採取對抗或 企圖改革的態度。然而,出使日本期間,面對異地他方,相對的處境,讓黃 遵憲護衛漢學之心時時可見,不但宣稱「泰西之學」乃「墨翟之學」也,129 也一改之前憤慨的語氣,轉而苦口婆心地向日人分析漢學仍有其用。認為日 人正賴「習辭章、講心性之故,耳濡目染,得知大義」,而「尊王攘夷之論 起」,一唱百和,正賴漢學之力。130其中原因,當然可能是出自於民族自尊,
或是中日國情不同以致於態度有別等等,但是還有一個原因,也可能是黃遵 憲自己也還沒有摸索出一套足以面對新世界的新論述方式。
光緒十一年,當黃遵憲已出使過美、日,而距離〈雜感〉的寫作又經過 了十數年,在〈春夜招鄉人飲〉131詩中,對於日本、美洲新大陸或是太平洋 等等的描述,仍然沒有脫離初抵日本時以神話、典故、成辭來呈現域外的方 式。比如說太平洋是「下有海王宮,蛟螭恣出沒」,而可倫坡所以發現牛貨 州(以佛典所說的西牛貨州為美洲)乃是「巨鼇戴山來,再拜請手接」,這 巨鼇典出前述《列子》〈湯問〉將三神山增為五神山後,為免五山在海中漂 蕩,因此由十五隻巨鼇舉頭頂住,132若說到日本,仍根據《史記》〈封禪書〉
128所謂「詩界革命」是梁啟超於戊戌變法後所提出,參見〈夏威夷遊記〉,出自《飲冰室專 集》之 22 附錄 2(收入《飲冰室全集》第 7 冊,頁 185-196):頁 189-191「25 日」下討 論「詩界革命」,「詩界革命」一詞則見於頁 191。胡適後來於〈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
中,以「我手寫我口」作為詩界革命的一種宣言,見《胡適古典文學研究論集》(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頁 88-167),頁 115-121。
129見《日本國志》,卷 32〈學術志〉一,「外史氏曰」,《黃遵憲全集》,頁 1414。
130見《日本國志》,卷 32〈學術志〉一,「外史氏曰」,《黃遵憲全集》,頁 1410。
131見錢仲聯,《人境廬詩草箋注》,卷 5,頁 409-421。
132見嚴北溟、嚴捷,《列子譯注》,頁 116。
對於三神山的記載,描述為「珊瑚交枝柯,金銀眩宮闕」、有「長生訣」及
「不死藥」的「神仙窟」。雖然這首詩是假借鄉人的口吻,陳述當時社會民 間口耳相傳的海外異域,但仍然掩飾不了公度自己在舊學、古詩基礎上極盡 所能的縱意揮灑;133所以陳三立稱揚公度此詩「一氣震蕩,萬象森列,合韓、
杜為一手,始有此奇觀大觀」。134此詩末尾,公度藉鄉人口吻而如此自嘲也 如此自許:
(鄉人口吻)子如誇狄強,應舉巨觥罰。……試披地球圖,萬國僅蟣蝨。
豈非談天衍,妄論工剽竊。……(公度自言)山經伯翳知,坤圖懷仁說。
足跡未遍歷,安敢盡排訐。……尚擬汗漫游,一將耳目豁。再閱十年歸,
一一詳論列。
自嘲的是,在他人眼中,公度的描述已經是超越常情常理的範圍,就像一直 以來被視作荒誕不經的鄒衍說法;自許的是,也許未來再透過十年經歷,原 本如同汗漫仙游的不可知、不可名的域外見聞,可以論列的更詳盡,而成為 公度心中像《山海經》、《坤輿圖說》那樣被認可的地理論述。我們可以說,
在舊詩語或舊學基礎上,極盡所能地去烘托出新世界的奇異閎闊,這已經是 黃遵憲當時表達方式的極限,他雖然感覺到這描述方式似乎過大過遠,但是 如何說得更切近、更可信,除了寄望來日,公度在此並沒有提出具體辦法。
而早在二十一歲就感覺到的「今人學古語」的傳譯差距,要到光緒二十 八年,已經五十五歲,黃遵憲於〈致嚴復函〉135中才終於提出「造新字」、
「變文體」兩項改革方案。但是,這就能解決古 ∕ 今語必須重譯的問題嗎?
甚至可以進一步彌縫漢學 ∕ 西學在整個知識體系上的連類、分疏以及重道、
重器的差異嗎?關於「變文體」,所提出的包括夾注、倒裝語、自問自答以 及附表附圖等,其實古已有之,而且這些項目究竟如何變改傳統詩、文體裁,
公度並未進一步說明。至於「造新字」部份,舉出如「塔」、「僧」字乃魏
公度並未進一步說明。至於「造新字」部份,舉出如「塔」、「僧」字乃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