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節談論了《雜事詩》中運用「三神山、桃源」的典事來描繪日本印 象,或者在詠新 ∕ 舊曆與和 ∕ 洋服的時候藉助了「改正朔、易服色」的制 度來進行褒貶,這些顯然是在既定的認知體系中搜尋「日本」的所在,然後 在所謂「日本」這地方疊映了經過選擇的「異場所」或「異時序」的意義。
我們可以說這些舊詩寫作的知識背景以及用語習慣,一方面成為呈現日本的 憑藉,亦即,是透過這些舊詩語讓原來隱匿或認識不足的日本成為可知、可 見的地方,舊詩語彷彿成為越界所必須搭起的橋樑或道路;但另一方面,卻 也可能因此成為理解新世界的一道界限,因為這些詩語承載了豐富知識體系,
無形中限制(可能偏重某部份而割捨其餘)了眼下所見的日本。可以說是這 些熟悉的詩語典故「建造」(不必然是見證)所謂「可知」者,也某種程度
「切割」掉「未可知」(舊詩語無法指陳)的部份。在保留與切割之間、可 知(見)與未可知(見)之間,黃遵憲作為拉連起舊詩語與新世界的中介人,
舊詩語如同隨身攜帶的準繩,方便「合於尺度」的勾繪,但是有時候詩語提 供的這把尺度也可能過短過長、過寬過窄,尺度外的差異反過來也有可能重 新詮釋這些舊詩語。換言之,舊詩語的使用與再詮釋,也是一種知識體系的 轉換史,更是新舊知識如何擴張或減縮的領地變遷史。
《雜事詩》有〈法律〉一首,談到古今律法不同,初印本與定本所作呈 現了態度的隱約轉換,初印本云:
87 孟元老述說自己書寫《夢華錄》就如同「古人有夢遊華胥之國,其樂無涯者。僕今追念,
回首悵然,豈非華胥之夢覺哉!」見〈夢華錄序〉(孟元老撰,伊永文箋注《東京夢華錄 箋注》,北京:中華書局),頁 1-2。
禊祠拜手誦中臣,國罪湔除仗大神。訟許探湯刑剪爪,無懷長億葛天民。88 這大抵如詩後所注:「古無律法,有罪,使司祝告神」,所用如探湯、剪爪 法一類,皆所謂「方士法門」也。初印本此首結束在「無懷長億葛天民」,
與詩注所讚嘆「刑於無刑,真太古風哉」,都採取稱揚的態度。但是,改作 之後,除了前兩句大抵也是描述方士告神一類的處理方式,後兩句則有了不 同語氣:
竟將老子篋中物,看作司空城旦書。89
這兩句所用的典實出自《史記》〈儒林〉傳所記載的竇太后與轅固生的對話:
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 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90
司空原為主刑徒之官,「城旦」為刑罰名,在此「司空城旦」相對於「家 人」,是指兩種身分 ── 一般平民與受刑人,轅固生從儒家立場批評《老 子》並非為君侯所寫的治國用世之書,不過是「為普通老百姓而寫的家常 話」,竇太后站在道家的立場,反問轅固生,如果《老子》只是一部平民用 書,「難道還有一部受刑人手冊嗎」?91這是擬諸「律令」以對比出儒家治世 之急切。原典裡其實並未直接針對律法而言,而是儒、道兩家治世之道有緩 急不同,黃遵憲是借用兩造強烈對比的詞鋒,在定本詩中用了「竟」字,即 便是延續讚嘆的立場,卻也有了不可思議的語氣;而從訝異的口氣,更多是 透露了公度對於律法的鄭重其事,已經不再只是竇太后式的詰問或嘲諷。詩 注最後只是籠統比較日本在採用中國大明律或近來用法蘭西律後,監獄囚犯 數量增多了,但是在《日本國志》〈刑法志〉中曾經有深切的反省,坦言中 國士大夫好談古治,尤其推崇皇帝神農以及三代之盛,總認為古風重道德,
所以刑法簡疏,末俗以刑法為道德,故趨於繁密。黃遵憲仔細考察的結果,
一方面發現中國的律法其實也是愈來愈細密,蓋「事變所趨,中有不得不然
88 引自《日本雜事詩廣注》,頁 631。
89 同前注。
90 引自《史記》卷 121(臺北:洪氏出版社,1974),〈儒林‧轅固生〉傳,頁 3123。
91 關於《史記》中竇太后與轅固生這段對話的解釋,詳見勞榦,〈論「家人言」與「司空城 旦書」〉,收入氏著《古代中國的歷史與文化》(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06),頁 225-237。
之勢」;另一方面,從前由西域、北狄諸國的刑簡令行,猜測泰西諸國大抵 如是,後來由日本學西法的詳細,繼而出使美國親見其用法施政之精密,才 驚覺自己的識見淺薄。最後又如此慨嘆:
余觀歐美大小諸國,無論君主、君民共主,一言以蔽之,曰以法治國而已 矣。自非舉世崇尚,數百年來觀摩研究、討論修改,精密至於此,能以之 治國乎?嗟夫,此固古先哲王所不及料,抑亦後世法家之所不能之者矣。92 定本〈法律〉一首既是後來改作,從「無懷長億葛天民」的一味追慕,到對 比「老子篋中物」與「司空城旦書」,顯然對於西人律法有所理解後,已經 某種程度讓公度反省中國士大夫趨簡避繁的傳統風尚,是否仍足以對應這個 針對「權限」平衡的討論日益講究的社會;這同時也可以說是「以今視古」,
從西法的「精密」,重新權衡典故中轅固生、竇太后所爭辯的儒、道兩家的 治世態度,並明顯將竇太后所嘲諷的「司空城旦書」,轉化成治國理政的必 要手段。
由前文講究精準的曆法,到此處講究精密的律法,所以讓黃遵憲覺得失 落或必須轉變的原因,不能僅僅籠統歸之於古今、新舊或東西方的差異,更 確切得說,是來自於建構整個生活秩序(意義)的關鍵──知識體系與其中 價值觀的差異。而《雜事詩》中對於漢學、西學的興衰消長,其實交揉著既 感嘆又踴躍的複雜心境。如〈西學〉、〈學校科目〉兩首,認為日本學校專 以西學教人,卻「不知盡是東來法」,竟然認為漢學無用;尤其感嘆經典束 之高閣,如:
五經高閣竟如刪,太學諸生守兔園。猶有窮儒衣逢掖,著書掃葉老名山。93 所謂「兔園」相對於五經,喻指所學淺陋,黃遵憲曾於光緒二年於煙臺與龔 靄人、張樵野論世局時事,94感嘆當時士人只知追求利祿,自從八股取士以 來,「諸書束高閣,所習唯兔園」,95可見當時在國內,科考制藝也讓經典學 習變得了無生意。至於所言「猶有窮儒衣逢掖,著書掃葉老名山」兩句,原
92 引自《日本國志》,卷 27〈刑法志〉一,《黃遵憲全集》,頁 1322-1323。
93 〈西學〉、〈學校科目〉兩首詩分別參見《日本雜事詩廣注》,頁 643,649。
94 關於生平繫年,參見錢仲聯《人境廬詩草箋注》附錄二〈年譜〉,光緒 2 年條下所述,頁 1179-1180。
95 見〈述懷再呈靄人樵野丈〉,《人境廬詩草箋注》,卷 2,頁 178。
意雖是「隱居不仕,高材博學,固大有人在」,96但其中的「窮」、「老」二 字,更讓布衣大袖、皓首窮經的儒者形象顯得失意零落。以這時期黃遵憲對 於中、日知識分子學習態度上趨易避難的批判看來,分科專精、由淺入深的 西式教育法的確讓公度雀躍不已。《雜事詩》〈留學生〉此首說到:
化書奇器問新編,航海遙尋鬼谷賢。學得黎鞬歸善眩,逢人鼓掌快談天。97 根據詩注,當時日本課程教法皆仿西制,所教科目如性理學、天文學、地學、
史學、數學、文學、商賈等,採分級教學、循序漸進,公度對於泰西學校培 養人才的功效大為讚嘆。而詩中以「鬼谷」、「黎鞬」代表新學奇術,《史 記》記載戰國洛陽蘇秦、魏人張儀皆到潁川陽城師事鬼谷先生,98公度借以指 稱日本當時爭遣藩士留學,回國後又破格晉用的狀況;「黎鞬」即漢時所指 大秦國,至於所謂自大秦學得「善眩」,公度《人境廬詩草》有「黎鞬善眩 人,變態尤詭譎」句,99出自《漢書》〈張騫傳〉所說「而大宛諸國發使隨漢 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眩人獻於漢,天子大說」,100顏師古注曰:
「眩讀與幻同,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種樹,屠人截馬之術皆是也」,101蓋誇 飾留洋所學之新奇。然而,不論是「黎鞬善眩人」或「鬼谷」遊說之術,重 點在於取悅君王或說服君王,其實與〈留學生〉詩注中總說西學所趨「皆歸 實用」,有著不小的距離,換言之,這明顯是舊詩語的新用法,甚至是對反 了典故的理解取向,比方稱鬼谷為「賢」。雖然司馬遷曾經為蘇秦辯護,以 其出生閭里而可以說服六國抗秦,必定才智過人,但是時人「諱學其術」,
甚至認為縱橫之術乃傾危變詐的佞人所為。102黃遵憲以「鬼谷」之術作為西 學的代名詞,某種程度是輾轉曲折地反映了自己對於西學的興趣及其實用價
96 出自初印本此首詩注之結語,見《日本雜事詩廣注》,頁 650。
97 引自《日本雜事詩廣注》,頁 646。
98 《史記》,卷 69〈蘇秦〉、卷 70〈張儀〉列傳記載二人「俱事鬼谷先生」,又裴駰《集 解》引徐廣曰:「潁川陽城有鬼谷,蓋是其人所居,因為號」,分見頁 2241、2279。
99 引自〈春夜招鄉人飲〉,《人境廬詩草箋注》,卷 5,頁 410。
100見《漢書》,卷 61〈張騫傳〉,頁 2696。
101同前注。
102見《史記》,卷 69〈蘇秦〉「太使公曰」,頁 2277,又王充《論衡》〈答佞〉篇以為「佞 人自有知以詐人,及其說人主,須術以動上,……術則從橫,師則鬼谷也」,引自《論衡 校釋》,頁 528。
值的認同,103當然,這個背離典實共識的用法,其實還可以視作是活化了舊 語詞來對應新世界,西學彷彿是原本奇幻狡詐的非正統之術,竟然成為趨之 若騖的新學了。
我們可以體會到黃遵憲在使用這些舊詩語的時候,並不是那麼輕易地從 知識記憶中揀選成辭典故,更需要考慮的是,如何選用一個可以因為類比或 對比等作用而被理解的舊詞語,或甚至是選用一個仍然繼續在當今的環境中 使用,而且可以方便從古義過度到今義的語詞,以便「重現」或「重建」得 以被認可的(或「真實的」)指陳。比如「談天」這個語詞,在〈留學生〉
詩最後一句是「逢人鼓掌快談天」,由詩注來解釋,這裡的「談天」應該是 指西方天文學,這句是描繪日本留學生如何興高采烈地談論天文學說。另外
詩最後一句是「逢人鼓掌快談天」,由詩注來解釋,這裡的「談天」應該是 指西方天文學,這句是描繪日本留學生如何興高采烈地談論天文學說。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