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使者時常嘲諷、鄙視清朝人求取清心丸的醜態。洪大容 在山海關一帶遊觀，曾想上城一覽，「主者鎖門，固要清心丸，不 與 則 咆 哮 不 肯 開 」。 見 此 景 況 ， 洪 大 容 不 禁 感 嘆 「 大 國 人 品 可 知 也」。159朴趾源的經驗更為惡劣，一位路旁販賣甜瓜的老者「故作 可憐之態，要得清心丸」。甚至緊抱隨行使者的腰，強要買瓜。160 朝 鮮 燕 行 使 面 對 此 類 難 以 計 數 的 舉 動 ， 形 容 道 ：「 沿 路 店 站 中 ， 婦 女 、 幼 兒 ， 及 觀 光 處 僧 徒 、 遊 客 ， 與 夫 闕 中 朝 班 、 裏 朝 士 大 夫 ， 不 計 修 人 事 與 否 ， 必 就 使 臣 面 前 求 索 大 人 真 真 的 高 麗 清 心 丸。」161絕非過份誇大的斷語。
前人研究將清心丸的流行，歸諸清朝人崇洋媚外的心態，以 及朝鮮人的詐欺手法，否認其具有療效，認為只是普通藥丸。本 文 梳 理 清 心 丸 在 朝 鮮 國 內 的 使 用 狀 況 ， 強 調 清 心 丸 具 有 不 同 品 級，而上品宮劑乃朝鮮救急名藥，162上到朝鮮國王、將軍，下到 百姓，乃至由朝鮮遣返歸國的清朝百姓，皆曾施以清心丸搶救。
清心丸價高難得，朝鮮民眾無力負擔名貴的藥引，不惜替換藥材 調製清心丸，結果是失去療效，無甚用處。
清心丸的品級像是一張光譜，一邊是上品宮劑，一邊是殊失 藥效甚或可能危害健康的假藥。清心丸是「複數」而非「單數」，
儘管文獻上全都表述為同一詞彙，朝鮮官方、士人，以及求藥的 清朝人常指名索討的是真品、上品、「真真的清心丸」，因為「清 心丸頗有奇效，而品亦多等。假者過半，其真者則只出於宮劑，
158 Seong Kim Su, “From Woohwang Cheongsimwon to Ginseng -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Use in the Joseon Era –,” pp. 169-172.
159 朝鮮．洪大容，《湛軒燕記》，頁272。
160 朝鮮．朴趾源撰，朱瑞平點校，《熱河日記》，卷1，〈盛京雜識〉，頁53。
161 朝鮮．朴齊仁，《燕槎錄》，頁335-336。
162 韓國的醫療史家申東源也認為清心丸在朝鮮王朝時代是救急名藥。參見申東源著，
任正爀譯，〈救急名薬．牛黄清心丸〉，頁215-224。
此最可用」。163顯見製作清心丸之難，及朝鮮官方調製的宮劑確實 得之不易。
宮劑即臘藥，係朝鮮官方在農曆 12 月，循例由內醫院為首的 衙門調製的藥品。自朝鮮名醫許浚的《諺解臘藥治症方》以降，
牛黃清心丸始終是臘藥之首。此類收貯內醫院的名藥，由該單位 監督製作。內醫院是朝鮮王朝醫療體系的中心，掌握地方各道上 貢的藥材，並派遣醫官、御醫，連同赴京使行前往北京，採購唐 藥材。朝鮮醫生治療使行成員的藥品如清心丸，其中一部分即源 自使節團買回的唐藥材。
聚 焦 在 朝 鮮 使 節 團 身 上 ， 這 是 一 種 基 於 國 際 政 治 而 生 的 聯 繫，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互動。然而從地方的角度審視，不如理 解 為 兩 個 區 域 之 間 的 交 流 。 本 文 指 出 ， 朝 鮮 赴 京 使 行 是 經 過 組 織、充滿菁英與技術人才的編制，參與成員不乏高官顯貴、王族 貴 冑 。 他 們 的 醫 療 資 源 自 然 不 虞 匱 乏 ， 早 在 明 萬 曆 年 間（
1609-1620），向使團求醫求藥者不在少數。隨行朝鮮醫者的技術，有時
更是為清朝皇室看重，頻頻出入紫禁城與親王宅邸。清朝官方也 曾 下 旨 ， 令 朝 鮮 醫 官 留 下 為 清 朝 官 員 看 病 。 顯 然 朝 鮮 醫 生 在 遼 東 、 北 京 名 氣 不 小 ， 向 此 些 為 朝 鮮 國 王 看 病 的 人 求 診 ， 極 其 正 常。
探 討 清 心 丸 流 行 的 原 因 ， 不 應 在 「 國 家 」 的 框 架 下 尋 找 答 案。清代遼東不是「韓醫」、「中醫」一較高下的競賽場，遼寧、
冀東不僅屬於「中國」，也鑲嵌在一張緊鄰朝鮮的地緣網絡中。立 足地方社會的邏輯與需求，才能發現清心丸風行的原因。對於明 末清初以降，動亂頻仍的遼寧、冀東一帶，固定連年來訪的朝鮮 使 節 團 ， 是 這 塊 貧 弱 土 地 珍 貴 、 穩 定 的 資 源 。 遼 東 地 區 發 展 出
「朝鮮特色」的商業化傾向，正源於朝鮮使節團為中心的地緣網 絡。地方民眾向朝鮮醫生求醫、求藥，史不絕書，而此類旨在探 聽情報、詢問國情的朝鮮使者，164自然樂得在問話後贈送幾粒真
163 朝鮮．洪大容撰，鄺健行點校，《乾淨衕筆談》，頁70。
164 關 於 這 方 面 的 議 題 ， 學 界 已 經 累 積 豐 厚 的 成 果 ， 參 見 張 存 武 ， 〈 朝 鮮 對 清 外 交 機
真的丸子。
或許有人主張傳統的韓國醫學比不上中國漢醫學，僅以朝鮮 醫 學 的 代 表 性 著 作 《 東 醫 寶 鑑 》 為 例 ， 中 國 大 陸 學 者 指 出 其 中 90%以上的內容輯錄自中國作品，認為該書絕非原創性的成果。165 既然韓醫肯定比不上漢醫，朝鮮人怎麼可能製作出比清代中國更 好的藥物？將分析問題的視界上升到國家的層次，在簡化問題、
收束材料、做出整體評價上的好處顯而易見，卻等同忽略文化交 流的執行面，往往是兩個區域間的相互對話，而非單方面的強勢 傳播。遼東一隅的問題，實非清朝、朝鮮兩國的角力場。
論起朝鮮醫學在清朝的影響，根據朝鮮使者的見聞，朝鮮官 方刊行的《東醫寶鑑》、《濟眾新編》盛行於北京書肆。朴趾源便 驚訝道：「我東書籍之八梓於中國者甚罕。獨《東醫寶鑑》二十五 卷盛行，板本精妙。」166金景善（1788-1853）亦云：「醫技以《東醫 寶鑑》為珍，書肆之刊行久矣，且有《濟眾新編》云。」167加上 前述朝鮮醫員寓留北京期間，不乏民人與官員求醫、求藥，朝鮮 醫 學 在 清 代 遼 東 、 北 京 實 有 一 定 的 影 響 力 。 尤 其 使 節 團 往 返 漢 城、北京沿路地區，自明末清初以降動盪不斷，醫療資源匱乏，
上品清心丸不待言，那怕等而下之的凡品也具備一定的競爭力。
畢竟朝鮮使節團隨行的醫員，不乏替朝鮮國王診療問疾的宮醫，
不是隨處可見的走方醫。可惜中國史料不足以探討此問題，有賴 挖掘朝鮮使者的記述才能捕捉到此現象。
密 費 之 研 究 〉 ， 收 入 張 存 武 ， 《 清 代 中 韓 關 係 史 論 文 集 》 （ 臺 北 ： 臺 灣 商 務 印 書 館，1987），頁 86-146；伍躍，〈朝貢関係と情報収集—朝鮮王朝対中国外交を 考えるに際して〉，收入夫馬進編，《中国東アジア外交交流史の研究》（京都：
京都大学学術出版会，2007），頁 185-220；沈玉慧，〈清代朝鮮使節在北京的琉 球情報收集〉，《漢學研究》，29：3（臺北，2011.9），頁155-190；丁晨楠，〈16 17 세기 朝鮮燕行使의 중국 通報 수집활동〉，《한국문화》，79（首爾，2017.9），
頁165-201。
165 黃 英 華 、 梁 永 宣 ，〈 中 國 對 《 東 醫 寶 鑑 》 的 認 識 和 研 究 〉 ， 《 中 醫 文 獻 雜 誌 》 ， 2014：5（上海，2014.10），頁56-61。
166 朝鮮．朴趾源撰，朱瑞平點校，《熱河日記》，卷 4，〈口外異聞〉，頁293。
167 朝 鮮 ． 金 景 善 ， 《 燕 轅 直 指》 （ 收 入 林 基 中 編 ， 《 燕 行 錄 全 集 》 ， 第 72 冊 ） ， 卷 6，〈留館別錄〉，頁371。
最後，層出不窮的造假作偽，其實證明清心丸具有療效，重 點是區別「上品」的宮劑與「下品」的偽藥。朝鮮下人捏著泥土 與陳根腐草，裹上銀箔或金箔，佯稱是清心丸，四處兜售。根據 1800 年朴齊仁的觀察，此種無本生意頗有市場，也確實運用詐欺 手段。這種現象應該是清心丸流行的「結果」，而不是「原因」，
畢竟鮮少有人偽造沒有名氣的藥品。相反地，證諸本文提供的例 子，凸顯清心丸具有療效，惟真品難求而已。明乎此，朝鮮使者 觀察到清朝人「每多不信其為真者」，168其實反映的是中國人「相 信」清心丸，清朝人「知此藥之有真有假，下人輩所賣，雖不得 不買取，然必以使臣槖裏所得為真品」。169
直到清末民初，清心丸風行依舊，李承熙云清心丸「需材必 精，惟人蔘、牛黃、大豆黃卷三種，產韓地者良，由是韓製名天 下。材上者須十元，最下猶幾一元，售之中華北京，每三倍，號 高麗丸」。170上等良材調製者，與最下品價差 10 倍，可見時迄二十 世紀末，真品仍不是人人得以負擔的平民急救方。清心丸是朝鮮 客人帶來的禮物，同時也是商品、貨幣，而亦不可忽視其療效。
這 顆 易 帶 易 售 的 藥 丸 ， 在 清 代 成 為 貢 道 沿 路 百 姓 口 中 的 起 死 神 丹，以 及 乾隆皇 帝（ 1711-1799， 1735-1796 在 位 ）賞 賜 官員的 禮 品。171 清朝百姓求取清心丸的歷程，必須從他們的需求挖掘真相，進而 透過朝鮮使者的眼睛，探訪清代遼東的在地故事。
（責任編輯：王亭方 校對：林晉葳）
168 朝鮮．李田秀，《入瀋記》（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30冊），冊下，
頁403。
169 朝鮮．朴齊仁，《燕槎錄》，頁335。
170 朝 鮮 ． 李 承 熙 ， 《 大 溪 先 生 文 集 》 （ 收 入 韓 國 文 集 編 纂 委 員 會 編 ， 《 韓 國 歷 代 文 集叢書》，第1058冊），冊 4，卷29，〈清心丸說〉，頁532。
171 清．慶桂等修，《清實錄．高宗純皇帝實錄（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85），
卷1247，頁23b-24b，乾隆五十一年正月甲戌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