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朝鮮清心丸的流行
與清代遼東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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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緯
∗∗摘要
本 文 旨 在 探 討 朝 鮮 藥 品 「 清 心 丸 」 何 以 風 行 清 代 遼 東 社 會 。 清 心 丸 內 分 若 干 品 級 ，「 上 品 」 係 由 朝 鮮 官 方 調 製 的 臘 藥 ， 朝 鮮 的 國 王 、 將 軍 、 百姓 都 曾 服 用 ， 亦 是 朝 鮮 燕 行 使 的 隨 身 物 品 ， 廣 受 清 朝 官 員 、 百 姓 的 喜 愛 。 本 文 從 社 會 史 的 角 度 ， 考 察 清 心 丸 在 朝 鮮 國 內 的 意 義 、 朝 鮮 使 節 團 的 醫 療 編 組 、 以 及 清 代 遼 東 社 會 的 需 求 。 透 過 朝 鮮 人 的 記 述 ， 本 文 將 重 建 清 代 遼 東 社會 的 部分 實況 ， 並從 在地 需 求的 角度 理 解清 心丸 在 遼東 社會 的 流行 。 本 文 第 一 部 分 首 先 指 出 朝 鮮 王 朝 的 官 員 、 百 姓 將 清 心 丸 視 為 療 效 奇 佳 的 藥 品 ， 並 梳 理 了 不 同 階 層 索 求 清 心 丸 的 景 況 。 其 次 ， 分 析 負 責 製 作 清 心 丸 的 官 方 單 位 ， 以 及 調 劑 清 心 丸 的 素 材 來 源 ， 呈 現 其 珍 貴 性 。 第 二 部 分 則 聚 焦 於 朝 鮮 燕 行 使 的 醫 療 資 源 ， 分 析 不 同 層 級 的 醫 療 人 員 在 使 節 團 扮 演 的 角 色 ， 並 檢 視 他 們 在 「 唐 藥 」 貿 易 中 的 角 色 。 第 三 部 分 則 從 遼 東 地 方 社 會 的角 度 ，討 論清 心 丸對 於貢 道 沿途 居民 的 意義 。 關鍵詞：清 心 丸 、 燕 行 文 獻 、 中 朝 關 係 史 、 遼 東 社 會 、 唐 藥 ∗ 本文最初以〈起死神丹：朝鮮清心丸的流行與清代東北社會〉為題，2019 年 4 月 13 日 報 告 於 東 北 師 範 大 學 歷 史 文 化 學 院 舉 辦 的 「 兩 岸 明 清 史 研 究 生 論 壇 」。 後 經 修 改，2019年10月31日提交中研院史語所人類學門，作為該所獎助博士生的年度成果 報 告 。 兩 次 報 告 期 間 得 到 與 會 師 長 、 同 學 的 建 議 ， 投 稿 後 蒙 審 查 人 斧 正 ， 以 及 名 古 屋 大 學 程 永 超 博 士 、 東 京 大 學 胡 華 喻 學 兄 、 成 功 大 學 金 妍 希 學 兄 惠 賜 資 料 ， 特 此一併致謝。 ∗ ∗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62 期 2019 年 12 月，頁 49-96 DOI:10.6243/BHR.201912_(62).0002此丸若載數車來，萬事應無不可為。 ─李肇源（1758-1832），《黃梁吟．清心丸歌》1 燕 京 人 以 清 心 元 為 起 死 神 丹 ， 我 使 入 燕 ， 自 王 公 貴 人 無 不 聚首來乞。 ─金邁淳（1776-1840），《洌陽歲時記．臘日》2 見 數 三 女 子 ， 年 貌 未 衰 ， 皆 撮 髻 插 花 ， 抱 小 兒 來 ， 恳 于 前 。 語 雖 難 解 ， 而 可 知 其 求 藥 ， 自 囊 中 出 清 心 丸 以 給 之 ， 皆喜而去。 ─李遇駿（1801-1867），《夢遊燕行錄》3
一、前言
凡是翻閱過十七、十八世紀燕行文獻的研究者，莫不對「清 心 丸 」 印 象 深 刻 。 清 心 丸 又 名 清 心 元 、 牛 黃 清 心 丸 、 真 真 的 丸 子，是朝鮮使者的隨行藥丸，同時也是一種商品、禮物、貨幣， 在多種場合扮演溝通人情的角色。朝鮮燕行使自然注意到清心丸 在中國異樣的風行程度，嘉慶二十一年（ 1816）出使的李肇源甚至 作〈清心丸歌〉，嘲諷中國上下對清心丸的癡迷，認為若能載來數 車，當真是無所不能。不解漢語的李遇駿見到清朝女子，便知她 們是求藥而來。遠在國內，未曾燕行的金邁淳亦云，北京居民視 清心丸為「起死神丹」，連王公貴人都紛紛求藥，可見它在中國人 眼中的特殊地位。 目前關於清心丸的研究可分成兩部分，一是強調其風行清朝 1 朝 鮮 ． 李 肇 源， 《 黃 梁 吟 》（ 收 入 林 基 中編 ， 《 燕 行 錄全 集 》 ， 第 61 冊 ， 首 爾 ： 東國大學出版部，2001），〈清心丸歌〉，頁311-313。 2 朝 鮮 ． 金 邁 淳 ， 《 洌 陽 歲 時 記 》 （ 收 入 任 東 權 、 李 元 植 、 婁 子 匡 主 編 ， 《 韓 國 漢 籍民俗叢書》，第1冊，臺北：東方文化書局，1971），頁19。 3 朝 鮮 ． 李 遇 駿 ， 《 夢 遊 燕 行 錄 》 （ 收 入 林 基 中 編 ， 《 燕 行 錄 全 集 》 ， 第 75 冊 ， 首 爾：東國大學出版部，2001），頁420。的景況，多在相關論著中簡單帶過，篇幅並不多；4一是聚焦清心 丸在文化交流中的角色，定位為文人交際應酬的重要介質，或指 出使者在不同場合贈送清心丸具備哪些意涵。5至於清心丸在清朝 廣受歡迎的原因，僅見中國中醫科學院的李春梅、北京大學的陳 明提出解釋。李春梅指出，清心丸藥方源自宋朝，常被用於治療 中暑、疫病等急症，因為內中使用人參、牛黃、麝香等藥材，致 使價高難求。不過李春梅仍表示，對於朝鮮使者而言，清心丸的 外交價值可能更高。6 陳 明 同 樣 指 出 清 心 丸 源 自 宋 代 的 藥 方 ， 他 將 清 心 丸 定 義 為 「 普 通 藥 物 」， 強 調 清 心 丸 的 流 行 是 「 朝 鮮 人 士 的 自 我 神 化 過 程」，甚至稱這種神化「實際上就是當代最為流行的欺詐手法」。 清朝百姓對清心丸的趨之若鶩，陳明歸諸時人「趨附舶來品的心 態」，而「不是醫療實用方面的療效問題」。陳明否定清心丸擁有 特殊療效，嚴厲地批評清人「把造假之物當作珍貴的寶貝，明知 受騙卻還年年情願吃欺」，直指華人盲目推崇舶來品的劣根性。7 李春梅、陳明的觀點堪稱迥然有別，前者強調清心丸治療中 暑、疫病的功效，以及外交價值高於醫療價值；後者斥責清人崇 尚舶來品的心態，認為清心丸不過是普通藥物。本文主張清心丸 具有不同的等級，而上品者確實療效出色，不是普通藥物，研究 者必須釐清此間的差別，因為文獻上皆表述為「清心丸」。如後所 4 金 泰 俊 僅 在174-175頁 用 一 段 的 篇 幅 討 論 清 心 丸 ， 裴 英 姬 則 是 三 段 。 參 見 金 泰 俊 ， 〈18 세기 燕行使의 思考와 자각 — 《熱河日記》를 중심한 여행자 문학론 — 〉，《明 大 論文集》，11（首爾，1978.12），頁151-179； 裴 英 姬 ，〈 十 八 世 紀 初 中 朝 文 人 物 品 交 流 及 其 中 國 觀 感 ： 以 金 昌 業 《 老 稼 齋 燕 行 日 記 》 為 中 心 〉 （ 臺 北：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9），頁34-35。 5 陳明，〈「吸毒石」與「清心丸」—燕行使與傳教士的藥物交流〉，《中華文史 論叢》，2009：1（北京，2009.3），頁311-346、頁398。 6 李 春 梅 ， 〈 《 燕 行 錄 全 集 》 中 的 醫 學 史 料 研 究 〉 （ 北 京 ： 中 國 中 醫 科 學 院 中 國 醫 史 文 獻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 ， 2011） ， 頁46-48。 必 須 說 明 的 是 ， 作 者 關 於 清 心 丸 的 討 論 僅 兩 頁 半 ， 並 非 整 篇 論 文 的 重 心 ， 不 過 這 已 是 少 數 用 較 多 篇 幅 討 論 此 議 題 的 作 品。 7 陳明，〈「醫藥反求之於東夷」—朝天使與燕行使旅程中的醫事交往〉，《中國 社會歷史評論》，14（北京，2013.2），頁77-102、頁478。
示，朝鮮國內對上品的清心丸亦求之若渴，清心丸同時也是幾次 朝鮮國王病危之際的進藥首選。 從朝鮮國內的脈絡審視清心丸，有助於揭示朝鮮國內關於清 心 丸 的 素 材 、 製 作 、 分 配 與 流 通 狀 況 ， 及 其 與 朝 鮮 使 節 團 的 關 係。尤其朝鮮使節團的醫療資源、清代遼東地方百姓的需求，三 者相互影響，方才形成清代遼東、北京的「清心丸熱」。再者，既 然上品清心丸的療效令人印象深刻，清朝、朝鮮的平民百姓實非 唯一的求藥者，滿洲貴族、對馬島島主、日本官員均不同程度地 參與其中，清朝皇帝也曾將此做為禮品，賞賜官員。 整個論證的過程，本文將顯著地倚賴朝鮮史料，包含燕行文 獻、朝鮮讀書人的筆記與文集、官方的報告書。因為最常向朝鮮 使者求藥的群體，是他們朝貢沿路上的遼東居民，而這些人沒能 留下太多的資料。管見所及，清代的筆記史料、遼東地區的地方 志沒有關於清心丸的記述，清代史料不足以從社會史的角度探論 清心丸的問題。加上清代實施封禁政策，整個清代記述遼東社會 的 文 獻 並 不 多 。 再 者 ， 求 藥 的 滿 洲 人 如 本 文 提 到 的 索 尼（ 1601-1667）也沒有出版文集，或是留下關於服用清心丸、延請朝鮮醫生 的文字。換句話說，探討清心丸的議題，研究者不可避免地必須 以朝鮮史料為中心，輔以中國史料，並批判地閱讀朝鮮史料，避 免可能的錯誤。本文擬綜合朝鮮、清朝的文獻，力圖從朝鮮使者 的視野中，捕捉這群生活在中國遼東的居民，分析清心丸在他們 眼中的意義。 總而言之，本文試圖從社會史的角度考察清心丸，而這具體 涉及朝鮮社會中的清心丸、朝鮮使節團的醫療編制，以及清代遼 東地方社會與使節團的關係。以下討論將從朝鮮往清朝前進，重 建清心丸成為「起死神丹」的歷程。
二、朝鮮名藥清心丸
與 中 國 相 同 ， 朝 鮮 國 王 時 常 在 臘 月 （ 農 曆 12 月 ） 頒 賜 「 臘藥」給臣子，8這除表示榮寵外，也代表朝廷的年終慰問。9按照慣 例，朝鮮王朝最高醫療機關「內醫院」負責製作臘藥，而清心丸 正列名首位。活躍於朝鮮純祖（ 1790-1834， 1800-1834 在 位 ）時期的洪 錫謨（1781-1857）撰有一本記載朝鮮年中行事的《東國歲時記》，他 明確指出臘冬時節，「內醫院造丸劑各種以進，名曰臘藥，頒賜近 密。清心元主憫塞，安神元主熱，蘇合元主癨，三種為最要」。10 洪錫謨是蔭任出身的地方官員，層級並不高。11配合位居中樞 要職的金邁淳的觀察，能更清楚地說明臘藥的內涵，其《洌陽歲 時記》載：「內醫院及諸營門以臘日製諸種丸劑，公私、京鄉無不 波及，而清心元、蘇合元最有奇效。」12綜合這兩條記述，可證儘 管有其他衙門參與調製臘藥，主要的執行單位仍是內醫院，而臘 藥則多指清心丸、蘇合丸。 雖然臘藥涵括約 30 種到 40 種藥品，但清心丸一直居於首位。 先看一般民眾較容易接觸的文本，如《考事撮要》、《考事新書》， 兩 者 均 將 清 心 丸 列 為 臘 藥 第 一 種 。13《 考 事 新 書 》 的 作 者 徐 命 膺 8 在傳統中國，這個現象至少能夠追溯到唐代，參見劉淑芬，〈戒律與養生之間— 唐宋寺 院中的丸藥、 乳藥和藥酒 〉，《中央研究院歷史 語言研究所集 刊》，77：3 （ 臺 北 ， 2006.9） ， 頁 357-400。 清 朝 皇 帝 也 會 頒 賜 藥 品 給 官 員 ， 如 錠 子 藥 ， 參 見 李 曉 華 ， 〈 《 紅 樓 夢 》 中 宮 廷 錠 子 藥 賞 賜 之 俗 考 〉 ， 《 紅 樓 夢 學 刊 》 ， 2016：4 （北京，2016.7），頁289-299。 9 朝 鮮 ． 柳 得 恭 ， 《 京 都 雜 志 》 （ 收 入 任 東 權 、 李 元 植 、 婁 子 匡 主 編 ， 《 韓 國 漢 籍 民 俗 叢 書 》 ， 第 1 冊 ， 臺 北 ： 東 方 文 化 書 局 ， 1971） ， 頁 29； 申 東 源 著 ， 任 正 爀 譯 ， 〈 救 急 名 薬 ． 牛 黄 清 心 丸 〉 ， 收 入 申 東 源 著 ， 任 正 爀 譯 ， 《 コ レ ラ 、 朝 鮮 を 襲う：身体と医学の朝鮮史》（東京：法政大学出版局，2015），頁 215。原文初 出 ： 申 東 源 ， 〈 臘 藥 ， 『 언해납약증치방 』 ， 그리고 허준 〉 ， 《 한국의사학회 지》，13：2（首爾，2000.11），頁23-28。 10 朝 鮮 ． 洪 錫 謨 ， 《 東 國 歲 時 記 》 （ 收 入 任 東 權 、 李 元 植 、 婁 子 匡 主 編 ， 《 韓 國 漢 籍民俗叢書》，第 1 冊，臺北：東方文化書局，1971），頁47。 11 朝 鮮 ． 洪 錫 謨 等 著 ， 姜 在 彥 譯 註 ， 《 朝 鮮 歲 時 記 》 （ 東 京 ： 平 凡 社 ， 1971） ， 〈解説〉，頁277。 12 朝鮮．金邁淳，《洌陽歲時記》，頁18-19。 13 朝 鮮 ． 魚 叔 權 ， 《 考 事 撮 要 》 （ 收 入 域 外 漢 籍 珍 本 文 庫 編 纂 出 版 委 員 會 編 ， 《 域 外漢籍珍本文庫．第 3 輯》，子部第 10 冊，重慶：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 頁 425-426； 朝鮮．徐命膺，《考事新書》（收入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編纂出版委員 會 編 ， 《 域 外 漢 籍 珍 本 文 庫 ． 第 3 輯 》 ， 子 部 第 11 冊 ， 重 慶 ： 西 南 師 範 大 學 出 版 社，2012），卷15，〈醫藥門〉，頁67。
（ 1716-1787）有感於「達官窮儒、大人小民」猝遇急症，不清楚用 藥之法，因此抄錄醫書救急之方，供讀者以備不虞。14徐命膺在該 書〈醫藥門〉先介紹諸藥食忌，算是用藥提醒，而在實際施藥的 部分，第一個就提到清心丸，顯見其重要性。他的敘述基本上抄 錄 自 朝 鮮 內 醫 院 醫 官 許 浚（ 1537-1615）的 見 解 ，15如 後 所 示 ， 清 心 丸一直是內醫院的重要用方。 內醫院是少數在藥材儲備、調製技術上符合條件，能夠製作 臘藥的衙門。內醫院負責照顧朝鮮國王，掌握全國最豐富的醫療 資源。藥材方面，總計朝鮮各地上貢的國產藥材，以及從中國輸 入的唐藥共 305 種，16均收貯內醫院。技術層面，內醫院轄下專職 診療的醫師便達 38 名，加上管理藥材、製作文書，處理行政業務 等員，約 140 餘人。17由此可見臘藥的身價不凡，這是一種倚靠朝 鮮官方的行政輸配體系方能成藥的產品。 由內醫院為主的衙門調劑臘藥，引出一個問題，即前輩學者 筆下的「普通藥物」，效用至多治療「中暑、疫病等急症」的清心 丸，何以需要勞煩中央單位專職處理。解開問題必須先釐清朝鮮 清心丸的由來，尤其是分疏宋代局方與朝鮮國內的脈絡。前人研 究已指出，清心丸可追溯宋代太醫院的《聖濟總錄》，不過當時並 未使用人參、牛黃。李春梅強調只有徐春甫（ 1520-1596）的《古今 醫統大全》、張璐（ 1617-?）的《張氏醫通》採牛黃入藥，判斷朝鮮 藥方與此二者較接近。18 14 朝鮮．徐命膺，《考事新書》，〈凡例〉，頁497。 15 徐 命 膺 ： 「 治 不 語 、 恍 惚 煩 鬱 、 痰 熱 、 傷 寒 發 熱 、 心 氣 不 足 、 神 志 不 定 ， 一 切 病 發 熱 等 證 。 」 許 浚 ： 「 治 中 風 不 語 、 恍 惚 煩 鬱 、 痰 熱 、 傷 寒 發 熱 、 心 氣 不 足 、 神 志 不 定 ， 一 切 病 發 熱 等 症 。 」 參 見 朝 鮮 ． 徐 命 膺 ， 《 考 事 新 書 》 ， 卷 15 ，〈醫藥 門 〉 ， 頁 67； 朝 鮮 ． 許 浚 ， 《 臘 藥 症 治 方 諺 解 》 （ 首 爾 ： 大 提 閣 ， 1985） ， 頁 561。《臘藥 症治方諺解》一書，本文採用的書名是正文卷首的稱法，不是封面的 書名，特此說明。 16 唐藥，又作唐藥材，有時可以相互指稱，指產於中國的藥材。 17 關於朝鮮內醫院的編制及職責，請參見申東源著，任正爀譯，〈内医院．典医監． 恵民署はどのような所だったのか〉，收入申東源著，任正爀譯，《コレラ、朝鮮を 襲う：身体と医学の朝鮮史》（東京：法政大学出版局，2015），頁177-199。 18 李春梅，〈《燕行錄全集》中的醫學史料研究〉，頁 47；陳明，〈「醫藥反求之於 東夷」—朝天使與燕行使旅程中的醫事交往〉，頁86。
事實上，根據宋朝官方編纂的《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其中收 錄的清心丸配方同樣使用牛黃、人參、麝香，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金箔」，需要 1,200 箔。19明人李梃（ 嘉 靖 萬 曆 年 間 人 ）的《醫學入 門》影響朝鮮醫學極深，20該書關於牛黃清心丸的記載同見牛黃、 人 參 、 麝 香 、 金 箔 等 藥 材 。21與 其 舉 《 古 今 醫 統 大 全 》、《 張 氏 醫 通》等醫籍為證，不如思考《太平惠民和劑局方》、《醫學入門》 等書在朝鮮的影響。不論如何，中國與朝鮮在清心丸的配方上， 差異並沒有想像中大。 許浚是朝鮮後期供職內醫院的醫官，由他編纂的集大成醫書 《東醫寶鑑》刊刻於 1613年，係研究朝鮮醫療史的重要古籍。《東 醫寶鑑》調配牛黃清心丸的方子採用牛黃、人參、麝香、龍腦、 金箔等高價藥材，其中金箔的比例應是遵循龔信的《古今醫鑒》。 22許浚給予清心丸很高的評價，稱此方「治卒中風、不省人事、痰 涎壅塞、精神昏憒、言語蹇澁、口眼喎邪、手足不遂等症」。23明 顯是治療中風，以及昏迷、不省人事的重症治方。 1799 年，內醫院首醫康命吉（ 1737-1801）奉王令，以《東醫寶 鑑》為藍本，纂成《濟眾新編》。《濟眾新編》卷首第一味即「牛 黃清心元」，藥效、配方一準《東醫寶鑑》，顯然清心丸到十八世 紀末仍未過時。24上舉二書是全部以漢字書寫的醫籍，預設讀者是 當時的知識菁英，不過朝鮮百姓亦明瞭清心丸的療效。許浚曾運 19 宋 ． 太 平 惠 民 和 劑 局 編 ， 劉 景 源 點 校 ， 《 太 平 惠 民 和 劑 局 方 》 （ 北 京 ： 人 民 衛 生 出版社，1985），卷1，〈治諸風附腳氣．牛黃清心圓〉，頁7-8。 20 三 木 栄 ， 《 補 訂 朝 鮮 醫 學 史 及 疾 病 史 》 （ 京 都 ： 思 文 閣 ， 1991） ， 〈 明 医 学 の 影 響〉，頁305-311。 21 明 ． 李 梃 著 ， 金 嫣 莉 注 ， 《 醫 學 入 門 》 （ 北 京 ： 中 國 中 醫 藥 出 版 社 ， 1995） ， 外 集，卷6，〈雜病用藥賦〉，頁491-492。 22 明 ． 龔 信 纂 輯 ， 龔 廷 賢 續 編 ， 羅 青 江 整 理 ， 《 古 今 醫 鑒 》 （ 北 京 ： 中 醫 古 籍 出 版 社，1999），卷 16，〈通治．牛黃清心丸〉，頁297。 23 朝鮮．許浚著，郭靄春注，《東醫寶鑑》（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5），卷 2，〈雜病篇．風．牛黃清心元〉，頁408。 24 朝 鮮 ． 康 命 吉 ， 《 濟 眾 新 編 》 （ 收 入 域 外 漢 籍 珍 本 文 庫 編 纂 出 版 委 員 會 編 ， 《 域 外漢籍珍本文庫．第1輯》，子部第2冊，重慶：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卷 1，頁26。
用漢字、諺文雙軌撰寫《諺解臘藥症治方》，卷首第一方即牛黃清 心元。許浚除重複《東醫寶鑑》的記述外，還補充說此方「治中 風不語、恍惚煩鬱、痰熱、傷寒發熱、心氣不足、神志不定，一 切病發熱等症」。25顯然清心丸能夠治癒所有的熱症。 這種由朝鮮官方製作的清心丸能救治不省人事、處於昏迷狀 態的患者，在朝鮮國內被視為急救良方。26例如：朝鮮國王在命危 之 際 ， 內 醫 院 通 常 選 擇 清 心 丸 應 急 。 朝 鮮 開 國 者 李 成 桂（ 1335-1408 ）死 前 即 曾 進 清 心 元 、 獨 參 湯 ；27朝 鮮 文 宗 李 珦（ 1414-1452 ， 1450-1452 在位）大漸前夕，當時的首陽大君李瑈（1417-1468，1455-1468 在 位 ）甚至痛哭外庭，詢問何不進清心元？28一直到十七世紀，朝 鮮孝宗李淏（ 1619-1659，1649-1659 在 位 ）病中危急，內醫院仍選擇進 清心元。29幾次朝鮮國王的危急時刻，清心丸都是內醫院首選的起 死神丹。 壬 辰 倭 亂 期 間（ 1592-1598）， 朝 鮮 將 軍 李 忠 吉 力 戰 終 日 ， 導 致 昏 渴 ， 其 弟 表 示 「 吾 兄 氣 絕 ， 願 得 清 心 元 」。30乾 隆 四 十 二 年 （ 1777），大清國天津地方百姓 29 人因風漂流全羅道茂長縣，其中 一 位 名 為 羅 五 的 漂 人 隨 朝 鮮 使 節 團 解 送 回 清 朝 的 途 中 ， 奄 奄 一 息，朝鮮使節團立即「以清心元及相當藥物多般救療」。31以上案 25 朝鮮．許浚，《臘藥症治方諺解》，頁561。。
26 關於牛黃清心丸在朝鮮的流行，乃至「濫用」（abuse），相關研究請參見Kim Seong
Su, “From Woohwang Cheongsimwon to Ginseng -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Use in the Joseon Era –,” Korean Journal of Medical History, 26 (Aug, 2017), pp. 147-180；申東 源著，任正爀譯，〈救急名薬．牛黄清心丸〉，頁215-224。 27 朝鮮．孟思誠等修，《朝鮮王朝實錄．太宗實錄》（首爾：東國文化社，1955）， 第1冊，卷15，頁441，太宗八年五月壬申條。 28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文宗實錄》（首爾：東國文化社，1956）， 第6冊，卷13，頁491，文宗二年五月丙午條。 29 朝鮮．李景奭等修，《朝鮮王朝實錄．孝宗實錄》（首爾：東國文化社，1957），第 36冊，卷21，頁191，孝宗十年五月甲子條。 30 朝鮮．奇自獻等修，《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首爾：東國文化社，1957）， 第22冊，卷73，頁656，宣祖二十九年三月辛未條。 31 朝鮮．鄭昌順等編，《同文彙考》（收入國史編纂委員會編，《韓國史料叢書》， 第24輯，果川：國史編纂委員會，1978），冊2，原編，卷73，〈漂民八．報茂長 漂人中一名病故咨〉，頁1399。關於漂人如何從朝鮮送還清朝，相關研究參見劉序
例皆見朝鮮君臣對於清心丸的重視。 很幸運地，透過李文楗（1494-1567）的《默齋日記》，吾人得以 更 細 緻 地 觀 察 朝 鮮 人 如 何 使 用 清 心 丸 。 李 文 楗 懂 醫 理 ，《 默 齊 日 記》因此留下不少診療病患的回憶。根據他的記述，病人命危之 際，時見「急求清心元」的敘述。321557 年，當地某位生員「吐 血二鉢，溺血亦多，氣絕云云，求藥甚急」，李文楗便投以清心丸 救治。33 正因為清心丸是「活人緊要之藥」，34它不僅成為朝鮮宮廷的 急救良方，同時也是庶民求之若渴的靈藥。十五世紀中葉，朝鮮 的中央秘書機構「承政院」曾上奏，「世人不察病根，若患急病， 則皆用清心圓」，朝鮮民眾將清心丸當作萬用藥，任何急病皆循此 應急。後來甚至出現市井之輩私自配劑牟利，無怪乎承政院陳請 「京外公私各處，清心圓劑作，一皆禁斷」。希望一律由中央單位 惠民署、典醫監處理。35 官方禁止民間私自劑作，肇因部分藥價過高，民間有人用小 腦 代 替 龍 腦 ， 致 使 「 殊 失 藥 性 ， 有 害 無 益 」，36良 藥 反 而 變 成 毒 藥。龍腦又稱冰片、羯婆羅香，指的是龍腦香科的樹脂，主治目 翳、頭痛。小腦則是樟腦的提煉物，因為樟樹也能產生樹脂，價 格較龍腦便宜許多，百姓因此取巧代以入藥。37調配清心丸的材料 楓，〈清代檔案與環東亞海域的海難事件研究─兼論海難民遣返網絡的形成〉， 《故宮學術季刊》，23：3（臺北，2006. 9），頁91-126。 32 朝 鮮 ． 李 文 楗 ， 《 默 齋 日 記 》 （ 收 入 國 史 編 纂 委 員 會 編 ， 《 韓 國 史 料 叢 書 》 ， 第 41輯，果川：國史編纂委員會，1998），冊上，頁544。 33 朝 鮮 ． 李 文 楗 ， 《 默 齋 日 記 》 （ 收 入 國 史 編 纂 委 員 會 編 ， 《 韓 國 史 料 叢 書 》 ， 第 41輯），冊下，頁210。 34 朝 鮮 ． 鄭 麟 趾 等 修 ， 《 朝 鮮 王 朝 實 錄 ． 世 宗 實 錄 》 （ 首 爾 ： 東 國 文 化 社 ， 1955），第4 冊，卷94，頁383，世宗二十三年十二月甲午條。 35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4 冊，卷91，頁324，世宗二 十二年十一月辛酉條。 36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4 冊，卷91，頁324，世宗二 十二年十一月辛酉條。 37 朝鮮．李圭景，《五洲衍文長箋散稿》（首爾：東國文化社，1959），卷11，〈沈 腦辯證說〉，頁375-376。
所費不貲，牛黃、人參、麝香都是取得不易的珍貴藥材；部分藥 材則需從中國貿來。38這充分說明何以主要由內醫院、中央部會附 設 的 藥 房 製 作 臘 藥 ， 因 為 內 醫 院 是 統 籌 全 國 醫 藥 資 源 的 最 高 機 關，而內醫院、中央部會的藥材則源自各地的貢賦。39例如清心丸 中摻用的蒲黃，都是由朝鮮各道上貢籌集。40 一般印象中人參是朝鮮特產，事實上朝鮮官方為保證產量穩 定 ， 強 迫 邊 區 產 地 年 年 上 繳 ， 造 成 龐 大 的 負 擔 。 百 姓 為 完 糧 納 稅，甚至鋌而走險，跨越國界盜採人參。41朝鮮官方曾於1718年下 令減貢，降低百姓的負擔，卻很快改回舊章。畢竟朝鮮關東地區 山巒疊翠，以產參聞名國中，朝廷固定收取 60 斤的人參，專作臘 藥之資。此類官員口中的「臘參」是驚人的利益，曾任內醫院提 調 的 閔 鎮 厚（ 1659-1720 ）坦 承 ， 人 參 苗 種 漸 稀 ， 採 取 絕 艱 ， 提 議 「 首罷 臘 封 ，創 立 新 規」， 並 減 臘蔘 10 斤 ，往 後 「 人蔘 、 牛 黃之 屬，隨用會計」，卻遭國王否決。42因為臘藥如清心丸，人參是不 可或缺的藥引，結果是貢上的人參不如預期，地方官便遭罷黜， 臘藥專用的人參繼續徵之民間。43 必 須 說 明 的 是 ， 此 類 貢 納 朝 鮮 官 方 的 人 參 ， 並 非 一 般 常 見 的、得以栽種培養的品種，而是產於郊外的野山參。儘管行文、 38 刁 書 仁 ， 〈 明 代 朝 鮮 使 臣 赴 明 的 貿 易 活 動 〉 ， 《 東 北 師 大 學 報 （ 哲 學 社 會 科 學 版 ） 》 ， 2011：3（ 長 春 ， 2011.6） ， 頁 73-79； 申 東 源 著 ， 任 正 爀 譯 ， 〈 救 急 名 薬．牛黄清心丸〉，頁215-224。 39 田 川 孝 三 ， 《 李 朝 貢 納 制 の 研 究 》 （ 東 京 ： 東 洋 文 庫 ， 1964） ， 〈 進 上 考 〉， 頁 156。 40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3冊，卷63，頁541，世宗十 六年一月戊申條。 41 李 花 子 ， 《 清 朝 與 朝 鮮 關 係 史 研 究 ： 以 越 境 交 涉 為 中 心 》 （ 延 吉 ： 延 邊 大 學 出 版 社 ， 2006） ； 山 本 進 ， 《 大 清 帝 国 と 朝 鮮 経 済 — 開 発 ． 貨 幣 ． 信 用 — 》 （ 福 岡 ： 九 州 大 学 出 版 会 ， 2014） ， 〈 平 安 道 江 界 府 に お け る 蔘 政 〉， 頁 63-86； 蔣 竹 山 ， 《 人 參 帝 國 ： 清 代 人 參 的 生 產 、 消 費 與 醫 療 》 （ 杭 州 ： 浙 江 大 學 出 版 社 ， 2015），〈邊境：明末清初東亞邊界的人參問題〉，頁51-80。 42 朝 鮮 ． 金 昌 集 等 修 ， 《 朝 鮮 王 朝 實 錄 ． 肅 宗 實 錄 》 （ 首 爾 ： 東 國 文 化 社 ， 1957），第41 冊，卷62，頁29，肅宗四十四年七月戊辰條。 43 朝 鮮 ． 李 秉 模 等 修 ， 《 朝 鮮 王 朝 實 錄 ． 正 祖 實 錄 》 （ 首 爾 ： 東 國 文 化 社 ， 1958），第45冊，卷12，頁281，正祖五年十一月辛亥條。
口 語 上 往 往 統 稱 「 人 參 」， 實 際 上 種 類 繁 多 ， 藥 效 、 價 錢 差 異 頗 大。此類產於邊區，數量稀少的「藥蔘」最為珍貴，因此前述的 「臘蔘」每年僅上繳 60 斤，不是因為朝鮮缺乏人參培育場，而是 本就無法人工種植藥效頂級的野山蔘，這也說明何以貫穿清代的 中朝關係史，越界採蔘係雙方密切關注的事項。一則從十五世紀 至 十 九 世 紀 初 ， 人 參 的 價 格 不 斷 攀 升 ；44二 則 囿 於 中 朝 之 間 的 邊 禁，當中、朝某一方蔘種斷絕後，唯一的出路是向對方求援，印 象 中 的 人 參 大 國 朝 鮮 便 曾 向 清 朝 尋 求 協 助 ， 如 乾 隆 二 十 四 年 （1759）云： 朝 鮮 國 王 為 請 貿 藥 蔘 事 。 內 醫 院 啓 稱 ， 本 院 藥 蔘 ， 比 來 絕 種 ， 無 以 繼 用 ， 委 屬 悶 慮 。 移 咨 。 貿 藥 已 有 前 例 ， 照 此 申 請 ， 允 為 便 益 。 等 因 具 啓 。 據 此 ， 當 職 為 照 所 據 。 藥 蔘 固 本 國 罕 有 之 產 ， 而 去 年 秋 隕 霜 太 早 ， 稏 葉 盡 脫 ， 無 地 採 取 ， 凡 有 劑 藥 ， 每 患 缺 材 ， 雖 欲 乞 貿 而 貴 部 苟 不 轉 聞 ， 許 令 和 賣 ， 則 上 國 市 肆 之 物 有 不 敢 擅 自 貿 來 者 。 竊 稽 順 治 十 年 ， 本 國 以 藥 材 之 乏 絕 ， 咨 請 貿 用 ， 幸 蒙 開 許 。 今 此 人 蔘 濟 人 死 命 ， 乃 藥 材 之 不 可 闕 者 ， 謹 援 舊 例 ， 有 此 申 請 ， 煩 乞貴部俯諒轉奏，許今換貿，不勝幸甚。45 此類朝鮮罕有的藥用人參，蓋救人性命的緊要之方，藥蔘絕種之 際 也 只 能 向 清 朝 求 取 。 藥 蔘 如 此 珍 稀 ， 關 心 者 自 然 不 僅 止 於 清 朝、朝鮮兩國，日本便數次懇求。46人參之可貴，甚至令江戶幕府 意識到必須施行人參國產化，以免大量貨幣金屬外流。47 44 關 於 人 參 的 價 格 變 化 ， 請 參 見 蔣 竹 山 ， 《 人 參 帝 國 ： 清 代 人 參 的 生 產 、 消 費 與 醫 療》，〈消費：人參的價格、貿易與流通〉，頁170-237。 45 朝 鮮 ． 鄭 昌 順 等 編 ， 《 同 文 彙 考 》 （ 收 入 國 史 編 纂 委 員 會 編 ， 《 韓 國 史 料 叢 書》，第 24輯），冊1，原編，卷 47，〈交易三．請貿人蔘咨〉，頁 896。清朝禮部 則以「人蔘係該國所產」為由拒絕，禮部的回咨見同書，同卷，頁898。 46 此 處 僅 舉 二 例 為 證 ， 參 見 朝 鮮 ． 禮 曹 典 客 司 編 ， 《 邊 例 集 要 》 （ 收 入 國 史 編 纂 委 員會編，《韓國史料叢書》，第16輯，果川：國史編纂委員會，1974），冊下，卷 12，〈求貿〉，頁229、頁247。 47 田 代 和 生 ， 《 江 戶 時 代 朝 鮮 薬 材 調 査 の 研 究 》 （ 東 京 ： 慶 應 義 塾 大 学 出 版 会 ，
人參、牛黃尚屬朝鮮境內可得的藥材，貧寒之人卻早已「困 於牛黃」，偏偏「牛黃所用之處，只清心元」，48平民百姓根本無力 購 買， 更 遑 論必 須 倚 靠官 方 朝 貢方 能 獲 致的 「 唐 藥」。1433 年 ， 典 醫 監 提 調 黃 子 厚（ 1363-1440）表 示 ，「 唐 藥 ， 遐 方 難 致 ， 價 重 之 物，貧民之尤所難得也」。49明言民間取得唐藥之難。清心丸摻用 唐 藥 ， 大 幅 提 高 調 劑 成 本 。 1432 年 、1433 年 ， 朝 鮮 官 方 即 承 認 「 我 國 所 產 已 足 矣 ， 然 唐 藥 鮮 少 」，50「 我 國 偏 在 海 隅 ， 藥 材 不 產」。51載錄朝鮮醫書的方藥，必須求諸中國，清心丸正是其中之 一。 清心丸的珍稀源自諸多材料的取得不易，除前述幾種外，還 有黃金。受限於當時的開採技術，朝鮮並不採金，朝鮮官員便曾 明言「我國本無金山取用之地，在前段，自中原貿來，作金箔劑 清心元」。52宗主國明朝亦清楚朝鮮不產黃金，特別免除朝鮮進貢 黃金的義務，大明朝廷表示「金玉非爾國所產」一語可為證。53如 前所述，清心丸需用金箔為衣，一丸費 120箔，故朝鮮議政府表示 「今清心元，活人緊要之藥，而難於用金」。連朝鮮政府都感到困 窘。朝鮮甚至需要透過日本取得黃金、龍腦，54無怪乎朝鮮官方體 1999） ； 田 代 和 生 ，〈 「 鎖 国 」 時 代 の 日 朝 貿 易 — 銀 の 路 ． 絹 の 路 — 〉 ， 《 経 済史研究》，14（大阪，2011.1），頁1-24。 48 朝鮮．李芑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中宗實錄》（首爾：東國文化社，1956），第 17冊，卷63，頁50，中宗二十三年十月壬寅條。 49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3 冊，卷60，頁481，世宗十 五年六月壬午條。 50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3冊，卷58，頁 421，世宗十 四年十月乙巳條。 51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3 冊，卷61，頁501，世宗十 五年八月丙午條。 52 朝 鮮 ． 禮 曹 典 客 司 編 ， 《 典 客 司 日 記 》 （ 收 入 國 史 編 纂 委 員 會 編 ， 《 各 司 謄 錄》，第 92 冊，果川：國史編纂委員會，1999），冊 1，頁 22，仁祖十八年庚辰五 月十九日。 53 明．楊士奇等纂，《明宣宗實錄》（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6）， 卷63，頁1492，宣德五年二月癸巳條。 54 朝鮮．慎承善等修，《朝鮮王朝實錄．成宗實錄》（首爾：東國文化社，1956）， 第11冊，卷 248，頁678，成宗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甲戌條；朝鮮．李芑等修，
察民情，於 1440 年調降惠民局的藥價，仍表示「今後最貴，清心 元、蘇合元、保命丹」，55清心丸自然不是平民百姓易得的藥品。 這種由朝鮮官方傾力調製的清心丸，問世後被頻繁地贈送鄰 邦外國，受到喜愛。早在朝鮮立國之初，1405 年，朝鮮議政府官 員 金 尚 琦 便 曾 前 往 慶 源 一 帶 ， 冊 封 女 真 首 領 猛 哥 帖 木 兒（ 1370-1433），賜與印信一顆，以及「清心元十丸、蘇合元三十丸」。56日 本方面更是求藥不斷，1418 年，對馬島主宗貞茂（ ?-1418）遣人求 藥，懇請「將清心元、蘇合元諸般藥材，付伴人送之」。57迄 1609 年、1660 年仍得見對馬島方面索求清心丸的記述。58對馬島對清心 丸的需求，最終促使朝鮮通信使將清心丸作為固定贈送的禮品。 根 據 《 增 正 交 鄰 志 》 收 錄 的 禮 物 清 單 ， 定 例 奉 送 對 馬 島 主 清 心 元 10 丸 。59直 至 十 九 世 紀 ， 清 心 丸 都 是 朝 鮮 官 方 禮 單 上 的 必 備 品 ， 1811 年，柳相弼（ 1782-? ）贈送日方 10 粒清心丸；601877 年，朝鮮 國則贈送日本外務大臣清心元 100丸。61 來往於北京、漢城的朝鮮燕行使，隨身攜帶的正是官方調製 的清心丸。譯官是使節團的必備成員，也是實際參與使團事務的 《朝鮮王朝實錄．中宗實錄》，第 16 冊，卷 48，頁 240，中宗十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丁卯條。 55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4 冊，卷90，頁307，世宗二 十二年七月戊辰條。 56 朝鮮．孟思誠等修，《朝鮮王朝實錄．太宗實錄》，第 1 冊，卷 9，頁 319，太宗五 年二月己丑條。 57 朝鮮．孟思誠等修，《朝鮮王朝實錄．太宗實錄》，第2冊，卷35，頁209，太宗十 八年三月甲子條。 58 朝 鮮 ． 禮 曹 典 客 司 編 ， 《 邊 例 集 要 》 （ 收 入 國 史 編 纂 委 員 會 編 ， 《 韓 國 史 料 叢 書》，第16輯），冊下，卷12，〈求貿〉，頁202、頁219。 59 金 健 瑞 、 李 思 恭 、 林 瑞 茂 等 編 ， 李 漢 紀 、 李 哲 懋 、 吳 致 默 等 增 補 ， 《 增 正 交 鄰 志》（首爾：亞細亞文化社，1974），卷5，〈三使臣私禮單〉，頁241。 60 朝鮮．柳相弼，《東槎錄》（收入民族文化促進會編，《海行摠載》，第10冊，首 爾：民族文化文庫刊行會，1986），〈私禮單物種〉，頁333。 61 朝 鮮 科 學 院 、 中 國 科 學 院 編 ， 《 李 朝 實 錄 ． 高 宗 實 錄 》 （ 北 京 ： 科 學 出 版 社 ， 1959），卷 14，頁 504，高宗十四年十一月十一日。直到二十世紀初，日本方面仍 然認為朝鮮人參是「世界上最好的」，並指出京畿道、平安道、全羅道、忠清道為 佳 ， 上 品 、 下 品 價 差 五 倍 。 參 見 荒 川 五 郎 ， 《 最 近 朝 鮮 事 情 》 （ 東 京 ： 清 水 書 店，1906），〈朝鮮人蔘〉，頁216-219。
第一線工作人員。根據《通文館志》記載，朝廷提供的路費，包 含 衣 物 、 木 棉 、 布 疋 ， 以 及 清 心 丸 。62著 名 的 朝 鮮 使 者 洪 大 容 （ 1731-1783）曾向清朝儒生嚴誠（ 1733-?）、潘庭筠（ 1742-?）解釋道： 「清心丸頗有奇效，而品亦多等，假者過半。其真者則只出於宮 劑，此最可用。」63朝鮮貢使是清代遼東地區少數持有最上等清心 丸的旅人，乾隆四十八年（ 1783）造訪中國的李田秀（ 1756-1795）曾 向 瀋 陽 讀 書 人 張 裕 昆 表 示 ， 近 來 朝 鮮 僕 役 帶 來 的 清 心 丸 藥 效 不 佳，而他身上的則是朝鮮國王御賜者。64基於上述脈絡，朝鮮使者 除 了 是 履 行 外 交 義 務 的 事 務 官 ， 同 時 也 是 一 個 移 動 的 、 珍 貴 的 「急救箱」。
三、朝鮮使節團的醫療資源
論 及 朝 鮮 使 節 團 的 醫 療 資 源 不 免 感 到 弔 詭 ， 這 是 一 個 擁 有 「唐藥製品」，卻又必須前往清朝採購唐藥材的任務編組。朝鮮的 醫學知識源自中國，諸多藥方必須使用不產於國內的唐藥，比如 「 朱 砂 、 龍 腦 ， 雖 曰 貴 藥 ， 求 之 中 國 則 猶 可 得 也 」。65事 實 上 犀 角、牛黃、麝香、龍腦、硃砂、胡椒、乳香皆須仰賴中國供應， 時 至 今 日 ， 韓 國 人 的 甘 草 根 仍 主 要 倚 靠 中 國 。66清 心 丸 便 需 要 牛 黃、麝香、龍腦調製，而此類貴藥絕大部分從中國進口。揀選藥 材需要專業素養，非常人所能及，加上使團成員多至三百餘人（此 為包含下人僕役後的數字），不乏高官顯貴參與其中，醫員遂成為 不可或缺的角色，一則方便採買藥材，一則解決使團上下成員的 62 朝 鮮 ． 金 指 南 、 金 慶 門 等 編 纂 ， 《 通 文 館 志 》 （ 首 爾 ： 首 爾 大 學 校 奎 章 閣 韓 國 學 研究院，2006），冊上，卷3，〈京外路費〉，頁103。 63 朝 鮮 ． 洪 大 容 撰 ， 鄺 健 行 點 校 ， 《 乾 淨 衕 筆 談 》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2010），頁70。 64 朝鮮．李田秀，《入瀋記》（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30冊，首爾：東 國大學出版社，2001），冊下，頁402。 65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 3 冊，卷 58，頁 421，世宗 十四年十月乙巳條。66 Soyoung Suh, Naming the Local: Medicine, Language, Identity in Korea Since the
疾患。 每一次使行都曠日費時，僅路程即須 40 日到 50 日，抵達北京 後 ， 一 行 人 按 例 入 住 中 國 官 方 準 備 的 接 待 所 「 會 同 館 」， 停 留 約 40 日到 60 日。時日一久，水土不服，使團成員難免患病。此外還 有各種緊急突發狀況，例如：1451 年，聖節使朴以昌在使行途中 「佩刀自刎」，有賴醫官救治。67同時也不乏染病漸重，乃至物故 者。1647 年，副使閔聖徽（ 1582-1647）病歿會同館，越一年，正使 李 行 遠（ 1592-1648 ）未 出 國 門 便 殞 命 義 州 ， 使 行 病 故 之 例 並 不 少 見。68 為 解 決 上 列 問 題 ， 朝 鮮 使 節 團 配 有 專 責 人 員 ， 負 責 貿 藥 求 方、治療行人。69從明代開始，醫員就是使團的固定成員。儘管因 為壬辰倭亂、丁卯胡亂（1627）、丙子胡亂（1636），十七世紀中葉以 前 的 朝 鮮 文 獻 ， 尤 其 官 方 檔 案 亡 佚 不 少 ， 但 透 過 後 來 編 纂 的 成 品，仍能重建一些十四至十七世紀的規制。1771 年出版的《考事 新書》的〈行人門〉便收錄明代使行的記錄，如〈皇明詔使迎接 儀〉、〈皇明進貢路程〉、〈皇明各省道里〉等。藉由其中〈皇明進 貢使价〉的記述，能大致還原明朝時期的使團編制： （ 朝 鮮 ） 國 初 ， 歲 遣 朝 宗 之 使 ， 有 冬 至 、 正 朝 、 聖 節 、 千 秋 四 行 。 謝 恩 、 奏 請 、 進 賀 、 陳 慰 、 進 香 等 使 ， 則 隨 事 差 送 。 使 或 二 員 、 一 員 ， 而 不 限 品 ； 從 事 官 或 多 、 或 少 ， 而 無 定 額 。 … … 。 又 有 堂 上 官 、 通 事 ， 仍 居 從 事 官 之 上 ， 而 67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文宗實錄》，第 6冊，卷 9，頁 436，文宗元 年九月甲寅條。 68 朝 鮮 ． 丁 若 鏞 ， 《 事 大 考 例 》 （ 首 爾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 大 東 文 化 研 究 院 ， 2008），卷22，〈使行病故例〉，頁455-476。 69 關 於 十 七 世 紀 至 十 九 世 紀 朝 鮮 使 節 團 的 成 員 組 成 ， 參 見 朝 鮮 ． 金 指 南 、 金 慶 門 等 編纂，《通文館志》，卷 3，〈事大．赴京使行〉，頁 85-94。根據《通文館志》， 醫 員 是 使 節 團 的 固 定 成 員 。 關 於 使 節 團 出 使 的 目 的 方 面 ， 參 見 全 海 宗 ， 〈 清 代 韓 中朝貢關係綜考〉，《震檀學報》，29、30（安養，1966.12），頁 435-480；張存 武，《清韓宗藩貿易（1637-1894）》（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78） ， 〈 宗 藩關 係之建 立 及其 規制〉 ， 頁 15-24； 劉 為， 《清代 中 朝使 者往來 研 究》 （哈 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2），〈使行的種類和任務〉，頁28-41。
從 事 官 自 教 誨 譯 官 以 下 各 有 名 目 外 ， 有 醫 員 、 寫 字 官 、 畫 員共四十餘員。70 明代朝鮮使節團的任務編組，例行故事有四，分別是應時而出的 冬至、正朝使，以及恭賀皇帝、太子的聖節、千秋之行。此外又 有 臨 時 編 組 ， 或 謝 恩 ， 或 奏 請 ， 隨 事 方 起 。 使 節 團 的 核 心 是 正 使，代表朝鮮官方處理外交問題，堂上官、從事官則是副手與行 政人員。值得注意的是一批「技術官僚」，包含醫員、寫字官，以 及畫員，人數達 40餘名。 1637 年，朝鮮的宗主國從大明變成大清，此後使行名目或有 更迭，但基本上承續明代的任務編組。通文館是朝鮮王朝「專掌 事大交鄰」的單位，71事大指的是中國，交鄰則是日本。《通文館 志》記載該單位的歷史與行政規章，其中收錄諸多使節團與中國 交聘的公文範本、禮物清單、道路行程，以及各種使行的成員編 制。順治二年（ 1645），清廷考量到朝鮮「路道遙遠」，為減輕朝貢 的負擔，「并三節及歲幣為一行，而必備使、副使、書狀官三員， 名 之 曰 冬 至 使 」。72此 後 除 特 別 的 任 務 編 組 外 ， 例 行 朝 貢 一 年 一 次，冬至使堪稱使節團的典型。 根據中朝往來的重要制書《通文館志》，醫員是冬至使行的固 定 班 底 ， 由 典 醫 監 、 惠 民 局 輪 流 派 員 赴 京 。73其 他 名 目 的 赴 京 使 行，醫員同樣參與其中，例如謝恩之行，除以大臣或正一品宗班 擔任正使，從二品的官員擔任副使外，隨行有通事、寫字官、醫 員。正使的地位不凡，朝鮮國王特別派遣「御醫二員」，即內醫院 的 成 員 陪 同 。74如 1677 年 ， 相 當 於 最 高 行 政 首 長 的 領 議 政 許 積 （1610-1680）赴燕，國王下令，御醫外又「加送針醫一人」，方便照 料 許 積 。75此 外 ， 進 香 使 、 問 安 使 之 行 也 能 發 現 醫 員 、 御 醫 的 身 70 朝鮮．徐命膺，《考事新書》，卷7，〈行人門〉，頁604。 71 朝鮮．金指南、金慶門等編纂，《通文館志》，卷首，〈《通文館志》序〉，頁3。 72 朝鮮．金指南、金慶門等編纂，《通文館志》，卷 3，〈事大．赴京使行〉，頁86。 73 朝鮮．金指南、金慶門等編纂，《通文館志》，卷 3，〈事大．赴京使行〉，頁89。 74 朝鮮．金指南、金慶門等編纂，《通文館志》，卷 3，〈事大．赴京使行〉，頁91。 75 朝鮮．金昌集等修，《朝鮮王朝實錄．肅宗實錄》，第 38 冊，卷 6，頁 344，肅宗
影。76不僅如此，使團中配有醫員專用的馬匹，負責載運藥材。77 從制度設計的層面看，朝鮮使節團的醫療資源充沛，幾乎都有醫 員隨行，層級高的官員代表赴京時，更能配得御醫二員。 《燕行錄全集》所見的醫員，總計約 70 名到 80 名，包括御 醫、針醫、醫官、醫員、醫女等，種類繁多。78對於他們而言，採 買唐藥材是極其重要的目標。唐藥必須外求，不是供輸穩定的料 材，匱乏乃至用盡的消息時有所聞。1433 年，承政院提醒「唐藥 已盡，不獲已，當貿易於中朝」，79表示唐藥材用盡後，當向中國 貿來。1620 年，朝鮮國王光海君李琿（ 1575-1641， 1608-1623 在 位 ）焦 慮「自明年，只聖節、冬至兩行赴京，而翌年春回還，則明年臘 藥勢未及劑矣」。光海君擔憂，待明年赴京使行返鄉，趕不及調劑 臘藥，遂下令今年的使行多貿唐藥而來。80 一直到清代，此番求藥材於人的場景仍不斷上演。1660 年， 李元禎（ 1622-1680）擔任謝恩使行的書狀官，他們本沒有特別的貿 易藥材規劃，豈料 2 月 18 日（陰曆）義州將官急報而來，「一行驚 怪，莫知所以」，一問之下才知道，朝鮮顯宗李棩 （1641-1674，1659-1674 在 位 ）眼疾猝重，「右眼初不視物，左眼隨之而不明」，因此命 使團急貿「空青」回國。空青是一種青藍色的礦石，主治明目、 去翳，故李元禎稱「治眼聖藥，莫如空青」。不過空青僅產於中國 益州及信州，而中原此物亦甚稀貴，旁求而不可得，唯向清朝禮 三年一月癸巳條。 76 朝 鮮 ． 金 指 南 、 金 慶 門 等 編 纂 ， 《 通 文 館 志 》 ， 卷 3 ， 〈 事 大 ． 赴 京 使 行 〉 ， 頁 92-93。 77 朝鮮．金指南、金慶門等編纂，《通文館志》，卷 3，〈事大．行中舉行文書〉， 頁97-98。 78 這 個 數 字 綜 合 了 李 春 梅 、 陳 明 的 資 料 ， 參 見 李 春 梅 ， 〈 《 燕 行 錄 全 集 》 中 的 醫 學 史料研究〉，頁 25-33；陳明，〈「醫藥反求之於東夷」—朝天使與燕行使旅程中 的醫事交往〉，頁88-94。 79 朝鮮．鄭麟趾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第 3 冊，卷 61，頁 501，世宗 十五年八月丙午條。 80 朝鮮．尹昉等修，《朝鮮王朝實錄．光海君日記》（首爾：東國文化社，1957）， 第33冊，卷54，頁346，光海十二年十月癸丑條。
部陳情，協助購買。81 1717 年 ， 朝 鮮 肅 宗 李 焞（ 1661-1720 ， 1674-1720 在 位 ）亦 苦 於 眼 疾，自稱「疾病沈綿，今自五載，加以眼患。醫言空青治目疾奇 驗。此乃絕貴之藥，欲貿求於上都」。派遣內醫院醫官李時弼前往 中國「請貿空青」。因為「空青非尋常藥材可比，應令（清朝）太 醫院挑選能辨別真假之醫人，並伊醫官一同揀擇購買」。最後清朝 有鑑於朝鮮國王安靜奉法，贈送空青，方結此案。82由此可見珍稀 的唐藥材，朝鮮官方仰賴使節團入手。 唐 藥 材 是 製 配 臘 藥 的 必 需 品 ， 至 關 重 要 ， 朝 鮮 中 宗 李 懌 （1488-1544，1506-1544 在位）曾言，「內醫院臘藥材，前則赴京醫員， 越江即時上來，故可以用之」。83幸好這一年及時貿來唐藥，否則 臘藥勢將難產。官方為保障採購順利，在制度上也有所安排，例 如命醫員「唐藥材貿易時，次上通事，同力貿易」。84要求通事協 助不懂漢語口說的醫官購買唐藥材，顯見重視的程度。 直到 1856 年，朝鮮戶曹仍苦於蒐羅唐藥，於是在一份上陳朝 鮮國王的報告書《唐藥材契變通節目》，明言貿易唐藥之事，「貢 弊 敗 難 支 之 狀 ， 一 世 所 共 知 ， 亦 朝 家 所 悉 燭 也 」。 尤 其 唐 藥 材 價 高，清朝藥商刻意抬價，「最甚者價之十倍、五倍，此捨絕種者， 許多如此」。朝鮮使節團成員也可能牟利自私，稱藥材絕種，低本 收購卻謊稱高價，更甚者將劣品、無用之物高價貿來。種種弊病 使 得 戶 曹 的 官 員 擔 憂 唐 藥 可 能 斷 絕 ，「 則 從 今 以 後 拱 手 待 死 」 而 已。戶曹官員在奏書中開列 19 種價高的唐藥，清心丸的藥引之一 麝香便廁身其間。85 81 朝鮮．李元禎，《燕行錄》（首爾：世宗大王紀念事業會，2016），頁27-28。 82 朝 鮮 ． 丁 若 鏞 ， 《 事 大 考 例 》 ， 卷 17 ， 〈 徵 賜 考 ． 藥 材 宣 賜 例 〉 ， 頁 217-219； 清．馬齊等修，《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三）》（北京：中華書局，1985）， 卷274，頁685，康熙五十六年九月己巳條。 83 朝鮮．李芑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中宗實錄》，第 18 冊，卷 89，頁 232，中宗三 十三年十一月戊戌條。 84 朝 鮮 ． 金 在 魯 等 編 ， 《 續 大 典 》 （ 首 爾 ： 首 爾 大 學 校 奎 章 閣 ， 1998） ， 〈 禮 典 ． 雜令〉，頁263。 85 朝 鮮 ． 戶 曹 編 ， 《 唐 藥 材 契 變 通 節 目 》 （ 首 爾 ： 首 爾 大 學 校 奎 章 閣 韓 國 學 研 究 院
唐藥價高若此，有時醫官出於私心，意圖牟利；有時北京藥 商未能及時備貨，朝鮮國內的唐藥材便可能用罄。1533 年，戶曹 上奏，通事、醫員購入唐物卻不納府，而醫員倘不繳藥材「則醫 司藥材，今方俱絕」，情況緊迫，畢竟「御藥所用尤切，不可以他 物代用」。86為防止此類情事橫生，官方只好下令「赴京醫院、通 事 等 ， 所 買 唐 藥 材 不 準 數 者 ， 及 題 名 外 他 藥 材 買 來 者 ， 啓 聞 科 罪」，87採買唐藥材不足數者，及購買非指定藥材者，必須擬罪問 責 。 另 一 方 面 又 擔 心 醫 員 學 藝 不 精 ， 1478 年 ， 朝 鮮 成 宗 李 娎 （1457-1495，1469-1494 在位）直言：「前此赴京醫員率皆庸劣，故買來 藥材多不精善」。88可知朝鮮官方著實嚴格管理使團的醫療編組。 此類載諸中央文書的典章規制不是空言，歷次的使節團基本 上循此實踐。儘管利用燕行文獻討論醫療議題，存在三種缺陷， 但仍是少數能考察制度運行的機會。第一個缺陷是，目前得見的 文本以明萬曆年間（ 1573-1620）及其之後為主，晚明之前的狀況並 不明朗，只能考諸《朝鮮王朝實錄》等層級較高的文獻。第二則 是燕行文獻的作者絕大多數是士人、官員，而不是醫員，加上他 們關心的重點各異，不一定留下相關記述。第三，燕行文獻的作 者 大 部 分 是 使 節 團 的 正 使 、 副 使 、 書 狀 官 ， 以 及 隨 行 的 子 弟 軍 官。他們通常出身兩班名門世家，經由官方選拔、官員推薦而出 行，不是一般的讀書士子。研究者應注意到某些朝鮮使者認為清 心丸易得，甚或誇耀性的描述，與他們在朝鮮國內的身分與地位 有關。 藏 筆 寫 本 ， 1856， 收 藏 記 號 奎 19337） 。 本 書 不 著 頁 碼 ， 這 一 段 的 引 文 全 出 自 該 書 。 另 ， 管 見 所 及 ， 中 文 世 界 最 早 利 用 此 文 獻 者 是 張 存 武 ， 惟 張 氏 僅 抄 錄 藥 材 名 稱 ， 未 曾 利 用 此 份 文 書 中 的 見 解 ， 特 此 說 明 。 參 見 張 存 武 ， 《 清 韓 宗 藩 貿 易 （1637-1894）》，頁144-145。 86 朝鮮．李芑等修，《朝鮮王朝實錄．中宗實錄》，第 17 冊，卷 74，頁 414，中宗二 十八年五月丙午條。 87 朝 鮮 ． 李 克 增 等 編 ， 《 大 典 續 錄 》 （ 首 爾 ： 首 爾 大 學 校 奎 章 閣 ， 1997） ， 〈 戶 典．唐物貿易〉，頁45。 88 朝鮮．慎承善等修，《朝鮮王朝實錄．成宗實錄》，第9冊，卷 88，頁542，成宗九 年一月己巳條。
然而如前所述，赴京使行是朝鮮的重要外交工作，清代的燕 行使每年平均出訪 3 次，最頻繁曾一年達 13 次，89明代的固定使行 比清代多，數量應不至於更少。赴京使行無可取代的重要性，以 及連年反覆執行的狀況，在制度設計與具體實踐上大體延續前人 的作法，鮮有更張，90這有利於推論晚明之前的景況。再者，大部 分的使節不特別在意醫療議題，相關敘述雖難免散亂零碎，此等 不經意的觀察反而較一些涉及明清鼎革、文化認同的論斷信實。91 管見所及，許震童（ 1525-1610）的《朝天錄》是實際參與使節 團、最早記錄醫員的燕行文獻。明隆慶六年（ 1572 ），許震童以正 使子弟的名義隨行，他記有一篇〈朝天時同行錄〉，其中載錄醫員 李億年的姓名；92合理地推論，李億年負責治療使行成員的患疾， 以及購 買 唐藥。 兩 年後（ 萬 曆 二 年 ， 1574），許篈（ 1551-1588）擔任 書 狀官（職司監督使行成員，及撰寫報告書），他尚未渡過鴨綠江便 染疾不適，滯留平安北道的肅川府附近。許篈以疾留，遂召醫員 張彥龍診脈，並服下他開的藥方。93 1656 年，位列宗班的麟坪大君李㴭（ 1622-1658）赴京，隨行除 「 大 醫 二 員 」 外 ， 還 有 御 醫 朴 頵 、 針 醫 安 禮 貼 身 照 料 。94四 年 後 （1600），書狀官李 元禎的《 燕行錄》 留下醫官 卜光明檢 查藥材的 過 程 。 當 時 朝 鮮 國 王 罹 患 眼 疾 ， 使 節 團 急 求 空 青 歸 國 ， 四 處 求
89 關於朝鮮使節團的赴京次數，請參見Hae-Jong Chun, “Sino-Korean Tributary Relations
in the Ch’ing Period,” in John King Fairbank ed.,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Traditional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pp. 90-111. 90 韓 國 學 者 全 海 宗 考 察 清 代 的 朝 鮮 使 行 團 ， 便 注 意 到 整 套 制 度 基 本 上 歷 有 清 一 代 未
曾改變，參見Hae-Jong Chun, “Sino-Korean Tributary Relations in the Ch’ing Period,”
p. 100. 91 張伯 偉，〈東亞行 紀「失實」問 題初探〉，《 中華文史論叢 》，2017：2（北京 ， 2017.6），頁147-183。 92 朝鮮．許震童，《朝天錄》（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3冊，首爾：東 國大學校出版部，2001），頁335。 93 朝 鮮 ． 許 篈 ，《 荷 谷 先 生 朝 天 記 》 （ 收 入 林 基 中 編 ， 《 燕 行 錄 全 集 》 ， 第6冊 ， 首 爾：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436。 94 朝鮮．李 ，《燕途紀行》（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22冊，首爾：東 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24。
藥， 適有 漢人 鄭國 傾持 二顆 來售 ，便 是交 付卜 光明 查驗 真假 。95 1712 年 ， 金 昌 業（ 1658-1721 ）在 〈 一 行 人 馬 渡 江 數 〉 保 存 醫 員 玄 翊、御醫金德三的姓名，並細心地記錄使團的兩匹馬，專責載負 藥材。96一直到1832年，朝鮮使者成員清單，均可見醫員、內醫院 貿易刷馬。97 綜合官方制度的規範、朝鮮君臣的議論，以及親身經歷赴京 使行的日記、報告書，攜帶唐藥製品，同時又是前往中國貿藥的 醫員，頻繁往返兩國。他們為解決朝鮮國內的唐藥需求，以及照 料使節團人員，成為固定班底，甚至不時有御醫參與其中。這個 因應朝鮮內部醫療需求而制定的規範，具體落實的結果是形成一 股例常往返中國、朝鮮的醫療資源。貢道沿途的居民注意到朝鮮 使 節 團 的 醫 療 資 源 ， 尤 其 是 年 年 造 訪 的 醫 生 以 及 隨 團 準 備 的 藥 丸，他們渴望藉此解決自身的問題。
四、作為地方資源的朝鮮燕行使
分析清心丸在清代遼東流行的原因，必須考量到赴京使行的 任務編組、使節團的醫療資源，以及貢道沿路基層社會的生活狀 況。尤其從漢城到北京的路程，遼寧、冀東的發展狀況本來就不 如富庶的江南，加上這一帶自晚明以降，動亂頻仍，是明清交火 的熱戰區。在此情況下，年年來訪的朝鮮使節儼然是一股穩定的 力量。 朝鮮燕行使的路程依序經過奉天府、錦州府、永平府、順天 府，按照地理環境分類，可劃分成遼寧東部山區、遼西走廊，以 及冀東地區。98這一帶在明代中葉人煙稀少，1488 年，朝鮮官員 95 朝鮮．李元禎，《燕行錄》，頁69。 96 朝鮮．金昌業，《老稼齋燕行日記》（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 32 冊， 首爾：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一行人馬渡江數〉，頁290-301。 97 朝 鮮 ． 金 景 善 ， 《 燕 轅 直 指 》 （ 收 入 林 基 中 編 ， 《 燕 行 錄 全 集 》 ， 第 70 冊 ， 首 爾：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一行人馬渡江數〉，頁299-307。 98 這個分類源自黃普基，《明清時期遼寧、冀東地區歷史地理研究—以《燕行錄》 資料為中心》（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頁25。崔溥（ 1454-1504）的觀察是「通州以東，人煙漸少。過山海關，行 百里，僅得一里社，不過二、三草屋」。99離開北京近郊的通州， 行百里僅得一社，可見居民著實不多。 自嘉靖 晚 期以降 ， 遼寧、 冀 東頻遭 戰 火波及 。100先是蒙 古 土 默特部首領俺答（ 1508-1582）入犯，後又有蒙古察哈爾部、滿洲人 努 爾 哈 齊（ 1559-1626 ）、 皇 太 極（ 1592-1643 ）等 來 襲 。 天 啟 元 年 （ 1621），清軍攻打遼陽，城破後「驅士民出城恣行屠戮」，這是在 東北反覆上演的戰時日常。101無怪乎使者形容沿途所見「人煙斷 絕 ， 蓬 蒿 滿 目 」，102甚 至 陷 入 城 毀 無 人 的 境 地 。 根 據 黃 普 基 的 統 計，順天府、永平府在萬曆六年（ 1578）、順治十八年（ 1661）的丁 數，分別減少 85%、63%，可知朝鮮旅人的記述殆非虛言。103 這 一 片 人 口 、 資 源 本 就 不 豐 沛 的 地 域 是 明 清 鼎 革 下 的 受 害 者 。 直 到雍 正 五 年（ 1727 ）， 姜 浩 溥（ 1690-1778 ）仍 表 示 錦 州 一 帶 「白骨纍纍於荒溪野草之間，冤氣鬱結不散，悽慘愁寂」。104六年 後（ 雍 正 十 一 年，1733），韓德厚（ 1680-?）也只能以「崩城敗壁，斷柳 枯葦，一望蕭然」形容。105康熙年間（1675-1720），整體狀況方才開 始 改 善 。 以 遼 西 走 廊 地 區 為 例 ， 從 康 熙 七 年（ 1668 ）到 乾 隆 六 年 （ 1741 ）， 奉 天 府 的 人 丁 平 均 年 增 長 率 是 17.8% ， 錦 州 府 則 是 99 朝 鮮 ． 崔 溥 著 ， 葛 振 家 注 ， 《 漂 海 錄 ─ 中 國 行 紀 》 （ 北 京 ： 社 會 科 學 文 獻 出 版 社，1992），頁193。 100 戰 爭 的 過 程 中 ， 不 時 出 現 清 軍 劫 掠 民 人 ， 致 使 百 姓 逃 散 的 記 述 ， 請 參 見 孫 文 良 、 李治亭，《明清戰爭史略》（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頁269-389。 101 明 ． 溫 體 仁 等 纂 ， 《 明 熹 宗 實 錄 》 （ 臺 北 ：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 1966），卷8，頁391，天啟元年三月壬戌條。 102 朝鮮．李 ，《燕途紀行》，頁59。 103 這方面的計量分析，請參見黃普基，《明清時期遼寧、冀東地區歷史地理研究─ 以 《 燕行 錄》資 料 為中 心》， 〈 地名 研究〉 ， 頁 23-64； 同 書， 〈聚落 研 究〉 ，頁 65-104。 104 朝 鮮 ． 姜 浩 溥 ， 《 桑 蓬 錄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 大 東 文 化 研 究 院 編 ， 《 韓 國漢 文 燕 行 文 獻 選 編 》 ， 第 14 冊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2011），頁203。 105 朝鮮．韓德厚，《燕行日錄》（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50冊，首爾： 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199。
14.9%，不復見此前人煙絕跡的景象。106乾隆五十五年（ 1790），徐 浩修（1736-1799）讚嘆道：「邊塵之不警已百餘年，見今田疇相連， 雞 犬 相 聞 ， 晝 行 夜 宿 ， 毫 無 戒 懼 。 三 衛 百 戰 之 地 ， 悉 變 為 樂 土 。 」107顯 然 該 地 人 口 、 商 業 規 模 在 十 八 世 紀 末 呈 現 可 觀 的 增 長。 清心丸的流行鑲嵌在地方的脈絡，從中央的層面看，朝鮮使 節團是邦交的象徵，代表兩個政治中心的交流。然而赴京使行不 是一離境便抵達北京，在此之前的 50 日到 60 日，他們接觸的是地 方官員、士紳與平民百姓。換句話說，燕行使既是「中國」、「朝 鮮」之間官方互動的縮影，同時也是朝鮮平安道、黃海道與中國 遼寧、山東地區的直接交往；108更準確地說，是一個經過組織、 擁有資源的官方使節團，與相對貧困、有待協助的地方社會的關 係。伴隨著清代遼東地方社會逐漸復甦的歷程，朝鮮使節團的醫 員與藥丸，日益成為地方百姓競相爭逐的目標。 （一）求醫求藥 我們不能孤立地分析遼東居民求取清心丸的記錄，因為這是 該地區長期求醫、求藥的一部分。盡量澄清遼東社會與朝鮮使節 團的「醫療互動」，進而深入地方百姓索取清心丸的記述，以及朝 鮮下人製作假藥的現象，將有助於說明清心丸在地方上的意義。 晚 明 以 降 ， 遼 寧 、 冀 東 百 姓 「 攔 使 求 醫 、 求 藥 」 的 例 子 甚 夥 。 萬 曆 二 年 ， 許 篈 一 行 途 經 廣 寧 衛 （ 今 遼 寧 省 北 鎮 市 ） 西 平 堡，「有守堡官姓林者，書其妻病證來求藥」，使團便命醫員張彥 106 曹 樹 基 ， 《 中 國 人 口 史 ． 第 五 卷 》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 ， 2001） ， 〈 清 代 中 期北方地區人口〉，頁453。 107 朝鮮．徐浩修，《燕行紀遊》（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51冊，首爾： 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387-388。 108 從 區 域 史 的 角 度 省 思 東 亞 文 化 交 流 史 的 討 論 ， 參 見 黃 俊 傑 ， 〈 作 為 區 域 史 的 東 亞 文 化 交 流 史 ─ 問 題 意 識 與 研 究 主 題 〉 ， 《 臺 大 歷 史 學 報 》 ， 43 （ 臺 北 ， 2009.6），頁 187-218；甘懷真，〈再論東亞作為一種方法〉，收入呂紹理、周惠民 主 編 ， 《 中 原 與 域 外 ： 慶 祝 張 廣 達 教 授 八 十 嵩 壽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 臺 北 ： 國 立 政 治大學歷史學系，2011），頁1-16。
龍前去問診。109相同的情景在連山驛（今遼寧省葫蘆島市連山） 上演，曾任參將的寧遠衛人線世祿，年初中風，此後雖痊癒七八 分，但消化不良，排便艱澀，遂遣家人持禮物而來，「兼致病證書 一通，求方及藥物」。結果仍是召張彥龍，請他寫下藥方，順付回 禮送之。110張彥龍的意見顯然奏效，隔日下午，線世祿的表姪李 守勳送禮上門，並強要使團收下，且表示「參將又欲見醫員」。111 不通漢語口說的朝鮮醫員，靠著病症書為中國人看診。 直到動亂頻仍的明末清初，「唐人病臥者，求見醫手」仍是朝 鮮使者筆下的日常。112使節團入住北京會同館前，沿途留宿各地 的「察院」，113又稱「朝鮮館」、「柔遠館」。不過地方政府或財力 有限，或無心於此，察院往往年久失修，加上使者樂於與地方百 姓 互 動 、 探 聽 事 情 ， 遂 時 常 借 宿 民 宅 。 此 類 承 擔 接 待 事 宜 的 戶 主，不外乎地方上的富人，畢竟扣除馬夫、下人，具有官方身分 的正式使節便達 30 人至 40 人，一般家庭根本無法應付。順治六年 （1649）11 月 25 日，仁興君李瑛（1604-1652）一行留宿通遠堡（今遼 寧省通遠堡鎮）漢人家中。李瑛是朝鮮王族，隨團配有御醫，臨 行前還獲朝鮮孝宗贈送臘藥。114是日，主人之子請求治療父病， 李瑛便令內醫前往並施以針灸。115 鎮守邊關的將領、接待使臣的富人並不是唯一求醫、求藥的 階 層， 清 朝 官員 亦 不 例外 。 康 熙元 年（ 1662）， 清 朝輔 政 大 臣索 尼 詢 問 清 朝 譯 官 李 一 善 ：「 朝 鮮 金 尚 誠 來 否 ？ 」 並 要 求 朝 鮮 醫 官 來 109 朝鮮．許篈，《荷谷先生朝天記》，頁140。 110 朝鮮．許篈，《荷谷先生朝天記》，頁 157。隨行的另一位使者趙憲，留下一致的 記載，參見朝鮮．趙憲，《朝天日記》（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5 冊， 首爾：東國大學校出版部，2001），頁174。 111 朝鮮．許篈，《荷谷先生朝天記》，頁159。 112 朝鮮．金中清，《朝天錄》（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11冊，首爾：東 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409。 113 劉 為 認 為 察 院 始 於 清 代 ， 不 過 萬 曆 二 年 許 篈 便 曾 記 載 ， 記 此 待 考 。 朝 鮮 ． 許 篈 ， 《荷谷先生朝天記》，頁157；劉為，《清代中朝使者往來研究》，頁71-72。 114 朝鮮．李瑛，《燕山錄》（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19冊，首爾：東國 大學出版社，2001），頁482。 115 朝鮮．李瑛，《燕山錄》，頁524。
見。李一善表示：「尚誠不來，而今帶來醫官安禮與尚誠無異。」 索 尼 遂 招 來 安 禮 ， 為 他 診 治 手 臂 的 患 疾 。 索 尼 頗 讚 賞 安 禮 的 醫 術 ， 他 向 朝 廷 陳 請 ， 安 禮 不 要 隨 使 團 歸 國 ， 而 是 與 一 位 譯 官 留 下，繼續為他診療，最終得到康熙皇帝（ 1654-1722， 1661-1722 在 位 ） 的允許。116索尼、李一善口中的金尚誠是針醫，安禮則是御醫， 滿洲貴族看重這些來自朝鮮宮廷的醫生。 康 熙 五 十 九 年（ 1720）， 李 器 之（ 1690-1722）以 子 弟 軍 官 的 身 分 隨行，他雖沒有分配到職務，但乃父李頤命（ 1658-1722）係正使， 故能與聞諸多高層消息。11 月 6 日（陰曆），李器之在會同館發現 「有官員貌樣者，使從者持毛方席入余房」，原來是「親王之孫問 病於金德三」。117不只是親王，會同館顯然開放外人求醫，且聲名 極 佳 。 李 器 之 留 寓 北 京 期 間 ， 結 識 翰 林 院 庶 吉 士 陳 法（ 1692-1766）。 兩 人 交 往 相 得 ， 在 商 量 如 何 會 面 時 ， 李 器 之 說 ：「 尊 是 官 人，無故來此館中似不便。……此有太醫隨來者，此處人多以問 病出入，尊亦以問病言於通官而入來可也。」118會同館儼然朝鮮 御醫的診療間。119 從晚明到清初，乃至雍正、乾隆年間，清朝官人、平民求見 朝鮮 醫 生 ，屢 見 不 鮮。 雍 正 五年（ 1728），親 王 胤 祥（ 1686-1730）之 子「有積年瘡腫，欲邀醫問藥也」，同樣找上朝鮮使節團。於是這 116 朝鮮．丁若鏞，《事大考例》，卷26，〈雜例考．醫官落留例〉，頁667。 117 朝 鮮 ． 李 器 之 ， 《 一 庵 燕 記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大東文化研究院編，《韓國漢文燕行文獻選編》，第 13 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 社，2011），冊2，頁102-103。 118 朝 鮮 ． 李 器 之 ， 《 一 庵 燕 記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大東文化研究院編，《韓國漢文燕行文獻選編》，第12冊），冊1，頁399-400。 119 此 類 例 子 甚 夥 ， 不 乏 高 官 顯 貴 求 見 朝 鮮 醫 官 ， 如 林 大 材 為 一 位 清 朝 皇 族 診 療 ， 期 間 非 常 禮 遇 ， 參 見 朝 鮮 ． 李 健 命 ， 《 寒 圃 齋 使 行 日 記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 大 東 文 化 研 究 院 編 ， 《 韓 國 漢 文 燕 行 文 獻 選 編 》 ， 第 13 冊 ， 上海： 復 旦大 學 出版 社 ， 2011） ， 頁367-369。 有 時甚 至 只要 稍 解醫 理的使 臣 也 可 ， 如 李 宜 顯 稱 「 胡 皇 貴 臣 圖 納 有 病 ， 要 見 我 國 醫 人 。 副 使 裨 金 重 鎰 粗 解 醫 術 ， 往 見 之 。 」 參 見 朝 鮮 ． 李 宜 顯 ， 《 庚 子 燕 行 雜 識 》 （ 收 入 林 基 中 編 ， 《 燕 行 錄全集》，第35冊，首爾：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400。
一年冬天，醫官金時裕、譯官吳持喆複診數次。120越一年（ 雍 正 六 年，1729），如同索尼的奏請，胤祥向朝廷表示「臣子症候，近延朝 鮮國醫官吳志哲調治有效，叩乞恩賜留京調治，俟下次謝恩使臣 一 同 回 國 」。121從 上 到 下 的 重 現 ， 可 見 朝 鮮 醫 官 在 清 人 心 中 的 地 位。 不過得以趕赴會同館的患者，或是延請朝鮮醫生進屋的人終 究少數。對於燕行使而言，尤其是行經貢道沿途，使節團無法久 待 ，攔 使 求 醫才 是 當 地平 民 的 日常 。 例 如乾 隆 二 十五 年（ 1760）， 李 商 鳳（ 1733-1801 ）因 父 親 李 徽 中（ 1715-1786 ）是 此 次 使 行 的 書 狀 官，得以子弟軍官的身分隨行。他們行經廣寧縣壯鎮堡歇腳時， 一位少年跪在路旁，向使團上呈單子求藥。根據李商鳳的日記可 知： 一少年跪進紅色宮牌單子，開視之，書其頭曰：「具廪廣寧 縣 民 張 其 增 禀 具 ， 懇 恩 施 藥 ， 以 救 殘 疾 事 。 」 又 書 其 面 曰：「增祖父常染火症，恐日久為痰。屢聞貴國清心丸，百 發 百 中 。 恭 聞 來 賓 大 人 賞 賜 三 、 兩 丸 ， 以 救 殘 喘 。 不 但 增 祖 父 啣 感 ， 即 子 子 孫 孫 亦 感 激 不 勝 ， 匍 匐 待 命 之 至 。 」 云 。 探 之 囊 ， 唯 有 一 丸 ， 出 而 與 之 。 店 胡 又 忙 取 筆 、 硯 ， 書清心丸三字於片紙而進，對以無。122 張其增的陳述透露幾個重要線索，一是乾隆二十五年左右，清心 丸已廣為人知；二是求藥者認為清心丸藥效驚人，百發百中；三 是求藥者顯然知道朝鮮使者極有可能施藥，遂有此一舉。事實上 從燕行文獻普遍見得清朝人求藥的記載，他的舉動並不特別，索 取清心丸在當時並不罕見。按照常理推斷，張其增的例子是朝鮮 醫員常見的景況，畢竟使團抵京有日程限制，不可能隨時停留。 120 朝鮮．姜浩溥，《桑蓬錄》，頁114、頁117、頁121。 121 朝鮮．丁若鏞，《事大考例》，卷26，〈雜例考．醫官落留例〉，頁668。 122 朝 鮮 ． 李 商 鳳 ， 《 北 轅 錄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 大 東 文 化 研 究 院 編 ， 《 韓 國 漢 文 燕 行 文 獻 選 編 》 ， 第 16 冊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2011），冊1，頁266-2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