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清心丸在清代遼東流行的原因，必須考量到赴京使行的 任務編組、使節團的醫療資源，以及貢道沿路基層社會的生活狀 況。尤其從漢城到北京的路程，遼寧、冀東的發展狀況本來就不 如富庶的江南，加上這一帶自晚明以降，動亂頻仍，是明清交火 的熱戰區。在此情況下，年年來訪的朝鮮使節儼然是一股穩定的 力量。
朝鮮燕行使的路程依序經過奉天府、錦州府、永平府、順天 府，按照地理環境分類，可劃分成遼寧東部山區、遼西走廊，以 及冀東地區。98這一帶在明代中葉人煙稀少，1488 年，朝鮮官員
95 朝鮮．李元禎，《燕行錄》，頁69。
96 朝鮮．金昌業，《老稼齋燕行日記》（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 32 冊，
首爾：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一行人馬渡江數〉，頁290-301。
97 朝 鮮 ． 金 景 善 ， 《 燕 轅 直 指 》 （ 收 入 林 基 中 編 ， 《 燕 行 錄 全 集 》 ， 第 70 冊 ， 首 爾：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一行人馬渡江數〉，頁299-307。
98 這個分類源自黃普基，《明清時期遼寧、冀東地區歷史地理研究—以《燕行錄》
資料為中心》（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頁25。
崔溥（ 1454-1504）的觀察是「通州以東，人煙漸少。過山海關，行 百里，僅得一里社，不過二、三草屋」。99離開北京近郊的通州，
行百里僅得一社，可見居民著實不多。
自嘉靖 晚 期以降 ， 遼寧、 冀 東頻遭 戰 火波及 。100先是蒙 古 土 默特部首領俺答（ 1508-1582）入犯，後又有蒙古察哈爾部、滿洲人 努 爾 哈 齊（ 1559-1626 ）、 皇 太 極（ 1592-1643 ）等 來 襲 。 天 啟 元 年
（ 1621），清軍攻打遼陽，城破後「驅士民出城恣行屠戮」，這是在
東北反覆上演的戰時日常。101無怪乎使者形容沿途所見「人煙斷 絕 ， 蓬 蒿 滿 目 」，102甚 至 陷 入 城 毀 無 人 的 境 地 。 根 據 黃 普 基 的 統 計，順天府、永平府在萬曆六年（ 1578）、順治十八年（ 1661）的丁 數，分別減少 85%、63%，可知朝鮮旅人的記述殆非虛言。103
這 一 片 人 口 、 資 源 本 就 不 豐 沛 的 地 域 是 明 清 鼎 革 下 的 受 害 者 。 直 到雍 正 五 年（ 1727 ）， 姜 浩 溥（ 1690-1778 ）仍 表 示 錦 州 一 帶
「白骨纍纍於荒溪野草之間，冤氣鬱結不散，悽慘愁寂」。104六年 後（ 雍 正 十 一 年，1733），韓德厚（ 1680-?）也只能以「崩城敗壁，斷柳 枯葦，一望蕭然」形容。105康熙年間（1675-1720），整體狀況方才開 始 改 善 。 以 遼 西 走 廊 地 區 為 例 ， 從 康 熙 七 年（ 1668 ）到 乾 隆 六 年
（ 1741 ）， 奉 天 府 的 人 丁 平 均 年 增 長 率 是 17.8% ， 錦 州 府 則 是
99 朝 鮮 ． 崔 溥 著 ， 葛 振 家 注 ， 《 漂 海 錄 ─ 中 國 行 紀 》 （ 北 京 ： 社 會 科 學 文 獻 出 版 社，1992），頁193。
100 戰 爭 的 過 程 中 ， 不 時 出 現 清 軍 劫 掠 民 人 ， 致 使 百 姓 逃 散 的 記 述 ， 請 參 見 孫 文 良 、 李治亭，《明清戰爭史略》（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頁269-389。
101 明 ． 溫 體 仁 等 纂 ， 《 明 熹 宗 實 錄 》 （ 臺 北 ：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 1966），卷8，頁391，天啟元年三月壬戌條。
102 朝鮮．李 ，《燕途紀行》，頁59。
103 這方面的計量分析，請參見黃普基，《明清時期遼寧、冀東地區歷史地理研究─
以 《 燕行 錄》資 料 為中 心》， 〈 地名 研究〉 ， 頁 23-64； 同 書， 〈聚落 研 究〉 ，頁 65-104。
104 朝 鮮 ． 姜 浩 溥 ， 《 桑 蓬 錄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 大 東 文 化 研 究 院 編 ， 《 韓 國漢 文 燕 行 文 獻 選 編 》 ， 第 14 冊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2011），頁203。
105 朝鮮．韓德厚，《燕行日錄》（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50冊，首爾：
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199。
14.9%，不復見此前人煙絕跡的景象。106乾隆五十五年（ 1790），徐
浩修（1736-1799）讚嘆道：「邊塵之不警已百餘年，見今田疇相連，
雞 犬 相 聞 ， 晝 行 夜 宿 ， 毫 無 戒 懼 。 三 衛 百 戰 之 地 ， 悉 變 為 樂 土 。 」107顯 然 該 地 人 口 、 商 業 規 模 在 十 八 世 紀 末 呈 現 可 觀 的 增 長。
清心丸的流行鑲嵌在地方的脈絡，從中央的層面看，朝鮮使 節團是邦交的象徵，代表兩個政治中心的交流。然而赴京使行不 是一離境便抵達北京，在此之前的 50 日到 60 日，他們接觸的是地 方官員、士紳與平民百姓。換句話說，燕行使既是「中國」、「朝 鮮」之間官方互動的縮影，同時也是朝鮮平安道、黃海道與中國 遼寧、山東地區的直接交往；108更準確地說，是一個經過組織、
擁有資源的官方使節團，與相對貧困、有待協助的地方社會的關 係。伴隨著清代遼東地方社會逐漸復甦的歷程，朝鮮使節團的醫 員與藥丸，日益成為地方百姓競相爭逐的目標。
（一）求醫求藥
我們不能孤立地分析遼東居民求取清心丸的記錄，因為這是 該地區長期求醫、求藥的一部分。盡量澄清遼東社會與朝鮮使節 團的「醫療互動」，進而深入地方百姓索取清心丸的記述，以及朝 鮮下人製作假藥的現象，將有助於說明清心丸在地方上的意義。
晚 明 以 降 ， 遼 寧 、 冀 東 百 姓 「 攔 使 求 醫 、 求 藥 」 的 例 子 甚 夥 。 萬 曆 二 年 ， 許 篈 一 行 途 經 廣 寧 衛 （ 今 遼 寧 省 北 鎮 市 ） 西 平 堡，「有守堡官姓林者，書其妻病證來求藥」，使團便命醫員張彥
106 曹 樹 基 ， 《 中 國 人 口 史 ． 第 五 卷 》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 ， 2001） ， 〈 清 代 中 期北方地區人口〉，頁453。
107 朝鮮．徐浩修，《燕行紀遊》（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51冊，首爾：
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387-388。
108 從 區 域 史 的 角 度 省 思 東 亞 文 化 交 流 史 的 討 論 ， 參 見 黃 俊 傑 ， 〈 作 為 區 域 史 的 東 亞 文 化 交 流 史 ─ 問 題 意 識 與 研 究 主 題 〉 ， 《 臺 大 歷 史 學 報 》 ， 43 （ 臺 北 ， 2009.6），頁 187-218；甘懷真，〈再論東亞作為一種方法〉，收入呂紹理、周惠民 主 編 ， 《 中 原 與 域 外 ： 慶 祝 張 廣 達 教 授 八 十 嵩 壽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 臺 北 ： 國 立 政 治大學歷史學系，2011），頁1-16。
龍前去問診。109相同的情景在連山驛（今遼寧省葫蘆島市連山）
上演，曾任參將的寧遠衛人線世祿，年初中風，此後雖痊癒七八 分，但消化不良，排便艱澀，遂遣家人持禮物而來，「兼致病證書 一通，求方及藥物」。結果仍是召張彥龍，請他寫下藥方，順付回 禮送之。110張彥龍的意見顯然奏效，隔日下午，線世祿的表姪李 守勳送禮上門，並強要使團收下，且表示「參將又欲見醫員」。111 不通漢語口說的朝鮮醫員，靠著病症書為中國人看診。
直到動亂頻仍的明末清初，「唐人病臥者，求見醫手」仍是朝 鮮使者筆下的日常。112使節團入住北京會同館前，沿途留宿各地 的「察院」，113又稱「朝鮮館」、「柔遠館」。不過地方政府或財力 有限，或無心於此，察院往往年久失修，加上使者樂於與地方百 姓 互 動 、 探 聽 事 情 ， 遂 時 常 借 宿 民 宅 。 此 類 承 擔 接 待 事 宜 的 戶 主，不外乎地方上的富人，畢竟扣除馬夫、下人，具有官方身分 的正式使節便達 30 人至 40 人，一般家庭根本無法應付。順治六年
（1649）11 月 25 日，仁興君李瑛（1604-1652）一行留宿通遠堡（今遼 寧省通遠堡鎮）漢人家中。李瑛是朝鮮王族，隨團配有御醫，臨 行前還獲朝鮮孝宗贈送臘藥。114是日，主人之子請求治療父病，
李瑛便令內醫前往並施以針灸。115
鎮守邊關的將領、接待使臣的富人並不是唯一求醫、求藥的 階 層， 清 朝 官員 亦 不 例外 。 康 熙元 年（ 1662）， 清 朝輔 政 大 臣索 尼 詢 問 清 朝 譯 官 李 一 善 ：「 朝 鮮 金 尚 誠 來 否 ？ 」 並 要 求 朝 鮮 醫 官 來
109 朝鮮．許篈，《荷谷先生朝天記》，頁140。
110 朝鮮．許篈，《荷谷先生朝天記》，頁 157。隨行的另一位使者趙憲，留下一致的 記載，參見朝鮮．趙憲，《朝天日記》（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5 冊，
首爾：東國大學校出版部，2001），頁174。
111 朝鮮．許篈，《荷谷先生朝天記》，頁159。
112 朝鮮．金中清，《朝天錄》（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11冊，首爾：東 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409。
113 劉 為 認 為 察 院 始 於 清 代 ， 不 過 萬 曆 二 年 許 篈 便 曾 記 載 ， 記 此 待 考 。 朝 鮮 ． 許 篈 ，
《荷谷先生朝天記》，頁157；劉為，《清代中朝使者往來研究》，頁71-72。
114 朝鮮．李瑛，《燕山錄》（收入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19冊，首爾：東國 大學出版社，2001），頁482。
115 朝鮮．李瑛，《燕山錄》，頁524。
見。李一善表示：「尚誠不來，而今帶來醫官安禮與尚誠無異。」
索 尼 遂 招 來 安 禮 ， 為 他 診 治 手 臂 的 患 疾 。 索 尼 頗 讚 賞 安 禮 的 醫 術 ， 他 向 朝 廷 陳 請 ， 安 禮 不 要 隨 使 團 歸 國 ， 而 是 與 一 位 譯 官 留 下，繼續為他診療，最終得到康熙皇帝（ 1654-1722， 1661-1722 在 位 ）
的允許。116索尼、李一善口中的金尚誠是針醫，安禮則是御醫，
滿洲貴族看重這些來自朝鮮宮廷的醫生。
康 熙 五 十 九 年（ 1720）， 李 器 之（ 1690-1722）以 子 弟 軍 官 的 身 分 隨行，他雖沒有分配到職務，但乃父李頤命（ 1658-1722）係正使，
故能與聞諸多高層消息。11 月 6 日（陰曆），李器之在會同館發現
「有官員貌樣者，使從者持毛方席入余房」，原來是「親王之孫問 病於金德三」。117不只是親王，會同館顯然開放外人求醫，且聲名 極 佳 。 李 器 之 留 寓 北 京 期 間 ， 結 識 翰 林 院 庶 吉 士 陳 法（ 1692-1766）。 兩 人 交 往 相 得 ， 在 商 量 如 何 會 面 時 ， 李 器 之 說 ：「 尊 是 官 人，無故來此館中似不便。……此有太醫隨來者，此處人多以問 病出入，尊亦以問病言於通官而入來可也。」118會同館儼然朝鮮 御醫的診療間。119
從晚明到清初，乃至雍正、乾隆年間，清朝官人、平民求見 朝鮮 醫 生 ，屢 見 不 鮮。 雍 正 五年（ 1728），親 王 胤 祥（ 1686-1730）之 子「有積年瘡腫，欲邀醫問藥也」，同樣找上朝鮮使節團。於是這
116 朝鮮．丁若鏞，《事大考例》，卷26，〈雜例考．醫官落留例〉，頁667。
117 朝 鮮 ． 李 器 之 ， 《 一 庵 燕 記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大東文化研究院編，《韓國漢文燕行文獻選編》，第 13 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 社，2011），冊2，頁102-103。
118 朝 鮮 ． 李 器 之 ， 《 一 庵 燕 記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大東文化研究院編，《韓國漢文燕行文獻選編》，第12冊），冊1，頁399-400。
119 此 類 例 子 甚 夥 ， 不 乏 高 官 顯 貴 求 見 朝 鮮 醫 官 ， 如 林 大 材 為 一 位 清 朝 皇 族 診 療 ， 期 間 非 常 禮 遇 ， 參 見 朝 鮮 ． 李 健 命 ， 《 寒 圃 齋 使 行 日 記 》 （ 收 入 復 旦 大 學 文 史 研 究 院 、 成 均 館 大 學 東 亞 學 術 院 大 東 文 化 研 究 院 編 ， 《 韓 國 漢 文 燕 行 文 獻 選 編 》 ， 第 13 冊 ， 上海： 復 旦大 學 出版 社 ， 2011） ， 頁367-369。 有 時甚 至 只要 稍 解醫 理的使 臣 也 可 ， 如 李 宜 顯 稱 「 胡 皇 貴 臣 圖 納 有 病 ， 要 見 我 國 醫 人 。 副 使 裨 金 重 鎰 粗 解 醫 術 ， 往 見 之 。 」 參 見 朝 鮮 ． 李 宜 顯 ， 《 庚 子 燕 行 雜 識 》 （ 收 入 林 基 中 編 ， 《 燕 行 錄全集》，第35冊，首爾：東國大學出版社，2001），頁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