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回答了伊拉斯摩斯及部分人文學者如何談論與思考服飾的問題。他們 主要的思考脈絡有二:第一,是將穿著視為外在禮儀舉止的一部份,與個人形 象的塑造密切連結;第二,是在表象與內在的關連性中,思考服飾的意涵。在 第一個脈絡中,伊拉斯摩斯提出「文雅」的觀念,作為學習與展現禮儀行為的 指導原則,服裝在此觀念中被視為內在靈魂的映照、身體的延伸。此種觀點巧 妙地與新柏拉圖主義的階序觀或對應觀相呼應,進而將服飾的思考帶入了第二 個脈絡。在伊拉斯摩斯各類作品的闡釋下,衣—體—靈—魂構成人由外至內的 四層結構,彼此連結、內外互映。換句話說,完整的人不是裸體的,在不可見 的靈魂之外,還有兩層軀殼包裹著他,一是身體、一是服飾,這兩層也必須被 滋養與照護,因為它們都是內在的顯現。
然而,表象與內在的聯繫、服裝與個人品格的關連,在人文學者的作品中,
甚至是伊拉斯摩斯個人的著作中,並未有一致的看法,有時他們對服飾物件所 能表彰的內在意義,充滿了懷疑,人恐怕無法以他人的外貌或穿著來斷定另一 個人的品格。從伊拉斯摩斯的論述來看,他之所以形成這兩種不同的立場,在
135 Erwin Panofsky, The Life and Art of Albrecht Dürer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239-240; Mathias Winner, “The Terminus as a Rebus in Holbein’s Portrait of Erasmus,” 99, 104. 杜瑞在此畫中乃以聖傑若姆的形象描繪伊拉斯摩斯,見 David Hotchkiss Price, Albrecht Dürer’s Renaissance: Humanism, Reformation, and the Art of Faith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2003), 222-224.
於他以兩種不同的方式來談論服飾:一是用服飾來談行為舉止,也就是「穿著」
(clothing);一是用服飾來談物件的意義與價值,也就是「衣物」(clothes)。
對他來說,舉止可以反映內在,眼見可以為憑;但物件的意義是浮動的,也是 價值中立的,必須由穿戴者的內在狀態來決定此物是否「名如其實」,所以眼 見不能為憑。雖然徘徊在這兩種不同立場之間,伊拉斯摩斯不同於義大利人文 學者如卡斯提理翁及卡薩等人,仍然明確且堅定地主張,外在尊貴或高潔的表 象,必須要有內在實體的應對,反之亦是。如此才是他所謂的「文雅」,也是 他教育理念的本質:既不偏廢靈魂的耕耘,也不輕忽外貌的型塑。
在理念之外,伊拉斯摩斯等人文學者也為其時代提出許多具體的穿著建 議,大體上他們都保守地主張依循社會習俗,配合個人社會身份,採用莊重、
嚴謹而不誇飾的衣著。新奇的樣式、繁複的設計與華麗的色彩,皆被視為怪異、
低俗的品味。不過,若從社會影響面來看,儘管他們的作品都廣為流傳,尤其 是伊拉斯摩斯的《論男孩的文雅》一書,「為歐洲知識界提供了一致的行為規 則」,136但這些規則並未具體落實在歐洲中上階層的穿著上。例如伊拉斯摩斯 厭惡服裝上開裂縫的設計,但這一類服裝在十六世紀卻越來越風行,原先僅在 袖子上有開裂縫的設計,後來男子的緊身上衣與短褲(doublet and hose)也流 行這樣的裝飾。137又如他指責服裝上多餘而無用的下擺或其他累贅的部分,是 愚頑可笑的設計,但十六世紀中期以後,中上階級婦女的服飾不但仍有拖曳的 後擺,還發展出越來越誇大的「環裙」(farthingale)。138伊拉斯摩斯對君主穿 著的建議,也未被當時的統治者採納,尤其是在政治性的盛典中,服裝與排場 的壯麗豪華完全淹沒了伊拉斯摩斯追求簡樸的聲音,例如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
136 Roger Chartier, “From Texts to Manners,” 77.
137 「開裂縫」即在袖子、上衣或短褲的表布上開裂縫(slashed),並以規律的方式排 列,以透出內襯布料的顏色和質感,使服裝的變化更多。此類設計在十五世紀義 大利即已出現,1510 年以後開始風行,整個十六世紀都可常見中上階級男女穿著 這類服裝,尤其是在日耳曼地區。參見C. Willett Cunnington and Phillis Cunnington, Handbook of English Costume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London: Faber and Faber, 1962), 13; Ulinka Rublack, Dressing Up: Cultural Identity in Renaissance Europ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6-7; 51-52.
138 「環裙」在十五世紀中葉由西班牙開始流行,起初中上階級婦女所用的環裙,在襯 裙內以木條、鐵絲或鯨魚骨做箍,形成一環一環上窄下寬的支架,再穿上外裙,
有如鐘形,但1580 年代以後,環裙越來越寬,由腰部向外撐開,再垂直而下,有
如輪形(‘the wheel’)。參見C. Willett Cunnington and Phillis Cunnington, Handbook of English Costume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159-162; Jane Ashelford, The Art of Dress:
The Clothes and Society, 1500-1914 (London: National Trust, 1996), 33-35.
理五世在1529年於波隆納所舉辦的加冕禮及進城禮、鄂圖曼土耳其的蘇丹蘇理 曼(Suleiman the Magnificent, Sultan of the Ottoman Empire, r. 1520-1566)於1532 年在維也納舉辦的遊行;又如英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 r. 1509-1547)與法王 法蘭西斯一世(Francis I, r. 1515-1547)於1520年在加萊(Calais)附近舉行盛 大的會談。以上這些盛會都以極為豪華的服飾與排場,相互較勁;英王與法王 的會談地點還因雙方服飾之華麗,被稱為「金綿錦之地(Field of the Cloth of Gold)」。139
雖然伊拉斯摩斯的穿衣理念並未阻擋當時服飾風尚的變化,也未能抑制奢 華的風氣,但我們藉由他看見這一代人文學者所關切的服裝價值與理念。這些 理念透過書籍廣泛傳布,也透過學校教育延續,成為近代早期受教育階層中重 要的價值觀。更為可貴的是,伊拉斯摩斯除了發表許多有關服飾的文字之外,
也留下以肖像為主的視覺資料,讓我們看到他如何實踐自己所主張的穿衣之 道。畫像中他簡單素樸的暗色服裝,傳達了節制的美德,學者般的穿戴表現了 文人合宜的形貌;環繞的書籍與執筆寫作的姿態,則訴說了他的生活型態與內 在涵養。他的文字與畫像成為這個時代體現服裝意義最生動的話語。
139 有關查理五世與蘇理曼之間的服飾與排場之爭,參見 Lisa Jardine, Worldly Goods (London: Macmillan, 1996), 379-424;有關「金綿錦之地」,參見 J. G. Russell, The Field of Cloth of Gold: Men and Manners in 1520 (London: Routledge & K. Paul, 1969).
圖 1. 馬基維利畫像(Portrait of Niccolò Machiavelli by Santi di Tito) 出處:
http://en.wikipedia.org/wiki/File:Portrait_of_Niccol%C3%B2_Machiavelli_by_Sa nti_di_Tito.jpg, accessed July 8, 2012
圖 2. 《愚人頌》插圖(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and Ambrosius Holbein, Erasmi Roterodami encomium moriae i. ie. Stultitiae laus, Johann Froben, Basel, March 1515,原作於 1511 年出版)
出處:
http://oll.libertyfund.org/?option=com_staticxt&staticfile=show.php%3Ftitle=551
&chapter=104197&layout=html&Itemid=27, accessed July 8, 2012.
圖 2-1 君王 圖 2-2 教宗
圖 2-3 主教 圖 2-4 樞機主教
圖 2-5 修士
圖 2-6 學者
圖 3. 伊拉斯摩斯畫像(Quentin Massys, Portrait of Erasmus of Rotterdam,1517, Royal Collection of Her Majesty Queen Elizabeth II)
出 處 :Christian Müller ed.,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Basel Years, 1515-1532 (Munich: Prestel, 2006), 98.
圖 4. 伊拉斯摩斯畫像(Albrecht Dürer, Erasmus of Rotterdam, 1526, copperplate engraving, Basel, Kunstmuseum, Kupferstichkabinett)
出 處 :Christian Müller ed.,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Basel Years, 1515-1532 (Munich: Prestel, 2006), 99.
圖 5. 伊拉斯摩斯畫像(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Erasmus of Rotterdam Writing, 1523, Basel, Kunstmuseum)
出處:Christian Müller ed.,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Basel Years, 1515-1532 (Munich: Prestel, 2006), 293.
圖 6. 伊拉斯摩斯畫像(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Erasmus of Rotterdam Writing, 1523, Paris, Musée du Louvre)
出處:Christian Müller ed.,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Basel Years, 1515-1532 (Munich: Prestel, 2006), 292.
圖 7. 伊拉斯摩斯畫像(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Portrait of Erasmus of Rotterdam with Renaissance Pilaster, 1523, London, National Gallery)
出處:Christian Müller ed.,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Basel Years, 1515-1532 (Munich: Prestel, 2006), 96.
圖 8. 伊拉斯摩斯畫像(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Portrait of Erasmus of Rotterdam, c.
1530, Basel, Kunstmuseum)
出處:Christian Müller ed.,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Basel Years, 1515-1532 (Munich: Prestel, 2006), 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