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籍與小說同樣是醫療觀念的載體,在考察《金瓶梅》
與明末醫籍間的關係後,可以發現,就當時的歷史脈絡而 言,《金瓶梅》中對於「崩漏」的書寫,正能回應明代醫療 史的轉變。《金瓶梅》由兩個方向書寫疾病:它涉及醫學論
述的流變與其象徵意義,以及小說習於以天道因果解釋人生 際遇的世界觀。在小說情節發展的過程中,疾病原本被置於 醫療論述的語境下處理,由醫者道出李瓶兒的病因是鬱、
怒、悲等情緒因素,以及經期性行為;但自李瓶兒夢見花子 虛向她索命起(見繡像本第六十回,頁 794),以因果報應 解釋疾病的意圖,便逐漸滲透到小說敘事當中。以疾病形態 而言,崩漏是月水不調的表現,屬於女性生殖疾病之一,病 因不只一種;當《金瓶梅》選擇以經期性行為作為李瓶兒崩 漏的病因,將縱慾與果報、死亡相互連結,醫學論述遂與道 德教化合流,甚而成為道德教化的註腳。若考慮白話章回小 說常用的敘事技巧「對比」,對看西門慶與李瓶兒的疾病與 死亡,更可證實小說的書寫突顯了身體的雙重性質:生殖的 身體與道德的身體,無法判然二分。將小說中的現象置於歷 史脈絡中可以發現,一方面,有別於從前身體與季節之「風」
或「氣」相互聯繫的觀點,明代醫者(如薛己)吸收了朱震 亨(1281-1358)的相火論,傾向將疾病解釋為身體內部失常的 結果;這讓他們不僅將疾病的原因限於身體內,而且「關注 對於生殖相關的性功能加以道德上的約束的身體」。另一方 面,明代婦科轉向男女同治的理論體系,因此對女性疾病關 注的焦點,遂縮限至月水及產科一類與生殖有關的範疇。89 此一醫學論述上的轉變,正可作為閱讀小說的參照點,理解 何以《金瓶梅》將身體作為性與道德的角力場:由此可以察 知,在小說作者的「創作」之上,有一與時代語境相互交織
89 參見費俠莉,《繁盛之陰:中國醫學史中的性(960-1665)》,頁 134。
又 見 於 Yi-Li Wu, 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p. 47.
的觀念體系,在小說的書寫當中留下蹤跡;醫籍中的論述,
也會在小說敘事的歷程中質變,二者之間的界線,不見得涇 渭分明。
除此之外,在《金瓶梅》與醫籍的對照中,也可以看出,
載體本身的性質如何影響知識論述。就白話章回小說而言,
其敘事形態摹倣說書場,以說書人為敘事者;說書人具有高 於讀者的權力,能站在綜觀全局的高度,為讀者總結歷史教 訓。在此一敘事形態中,道德教化不只是「明人倫、戒淫奔、
分淑慝、化善惡」的場面話,90 也構成區辨敘事者的標記,
以及白話章回小說獨有的講述程式;如此一來,道德教化或 因果觀念,即無可避免地成為解釋死亡的套語之一。亦即,
在論及《金瓶梅》中「生殖的身體」如何與「道德的身體」
相互連結時,不能不考慮敘事載體的影響,此一書寫現象是 觀念體系與載體特質共同作用的結果。
作者常會依據假想的閱讀受眾,採取不同的敘事策略;
觀察後代讀者的評論或回應,可以得知其策略是否奏效。雖 然就寫作型態看來,《金瓶梅》假想的受眾是一般民眾,而 非知識分子;91 但《金瓶梅》一開始並非在民間流傳,而是 在江南文人圈中傳鈔,92 可見它確實也受到文人欣賞。就其
90 見〔明〕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金瓶梅詞話》,頁 5。
91 欣欣子已經敘及,《金瓶梅傳》的寫作目的是「寄意於時俗」,因為 人有七情憂鬱,但上智之士能「與化俱生」,次焉者也能「以理自排」,
唯有下焉者「既不出於心胸,又無詩書道腴可以撥遣」,無法消解內 心鬱悶的情況之下,「不至於作病者幾希」,《金瓶梅》即能使觀者
「庶幾可以一哂而忘憂也」。一方面由此可以見出《金瓶梅》預想的讀 者是「下焉者」,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其中建構了情志與疾病間的關係。
參見〔明〕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金瓶梅詞話》,頁5。
92 參見戴健,《明代後期吳越城市娛樂文化與市民文學》(北京:社會
中「崩漏」的書寫而言,《金瓶梅》建立的隱喻,顯然是能 夠被後代文人辨識的敘事手法:丁耀亢(1599-1669)創作的
《續金瓶梅》,即借用《金瓶梅》中的描述,同樣以崩漏出 血,作為性慾過當的病徵。93 在《金瓶梅》納入當時的醫療 敘述之後,《續金瓶梅》沿用的並非關於病症的醫學論述,
而只留存病徵及隱喻。由此可見,當醫學敘述中關於身體的 設想被置入小說之中,不但可能構成虛實交錯的隱喻,它也 成為一種開放的想像,可能被再次引用或改造,型塑另一個 文本環境或時空脈絡下的身體觀。
語境及敘事時空的差異,也會影響小說與醫籍的閱讀策 略與讀者的價值判斷。醫籍描述的是對身體的普遍構想,試 圖為千百個不同的病患,盡可能歸納出有限的、可操作的醫 療原則;也可以說,醫籍語言必須致力弭平個人及時空的差 異,才能予醫者判斷的依據。至於對個別患者的綜合診斷,
除了依賴醫者本身的學識,醫案的記載,也能在普遍的原則 之上,增添特定的時空條件,輔助醫籍所敘的不足。就敘事 型態而言,醫案與小說相似度較高:二者同是以故事形式建 構經驗的文體,不僅令人容易理解,也能藉情節敘述揭示病 人的困境及心理狀態。醫案彰顯的是醫者的高度技能,突出 其特殊的診斷策略,也將醫籍中的抽象語言運用在實際情 境,背後隱含了治療的社會關係。94 然而,即便醫案記錄的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頁 270-272。
93 《續金瓶梅》第四十四、四十七回均敘及金桂因情慾未獲滿足,致使 夢與鬼交,犯了「淫根」,淫精四散,崩漏不淨。參見〔清〕丁耀亢,
《續金瓶梅》,收入李增坡主編,張清吉點校,《丁耀亢全集》(鄭 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卷中,頁 340、362。
94 關於醫案的性質及功能,請參見費俠莉,《繁盛之陰:中國醫學史中
時間很可能長達數年,其內容仍然只取患者生活中與疾病相 關的某些切面,對讀者而言,從中獲取的資訊相對單純。小 說則不然。相對於小說整體,小說人物患病的段落,只是眾 多情節鋪陳其中之一;因此,當讀者閱讀這段文字時,已經 無可避免地帶著對小說人物的認識,以及對敘事情境的理 解,去判斷人物的病況及命運。對長篇小說來說,情節及人 物關係相對複雜,讀者能得到的資訊更多,這種情況便更加 明顯。也就是說,不只可以由醫籍理解小說作者書寫疾病的 知識結構,小說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的體驗及價值判斷,也在 為疾病建構情境脈絡。如此一來,當《金瓶梅》描述李瓶兒 患病時夢見前夫花子虛向她索命;描述潘道士為她作法驅邪 無效;描述她起不了身,只好在床褥上鋪墊草紙,焚香,為 的是怕人嫌穢惡;描述她從「花朵般人兒」到胳臂「瘦得銀 條相似」;「崩漏」便不再是抽象的病理敘述,而是糅雜了 恐懼,愧疚,果報,污穢,耗損的示現圖。亦即就閱讀而言,
一方面醫療常識會左右讀者對小說的認識,另一方面,小說 敘述也讓讀者賦予疾病寫實脈絡以及道德評價。
由上述觀點看待小說中的醫療敘事可知,雖然同一時代的 醫籍語言和小說敘述,有其共通的隱喻及相似的身體觀;但唯 有兩相對照,方能得知小說並非完全挪移醫籍中的觀念,有其 特定的轉換手法及寫作目的。或者也可以說,醫籍呈現的只是 切面之一,要瞭解一個時代的身體觀,還有許多可以參照的面 向。瞭解《金瓶梅》的作者如何以藝術構思重新詮釋醫療敘述,
使小說除了可以呈現時人的意識型態,也能指涉現實與虛構之 間幽微的對比。從這個角度看來,若謂《金瓶梅》擅於「寫實」,
的性(960-1665)》,頁 204-205。
這之中其實有兩種意涵:其一,它所描述的種種細節,確實能 反映明代的生活樣貌;其二,雖然小說也可能為了寫作目的,
改動既有知識,但細究其改動與當時知識結構的關係,也可能 得知「思想上的真實」。敘述李瓶兒的「崩漏之疾」,同時呈 現了上述兩種意蘊:它是作者藉著精確運用醫療知識,與具有 同樣背景的讀者對話的表現,使讀者得以在既有的思維框架中 尋得言外之意。詳細敘述疾病的用意,也不只限於增添令人有 如身歷其境的細節,還在於賦予疾病深刻的隱喻,使醫學敘述 背後的哲學思維,成為理解小說及時代環境的要件之一。如此 一來,小說中的「崩漏」所涉及的就不只是單一的女性身體,
還是不同女性間共同的情緒、生活處境以及道德認知等層面交 融而成的,具體而微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