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著
《金瓶梅》中的
「崩漏」之疾與女性身體
*
鄭 媛 元
∗∗摘 要
本文藉由考察明末醫者如何論治女性疾病「崩漏」, 分析醫療觀念與《金瓶梅》敘事策略間的關係,以及此疾 如何在小說中構成隱喻。醫籍與小說同是明末醫療觀念的 載體,但卻呈現同中有異的身體認知。小說在敘述真實的 同時,亦在重構真實;欲理解其中的身體觀,必須同時析 論醫者對身體的構想與醫療實踐,以及小說的敘事技巧和* 本文修訂過程中,承蒙陳秀芬教授及兩位匿名審稿人提供建議及批評, 受惠良多,僅此致謝。 ∗∗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 第25 期(2015 年 6 月)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虛構性質。明末醫者常由情緒及臟腑的關係論治崩漏,此 即小說作者書寫疾病的知識結構之一。當《金瓶梅》描述 李瓶兒的處境何以令她悲、怒、鬱,就是在為疾病建構情 境脈絡。另一方面,醫者也將崩漏歸因於觸犯禁忌的性行 為,「血」因此成為小說中逾越界線及生命流逝的隱喻, 必須與西門慶失精而死的描述相互對看。最後,就敘事型 態而言,《金瓶梅》詳細敘述疾病成因、症狀、脈象、病 理、預後、藥方,與醫籍所敘對照,能藉醫者正確或錯誤 的診治,道出言外之意;小說亦如醫籍所論,將身體變化 置於自然秩序之下。由上述分析可知,如同明末的醫學論 述,《金瓶梅》中對女性身體的觀點,呈現了「生殖的身 體」與「道德的身體」逐漸合流的現象;不僅賦予疾病深 刻的隱喻,也讓醫學敘述背後的哲學思維,成為理解小說 及時代環境的要件之一。 關鍵詞:《金瓶梅》、崩漏、中國古典醫學、性別、身體
一、緒 論
本文梳理《金瓶梅》所敘及的女性疾病「崩漏」與醫學 知識間的關係,並以此為基礎,分析小說中「血」的隱喻, 探究此疾與小說敘事策略如何交互影響。 《金瓶梅》以擅於描繪現實生活的藝術風格著稱,書中 所述常被視為反映明末社會生活的史料;1 但欲理解小說內1 專著如陳東有,《金瓶梅文化研究》(臺北:貫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容與現實間的對應關係,必須分析其敘事方式及隱喻,方能 求取更細密的論證。《金瓶梅》中敘及的疾病與醫療,一部 分確為如實描寫,「事真而理不贗」;另一部分則屬作者敷 衍而成,但「事贗而理亦真」。2 因此,即便特別慮及《金 瓶梅》的虛構性質,仍可視其具備相當程度的真實,即能「藉 由作者的安排,瞭解他對人物之於情境的反應有何心理刻板 印象,以及檢驗此一想像世界與真實世界的情況有何不同」。3 以醫療史的眼光看來,考察明末醫籍可知,《金瓶梅》中敘 及的病徵與醫療行為,與當時的醫學知識相互呼應,亦即「凸 顯了文學與醫學所共享的社會背景與價值觀」,4 能見出時 人如何想像、建構女性身體;作者及讀者的常識與日常記憶, 則藉由寫作或閱讀歷程,下意識地反映出來,5 並從中寄託
1992);孟慶田,《紅樓夢和金瓶梅中的建築》(青島:青島出版社, 2001);蔡國梁,《金瓶梅社會風俗》(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 胡衍南,《飲食情色金瓶梅》(臺北:里仁書局,2004);孟暉,〈潘 金蓮與(鬏)髻〉、〈被底的香球〉,《潘金蓮的髮型》(南京:江 蘇人民出版社,2005);侯會,《食貨金瓶梅:從吃飯穿衣看晚明人 性》(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李時人,〈《金瓶梅》: 中國十六世紀後期社會風俗史〉,《中國古代小說與文化論集》(北 京:中華書局,2013),頁 208-214。 2 參見〔明〕無礙居士題,〈警世通言敘〉,〔明〕馮夢龍(1574-1645), 《警世通言》,收入魏同賢主編,《馮夢龍全集》(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1993),頁 6。
3 Christopher Cullen (古克禮), “Patients and Healer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Evidence from the Jinpingmei,” History of Science 31:2, p. 105.
4 陳秀芬,〈在夢寐之間─中國古典醫學對於「夢與鬼交」與女性情欲
的構想〉,《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81 本第 4 分(2010
年12 月),頁 703。
5 Richard J. Gerrig, “Conscious and Unconscious Processes in Readers’
Narrative Experiences,” in Greta Olsen, ed., Current Trends in Narratology (Berlin: Walter de Gruyter, 2011), pp. 39-44.
教化之意。在這個脈絡下可以瞭解,《金瓶梅》實為當時醫 療觀念的載體之一,讀者能從中勾稽明末醫學知識某些層面 的認知結構與文化背景。然而,它不但敘述真實,也重塑真 實;因此理解敘事與歷史環境之間,何以時而對等,時而錯 置,亦是領悟小說寓意的關鍵。就《金瓶梅》而言,尤有必 要:它是由「文人小說」發展出的「奇書文體」,亦即作者 極有意識地運用在文人之間相互流通的敘事技巧;因此將書 中敘及的醫療觀念置於文學脈絡中閱讀,能發現更多耐人尋 味的見解。6 若欲考察《金瓶梅》如何再現既有的醫學知識,小說中 敘及李瓶兒的「崩漏」之疾,是很值得重新思考的切入點。 《金瓶梅》中大多數的醫療行為,描述相對簡單,常是單一 事件,也較少涉及醫者開立處方及患者病程。7 就結構而 言,李瓶兒由患病至死亡一段,則是小說中的重要事件:作 者不只藉其病因及治療過程,表現書中人物複雜的社交網絡 及權力關係;也推衍此事的抽象意義,使其成為與後文相互 照應的關鍵。再者,「崩漏」是女性特有的病徵,相較於書 中其他主要人物,8 作者以此作為李瓶兒的死因,而非其他
6 參見浦安迪,〈「文人小說」與「奇書文體」〉,《浦安迪自選集》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頁 119-120。 7 關於《金瓶梅》中醫者與病人互動的詳細分析,可參見 Christopher
Cullen, “Patients and Healer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Evidence from the Jinpingmei,” pp. 106-132. 8 《金瓶梅》中只有李瓶兒與西門慶的病徵與特定性別有關。雖然另一 位主角春梅死於縱慾,但其死因「馬上風」不只見於女性,也見於男 性。見《金瓶梅》第一百回。蘭陵笑笑生原著,齊煙、汝梅點校,《新 刻繡像批評金瓶梅》(臺北:曉園出版社,1990),頁 1412。以下引 用《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原文,均簡稱「繡像本」,並直接於文後
男女共有的疾病,意在表述對女性身體的特定觀點。將書中 敘述對照醫籍對「崩漏」的歸因,則可更清楚地看出,病因 敘述如何定義女性身體,構成隱喻。9 就敘事技巧而言,書 中以細筆詳敘李瓶兒的病程、病徵及治療方式,能減緩敘事 速度,使讀者留心其中細節與小說語境間的關係。是以,本 文選擇以李瓶兒的「崩漏」作為討論核心,兼及現實及虛構 兩種不同的參照途徑:一方面梳理醫籍中如何歸因「崩漏」,10 除了考其流變,究其異同外,也著重以性別的觀點,探求醫 籍語言的意義;另一方面,除了關注疾病文化脈絡以外,也 將論及小說敘事模式的影響,以求更深入地詮釋此一事件。 以小說文本中的醫療敘述而言,就目前所見,關於明清 白話小說與醫療關係的研究,除了對小說醫療敘述的概論性 介紹外,11 其餘論述多集中於析論醫病關係,12 以及疾病的
標明回數及頁數,不另作注。 9 在文學中描述或再現疾病時,可能會賦予特定疾病道德或價值上的判 斷,例如指涉罹患某種疾病與患病者的階級、性情、外表等個人因素 相關,不只是客觀地描述症狀。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即由這個 角度,分析了文學中肺結核及癌症隱含的不同意象,以及疾病如何成 為指涉恐懼的隱喻,或人們如何藉著將疾病轉為形容詞,將恐懼移至 其他事物之上。參見蘇珊・桑塔格著,程巍譯,《疾病的隱喻》(上 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頁 17-37、53-77。 10 由於《金瓶梅》詞話本的成書時間約在萬曆年間,改寫並加注批語的 繡像本則可能成書於崇禎,故本文考察史料的主要範圍以明末為下 限,史料的種類則為醫論及醫案。《金瓶梅》成書的年代雖有「嘉靖 說」、「隆慶說」,但以「萬曆說」為大宗。關於成書年代的推論及 研究綜述,詳見許建平,《金學考論》(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 1999),頁 359-61;黃霖,《金瓶梅講演錄》(桂林:廣西師範大學 出版社,2008),頁 15-96。
11 例如 Wilt Idema (伊維德), “Diseases and Doctors, Drugs and Cures: A
個案探討。13 與本文直接相關的,是劉曉林〈疾病生死說瓶 兒〉一文,不但勾勒了李瓶兒的人生際遇及人際關係,也由 醫學的角度解釋崩漏之疾,分析其病因起於肝脾衝任諸經受 損以及七情內傷,一以鬱怒,一以房勞,這皆受她的婚姻家 庭生活影響。14 該文將疾病置入小說人物的生活軌跡之中, 視疾病為生活經歷的合理結果,證成文本與現實之同;就文 學批評方法而言,這是以人物論的角度,去看待文本中的醫 學知識對角色發展的影響。本文則將關注作者為何要在文本 中書寫疾病,引入醫學知識,以及此一現象與讀者間的關 係;亦即藉梳理醫學知識,探究看似寫實的疾病描述背後, 有何言外之意。 在醫療觀念方面,與本文最為相關者有三:明末醫者如 何由情緒及臟腑的關係論治「崩漏」;婦科如何解釋「女血」 及「女體」;以及醫案的寫作方式,如何融入並影響《金瓶 梅》的敘事。首先,在《黃帝內經》中,已簡單敘及「崩」 形成的原理,以及情緒與經脈運行的關係;15 後代醫者的論
Traditional Chinese Novels and Related Plays,” Chinese Science, no. 2 (1977), pp. 37-63.
12 例如 Christopher Cullen, “Patients and Healer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Evidence from the Jinpingmei,”以及郭穎瑄,〈明末清初的醫病關係初
探:以《醒世姻緣傳》為中心〉,《暨南史學》,期 15(2012 年 7 月),頁45-67。 13 例如詹丹,〈古代小說中的醫案描寫─以紅樓夢為考察中心〉,《紅 樓夢學刊》,2010 年第 1 期,頁 46-62;常細樵,〈紅樓夢醫案述評〉, 《紅樓夢學刊》,1982 年第 3 期,頁 311-321。 14 劉曉林,〈疾病生死說瓶兒〉,《衡陽師專學報(社會科學)》,1998 年第4 期,頁 43-47。 15 《內經》中有三段文字,常為後代醫者所引用:首先是「陰虛陽搏謂 之崩」,王冰的注,進一步陳述了「崩」的實際病徵為「陰脈不足,
述,大抵不出這個範疇,但他們不僅更注意引起病因的實際 環境條件,在治療時也各有不同的側重面向。16 明末醫者論
陽脈盛搏,則內崩而血流下」。這合於費俠莉所論,即以陰陽互補, 並保持動態平衡的角度,去探討疾病成因。其次,〈痿論〉論及情緒 對崩漏的影響,主要是「悲」:「悲哀太甚,則胞絡絕,胞絡絕則陽 氣內動,發則心下崩,數溲血也」,類似的論述還有「悲則心系急, 肺布葉舉,而上焦不通,榮衛不散,熱氣在中,故氣消矣」;後代醫 家解釋崩漏時,則將此句引作「熱氣在中,故經血崩下」,或「熱氣 在中,故血走而崩也」。無論何者,強調的皆是「悲」觸動體內的「陽 氣」或「熱氣」,才會引發血崩。整體而言,《黃帝內經》論「崩」 時,並未特定指明此疾好發的性別,而是以「人」統稱患者;就書中 的敘述看來,無論是「陰虛陽搏」,或因「悲哀太甚」而「胞絡絕」, 在男女身上都可能出現。如此一來,所「崩」者就是男女皆有的「血」, 而非女子特有的「月水」。見〔唐〕王冰注,張登本、孫理軍主編, 《重廣補注黃帝內經素問》,收入《王冰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 醫藥出版社,2006),〈陰陽別論篇第七〉,頁 57;〈痿論篇第四十 四〉,頁209;費俠莉,《繁盛之陰:中國醫學史中的性(960-1665)》 (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頁 28-29;〔金〕張從正(1151-1231), 《儒門事親》(約成於1224-1231),收入《百部叢書集成》之九十‧ 古今醫統正脈全書,第9-10 函》,冊 3,卷 5,頁 6;又〔清〕蕭賡 六,《女科經綸》(1684)(臺北:牛頓出版公司,1990),卷 7,頁 1。 16 後代醫者對崩漏的解釋日趨細膩。《黃帝內經》只定義「崩」,並未 提及「漏」疾;早期「崩」及「漏」之間的界線也不甚明顯。例如王 叔和(201-280)《脈經》,便以「崩」形容血流型態:「白崩者形如涕, 赤崩者形如絳津,黃崩者形如爛瓜,青崩者形如藍色,黑崩者形如衃 血也」;但以「漏」說明此症成因:「婦人有漏下者,有中生後因續 下血都不絕者,有妊娠下血者」。嚴用和(1200-1268)則依血流多寡, 區分出「崩」及「漏」兩種不同的疾病型態,將崩漏視為女性特有的 疾病,也連結了崩漏和臟腑(肝)之間的關係。參見〔晉〕王叔和撰, 梁亞奇校注,《脈經》(280-289)(北京:學苑出版社,2007),卷 9, 頁176、168。〔宋〕嚴用和,《濟生方》(1253),〈婦人門〉,收入 王道瑞、申好真主編,《嚴用和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 社,2006),頁 115。循《脈經》所論,陳自明解釋,「崩」的顏色 與五行相合,是因為「五臟之色,隨臟不同。若五臟皆虛損者,則其 色隨血下」。見〔宋〕陳自明(1190-1270),《婦人大全良方》(1237),
治崩漏時,除了大致承襲《黃帝內經》的觀點,也相當留心 於臟腑與疾病的關係。由這個角度閱讀《金瓶梅》,能更瞭 解作者詳細記述治療過程的用意。其次,費俠莉(Charlotte Furth)曾論及中國醫學史中的女性身體及血,吳一立(Yi-Li Wu)則詮釋了女性身體的運作如何構成隱喻。費氏有兩個論 點,有助於解讀李瓶兒的病症:首先,女性的易感與血被連 結在一起,造成特定的疾病;她也指出女性抑鬱與社會壓迫 有關,而身體狀況與情緒不可分割,它們相互影響,有其性 別意義。17 再者,血是成長的能量,也能再生身體;它亦包 括具危險效能的再生物質,能治療或殺戮;因此,床笫放縱 對兩性而言都會造成不同種類,大傷元氣的疾病。18 二者均 可與此一現象相互發明。相對於歷來學者強調中醫論述「偏
〈崩中帶下方論第十六〉,收入盛維忠主編,《陳自明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5),頁 26。至清代的蕭燻,已經將崩漏 分作熱、寒、風、敗血膿積、血虛、氣虛、陽虛等不同型態。參見〔清〕 蕭賡六,《女科經綸》,卷7,頁 1-13。
17 參見 Charlotte Furth, “Blood, Body and Gender: Medical Images of the
Female Condition in China 1600-1850,” Chinese Science, no. 7 (1986), pp. 58-60.雖然費俠莉已在《繁盛之陰:中國醫學史中的性(960-1665)》 一書中論及,明代醫者不再依循宋代「女人以血為主」的觀點,或「一 味強調男女性別結構的差異」,而是「遵循主流理論,轉向男女同治 的理論體系」;吳一立指出,生育後代的客觀事實,以及由此接續而 來的社會連結,令醫者持續區分這些女性身體中被性別化的不同之 處。由此可知,雖然明清時解釋女性疾病的注意力,已然自「血」之 上移開,婦科含括的範圍也因此縮限;但當時醫者還是很關注女性疾 病的性別差異。參見費俠莉著,甄橙主譯,《繁盛之陰:中國醫學史 中的性(960-1665)》,頁 128-135;Yi-Li Wu, 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0), pp. 42-53, 87-88, 116-119.
18 Charlotte Furth, “Blood, Body and Gender: Medical Images of the Female
重功能,而非結構」的觀點,吳一立同時關注二者;此一論 述角度,倚重藉由分析女性生殖系統的隱喻,突顯明清醫 者對女性身體的設想,19 也正能與《金瓶梅》的評點相互 呼應。此外,在小說敘事方式的背後,也隱含特定的思維模 式:「醫案」是明代醫學知識流通的管道之一,通常由儒醫 記錄自己的行醫經驗;記載的內容包括患者的身分、年齡、 外表、症狀,醫者與患者及家屬的互動,開立的藥方,患者 服藥後是否改善,以及醫者對原有藥方之修改及後續病況 等,能呈現疾病的發展歷程。20 在《金瓶梅》中,李瓶兒之 病以類似醫案的方式詳細記敘,而非一筆帶過;不僅有其寫 實效果及敘事技巧的考量,參照醫案及醫籍,也有助於解釋 小說中疾病與季節之間相互呼應的情況。21
19 Yi-Li Wu, 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pp. 105-116.
20 正如白馥蘭(Francesca Bray)所論,中國的疾病觀念認為,儘管人們疾 病產生的根源相似,但在每個病人身上的發展情況不同,故需識別一 種疾病在當時的具體表現形式,此即「辨症」;因此必須全面記述病 人的情況及病史。由於記錄詳盡,一份完整的病例,就是一部真正的 歷史。參見白馥蘭著,江湄、鄧京力譯,《技術與性別:晚期帝制中 國的權力經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頁 244。 21 古克禮對醫案的定義為「一個醫生對某個病人的個別診斷及處方」。 《金瓶梅》中同時敘及許多醫者及處方,也非醫者自敘,本文將其與 醫案相提並論,指的是它與醫案類同的敘事方式。他也認為,《金瓶 梅》的作者並不認為讀者會被醫療細節所困,並假設讀者可以了解; 亦即醫療文本及小說的讀者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這也能解釋《金 瓶梅》何以如此詳盡敘述醫療細節。參見Christopher Cullen, “Patients and Healer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Evidence from the Jinpingmei,” p. 120. 古克禮和費俠莉也論及,如同法律或歷史中「案」的概念,醫案的陳 述,賦予醫者類似官方的判斷權力,甚而直接將醫療行為比擬作判 案。因此,藉由瞭解此一文體特徵,並與小說的敘事特性合而觀之, 亦可作為思考作者敘事策略的方向。Christopher Cullen, “Yi’an (case
綜上所述可知,雖然目前分析《金瓶梅》中醫療敘述的 研究為數不多,但藉由整合不同層面關於醫學知識及書寫的 論述,可以提供另一種詮釋《金瓶梅》的途徑,這也是本文 寫作時關注的重點。還需要說明的是,李瓶兒第一次因疾求 醫的描述出現於第五十四回,在詞話本及繡像本兩個版本 中,對疾病成因的敘述並不相同。這涉及《金瓶梅》五十三 至五十七回可能為偽作的問題,22 即五十四回是否經「陋儒」 改壞,才使情節及病因顯得格格不入。繡像本已經修改了詞 話本不合理的部分,後文將詳論兩個版本的病因敘述與醫學 知識間的關係。23
statements): The Origins of a Genre of Chinese Medical Literature,” in Elisabeth Hsu, ed., Innovation in Chinese Medicine (Cambrid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297, 316; Charlotte Furth, “Producing Medical Knowledge through Cases: History, Evidence, and Action,” in Charlotte Furth, Judith T. Zeitlin, and Ping-chen Hsiung, eds., Thinking with Cases: Specialist Knowledge in Chinese Cultural Histor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7), p. 135.
22 最早提出「五十三至五十七回為偽作」一說者為沈德符(1578-1642)。 他在《萬曆野獲編》一書中便提及:「然原本實少五十三至五十七回, 遍覓不得,有陋儒補以入刻,無論膚淺鄙俚,即前後亦絕不貫串,一 見知其贗作也。」見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1997), 卷25,頁 652。繡像本評點者於第三十回眉批亦云:「後五十三回為 俗筆改壞,可笑可恨,不得此元本,幾失本來面貌」(繡像本,頁390)。 近人王汝梅、魏子雲、潘承玉、許建平等,均論及此一問題;該五回 與其他各回作者不同,應屬可信。參見王汝梅,《金瓶梅探索》(長 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0),頁 53-54;魏子雲,〈沈德符論《金 瓶梅》隱藏與暗示之探微〉,收入王利器主編,《國際金瓶梅研究集 刊》(成都:成都出版社,1991),集 1,頁 149-155;潘承玉,〈《金 瓶梅》五十三至五十七回真偽論〉,氏著,《金瓶梅新證》(合肥: 黃山書社,1999),頁 1-37;許建平,《金學考論》,頁 135-153。 23 《金瓶梅》在明末有詞話本及繡像本(或曰崇禎本)兩種刊本,繡像 本應是就詞話本改編而成,主要更動之處為修改回目、變動情節、調
二、閱讀框架:臟腑、情緒與崩漏
臟腑、情緒與崩漏間的關係,是明代讀者閱讀《金瓶梅》 時可能具備的知識結構。如前所述,明代醫者看診時,雖然 大致以《黃帝內經》中所云「陰虛陽搏謂之崩」為論治前提, 留心情緒傷悲對患者的影響;但他們也受到歷代醫者不斷闡 發《內經》的啟示,注重由臟腑入手治療疾病。正如吳一立 所論,這與婦科醫療觀念的轉變有關:宋代以來,醫者論治 由重視「血」的作用,轉為辨別身體動能之上。24 其中,以整韵文,與詞話本相異者可能有上萬處之多。文本改動造成二者敘事 藝術效果上的差異,繡像本的評點也自成一格,影響清代的張竹坡評 點。早期提到兩種版本藝術差異者,有黃霖、陳遼、浦安迪等人,近 來王汝梅、荒木猛等亦曾論及;田曉菲則逐回解析二者不同,並推崇 繡像本的改動,對此闡述最力。參見黃霖,《金瓶梅講演錄》,頁35-39; 黃霖,〈《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評點初探〉,《金瓶梅研究》(上 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4),頁 67-78;陳遼,〈兩部《金瓶梅》, 兩種文學〉,收入吉林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編,《金瓶梅藝術世界》 (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1);浦安迪著,劉倩譯,〈《金瓶梅》 崇禎本評注:瑕中之瑜〉,《浦安迪自選集》,頁143-159;王汝梅, 〈《金瓶梅》繡像評改本:華夏小說美學史上的里程碑〉,《吉林大 學社會科學學報》,卷47 期 6(2007 年 11 月),頁 131-137;荒木 猛,〈關於崇禎本《金瓶梅》的補筆〉,《徐州師範大學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卷34 期 3(2008 年 5 月),頁 13-17;田曉菲,《秋 水堂論金瓶梅》(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前言〉,頁 1-13。 24 吳一立指出,宋代有「女人以血為主」之說,經水成為主要區分女性 的身體特徵,調經也被認為是保證女性生產力的關鍵。在治療上,宋 代也偏好直接作用於血的處方。這些學理上的依據,在 13 世紀之後 被修正,革新的核心轉至辨別身體動能的醫者之上。無論他們強調脾 胃的重要性,或擔憂「陰」的不足及陽的過剩,這些相互競爭的學術 潮流,呈現了解釋女性疾病的注意力,已然自「血」轉移至與血相關 的身體普遍功能。參見 Yi-Li Wu, 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李杲(1180-1251)的看法,對明代醫者最具影響,許多明代醫 者都直接援引他的論述,作為醫治患者時的根據。李杲注重 脾胃功能,他將治療崩漏的重心放在脾上,他說: 〈陰陽別論〉云:陰虛陽搏謂之崩。婦人脾胃虛損, 致命門脈沉細而數疾,或沉弦而洪大有力;寸關脈亦 然,皆由脾胃有虧,下陷於腎,與相火相合,濕熱下 迫,經漏不止。 又: 治女子漏下惡血,月事不調,或暴崩不止,多下水漿 之物,皆出飲食不節,或勞傷形體,或素有心氣不足, 因飲食勞倦,致令心火乘脾。……脾主滋榮周身者 也。心主血,血主脈,二者受邪,病皆在脈。脈者, 血之府也;脈者,人之神也。心不主令,包絡代之。 故曰:心之脈主屬心系;心系者,包絡命門之脈也,主 月事。因脾胃虛而心包乘之,故漏下,月事不調也。25 雖然李杲還是以「陰虛陽搏」為論述起點,但偏重的其 實是如何治療「脾胃虛損」,以及脾胃虛損如何影響經脈臟 腑之間的關係,並未特意強調陰虛陽搏論。他指出,直接影 響脾胃的生活習慣是「飲食不節」和「勞傷形體」,而「心 氣不足」會造成「心火乘脾」;脾功能失常時,會影響心、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pp. 87-88.
25 以上引文見〔金〕李杲,《蘭室秘藏》(1276),收入《百部叢書集成 之九十‧古今醫統正脈全書,第6 函》(臺北:藝文印書館,1967), 卷中,〈婦人門・經漏不止有二論〉,頁 28-30。張景岳(1563-1640) 也認為崩症是因情緒不佳,損傷脾胃,才影響衝任的功能:「此等症 候,未有不由憂思鬱怒,先損脾胃,次及衝任而然者。」見〔明〕張 介賓,《景岳全書》(1636),卷之三十八,收入李志庸主編,《張景 岳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頁 1345。
血,因此當「主月事」的「心包」功能凌駕於脾上,自然造 成漏下或月事不調。明代的薛己(1487-1559)即延續此一脈 絡,兼論脾和肝對崩漏的影響: 《經》云:陰虛陽搏,謂之崩。又云:陽絡傷血外溢, 陰絡傷血內溢。又云:脾統血,肝藏血。其為患,因 脾胃虛損,不能攝血歸源;或因肝經有火,血得熱而 下行;或因肝經有風,血得風而妄行;或因怒動肝火, 血熱而沸騰;或因脾經鬱結,血傷而不歸經;或因悲 哀太過,胞絡傷而下崩。26 此一診治觀點強調的是,臟腑運作正常與否,關乎其「攝 血」、「藏血」的功能;因此若脾胃虧損而無法攝血,或肝 經有火、受風熱,使血無法在經脈內正常運行而「妄行」, 都會導致暴崩下血。薛己在開立處方上,也沿用了李杲的觀 點,注重使脾的攝血功能恢復正常,因此在他治療崩漏的十 一例醫案中,有七例用了歸脾湯。27 由上述引文可知,情緒過當會導致崩漏,其致病機制是 先因怒、鬱、悲傷害臟腑,使之不能正常運行;身體狀況不 佳,又會引起情緒不穩定,再度影響臟腑。劉曉林分析李瓶 兒病症時,已歸納了崩漏的患者,其情緒和肝、脾的關係:
26 〔明〕薛己,《女科撮要》(1529),卷上,收入盛維忠主編,《薛立 齋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頁 46。王肯堂 (1549-1613)亦採用薛己的觀點,參見〔明〕王肯堂,《證治準繩・女 科》(1602),卷之一,收入陳拯主編,《王肯堂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頁 2010。 27 參見〔明〕薛己,《女科撮要》,卷上,頁 46-47。費俠莉亦論及, 薛己深受李杲學說的影響,認為脾胃為氣血之本,因此在治療月水不 調時,喜用歸脾湯或補中益氣湯以升補陽氣。見費俠莉,《繁盛之陰: 中國醫學史中的性(960-1665)》,頁 130。
肝臟屬木,主疏洩。疏洩失職,則氣滯血瘀,……經 脈不利。鬱久不解,失其柔順,又最易感情脆弱,動 輒悲怒,怒又傷肝,形成惡性循環。……氣虛下陷, 衝任不固,則發為崩漏。……儘管致病之因有異,但 其病理機制卻是一致的。28 由此可知,臟腑和情緒間的關係並非單向,而是互為因 果。劉氏進一步解釋,肝屬木,脾屬土,木能剋土;若肝功 能失調,不但不能疏洩情緒,還會造成「肝木乘脾」,令脾 臟不能統攝血液而崩漏下血。影響崩漏的肝、脾、胞絡等看 來是不同的臟腑,但其實它們和情緒之間構成相互連結的循 環鏈,若不能從中斷開某個關鍵,便無法根治疾病。崩漏是 可見的病徵,但病徵背後指涉的是情緒及臟腑功能失調的惡 性循環。醫者所論,不只限於提出病理,看出患者受苦於此 一循環之中,還進一步對患者的情志及生命經歷,提出了更 鉅細靡遺的推測。李杲便云: 或人故貴脫勢,人事疎少;或先富後貧,心氣不足, 其火大熾旺於血脈之中;又致脾胃飲食失節,火乘其 中,形質肌肉容顏似不病者。此心病也,不形於診。 故脾胃飲食不調,其證顯矣,而經水不時而下,或適 來適斷,暴下不止。治當先說惡死之言勸諭,令懼死 而心不動,以大補氣血之藥養脾胃,微加鎮墜心火之 藥治其心,補陰洩陽,經自止矣。29
28 劉曉林,〈疾病生死說瓶兒〉,頁 44。劉氏將「血」視為「血液」, 但在古典醫學中,「血」具有更豐富複雜的意涵,如「血」、「氣」 之緊密連結,以及「血」與臟腑間的關係等。 29 〔金〕李杲,《蘭室秘藏》,卷中,〈婦人門・經漏不止有二論〉, 頁28-30。
「心氣不足」導致「火大熾旺於血脈之中」,以及「脾 胃飲食失節,火乘其中」,皆延續《內經》論「崩」的觀點; 但李杲將此疾視為「心病」,起因是「故貴脫勢,人事疎少」 或「先富後貧」的經驗,亦即他不只判斷何種情緒導致崩漏, 還具體推測,患者是因為從前養尊處優,與現況落差過大, 心中定有鬱悶難解。因此他在治療時,除注重調養脾胃以 外,還認為應該由心理層面以及患者的生活史著手,「先說 惡死之言勸諭」,讓患者「懼死而心不動」,才能徹底解決 問題。如此看來,「心病」不只要以藥「墜心火」,也要患 者自身「心不動」方有療效。明代的孫一奎(1522-1619)、李 梴(約嘉靖至萬曆年間)、武之望(1552-1629)等醫家,均直 接引用李杲的這段文字解釋崩漏成因,顯見他們在某個程度 上,也認同在治療時應注意生命經歷與疾病之間的關係。30 職是之故,所謂的「對症下藥」並非只判斷病症即可用藥, 還需推論何種情緒引發病症,才能收治療之功。31 在《金瓶梅》中,李瓶兒常被描述為個性溫和,委屈求 全,即使受氣也隱忍不發;在其子官哥被潘金蓮的貓諕死之
30 見〔明〕孫一奎,《赤水玄珠》(1573),卷 20,收入韓學杰、張印生 主編,《孫一奎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頁 443;〔明〕李梴編著,《精校醫學入門》(1575)(臺北:新文豐出版 公司,1985),卷 6,頁 516;〔明〕武之望,《濟陰綱目》(1620), 卷 1,收入蘇禮主編,《武之望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 社,1999),頁 38。 31 例如薛己便指出,經漏不止者,若因「肝經血熱」,需用四物湯加柴 胡、山梔、苓、术;但「肝經怒火」者,則用小柴胡湯加山梔、芍藥、 丹皮。由此可知,即便問題同在肝經,還需判斷是因「血熱」或因「怒 火」而起,亦即必須了解患者的情緒狀況方可。參見〔明〕薛己,《女 科撮要》,卷上,收入《薛立齋醫學全書》,頁46。
後,她過於悲痛,以致於一病不起。以明代的醫學觀念而言, 她的性格,正是導致自己罹患崩漏的病因之一。繡像本五十 四回中,很精要地描寫了任醫官為她診治的情況: 次日,李瓶兒和西門慶說:「自從養了孩子,身上只 是不淨。早晨看鏡子,兀那臉皮通黃了,飲食也不想, 走動卻如閃肭了腿的一般。倘或有些山高水低,丟了 孩子教誰看管?」西門慶見他吊下淚來,便道:「我 去請任醫官來,看你脈息,吃些丸藥,管就好了。」…… 只見如意兒打扮的花花哨哨走過來,向任醫官道箇萬 福,把李瓶兒那口燥唇乾,睡炕不穩的病症,細細說 了一遍。(繡像本,頁710-711) 這段文字只用了幾句話,就精準地交代了許多看診時的 必備訊息,亦即李瓶兒患病的時機與症狀;而且與醫書敘述 相當吻合:嚴用和《濟生方》云,若崩漏日久,會「面黃肌瘦, 虛煩口乾,臍腹冷痛,吐逆不食」;32 汪機(1463-1539)在《石 山醫案》亦敘及崩漏病患會「腰與小腹及腳腿皆痛」。33 任醫 官則與薛己類似,是由治療臟腑的角度論治此疾,他認為病 因是有火在肝,導致虛血妄行;因此需用清火止血的藥。雖 然任醫官所論看來頭頭是道,有條有理,也合於醫籍所敘, 崩漏可能起於「肝經有火」或「肝經有風」所導致的血熱下 行或妄行;但有趣的是,此處繡像本夾批竟以諧謔的口吻, 評論任醫官所言「圓活的妙」。「圓活」二字可以視為和「犀
32 〔宋〕嚴用和,《濟生方》,〈婦人門〉,《嚴用和醫學全書》, 頁115。 33 〔明〕汪機,《石山醫案》(1520),卷之中,收入高爾鑫主編,《汪 石山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頁 88。
利」相對,評點者指出此處對病因的推論及用藥,只是一個 老成練達的醫者,以家屬可以理解的普遍常識,去解釋患者 疾病的通論,而非真正直指核心的診斷。至於「妙」處為何? 應指此處作者不點明李瓶兒真正的病因,只由任醫官所論含 糊帶過,意圖以「雲龍霧豹」的敘事技巧,遮掩自己真正意 圖,並暫時「瞞過」讀者的敘述方式。但評點者既已看出此 處「圓活的妙」,則可知他深知瓶兒真正病因並不完全如此。 這可以和繡像本六十一回相互對照。在李瓶兒突然血崩之 後,任醫官第二次診治,才點出瓶兒之疾與情緒有關:「七 情傷肝,肺火太旺,以致木旺土虛,血熱妄行,猶如山崩而 不能節制」(繡像本,頁 817-818)。值得一提的是,此時 任醫官所用之藥是歸脾湯,這也是一條前後呼應的線索,一 方面暗示了他還是秉持以臟腑為中心的治療法,想藉改善脾 的攝血功能治療瓶兒─如前所述,喜用歸脾湯正是薛己治 療崩漏的特徵;另一方面,瓶兒服藥後「其血愈流之不止」, 表示由攝血的角度治療,並不對症;然而繡像本在此卻有眉 批曰「此醫見理極明」。由此可知,其實任醫官依舊是前文 「圓活的妙」的任醫官,甚而下藥並不對症;但當他指出疾 病和情緒的關係,亦即瓶兒真正病因之一時,評點者便以為 他可以算是「見理極明」。是以,身為《金瓶梅》的讀者, 在閱讀五十五回時所理解的是,作者極度寫實的敘述背後, 一方面有為後文埋下伏筆的用意,另一方面,也在利用讀者 熟知的常識,製造「事實應是如此」的假象;只有別具慧眼 及熟悉其他疾病成因的讀者,才能看出此處所云,只是泛泛 論述的表面現象。而閱讀六十一回時,醫者是否能對症治 療,亦非評點者關心的焦點;他留心的是醫者是否敘及正確
的病因,亦即瓶兒的情緒及苦惱。就藝術技巧而言,相較於 詞話本補寫者直接指出情緒及疾病間的關聯,繡像本以不同 的醫理敘述,構成讀者詮釋的空間;繡像本的評點者則在結 合日常認知,意會藝術技巧,並反覆逡巡組織的過程中,獲 致深知其「妙」之後的閱讀樂趣。 瞭解李瓶兒疾病的可能成因與診斷後,再閱讀詞話本第 五十四回,可以發現詞話本及繡像本所敘病因截然不同:相 較之下,詞話本的病因較不合理,繡像本的改寫不僅較為精 細,能與後文相互呼應,改寫者也更熟悉醫學知識及醫學典 籍中關於論治的敘述方式。這也是重新思索《金瓶梅》五十 三至五十七回偽作問題的一個觀察點,亦即五十四回確實可 能由「陋儒補以入刻」,才會顯得和後文無法銜接。34「補 以入刻」意指已有全書,但這幾回缺漏,才需要「補」;由 此可以推測,補寫者應已先閱讀後文,知道「李瓶兒之病發 展為崩漏」的結果,才在這個基礎上回溯病因。補寫者應補 敘與崩漏有關的症候;然而卻非如此。詞話本五十四回敘及: 走到床邊,只見李瓶兒咿嚶的叫疼,卻是胃腕〔脘〕 作疼。……太醫澄心定氣,候得脈來,卻是胃虛氣弱, 血少肝筋王〔旺〕,心境不清,火在三焦,須要降火 滋榮。就依書據理,與西門慶說了。西門慶道:「先 生果然如見,實是這樣的。這個小妾,性子極忍耐得。」 太醫道:「正為這個緣故,所以他肝筋原旺,人卻不 知他。如今木克了土,胃氣自弱了。氣那裡得滿?血
34 沈德符謂此數回「有陋儒補以入刻,無論膚淺鄙俚,即前後亦絕不貫 串。」但就醫療敘述而言,繡像本的改寫者已經處理了前後不一的問 題。出處請參見註20。
那裡得生?水不能載火,火都升上截來。胸膈作飽作 疼,肚子也時常作疼。血虛了,兩腰子渾身骨節裡頭, 通作酸痛,飲食也吃不下了。可是這等的?」迎春道: 「正是這樣的。」……(任醫官)又問道:「經事來 得勻麼?」迎春道:「便是不得准。」太醫道:「幾 時便來一次?」迎春道:「自從養了官官〔哥〕,還 不見十分來。」太醫道:「元氣原弱,產後失調,遂 致血虛了,不是壅積了。要用疏通藥,要逐漸吃些丸 藥,養他轉來纔好,不然,就要做牢了病。」35 在詞話本後文(五十五回)中,已有關於崩漏的敘述, 即任醫官云李瓶兒「目下惡路(露)不淨」,點出她持續出 血;但此處補寫者並未補入崩漏的症狀與病因,而是寫她「胃 脘疼」,亦即胃痛;甚而接著說她經期「並不十分來」,與 後文情況截然相反,將血流不止的崩漏之疾,寫作血虛不通 的經閉;可見他並不注意前後是否連接順暢。太醫推論李瓶 兒「胃虛氣弱,血少肝筋王〔旺〕,心境不清,火在三焦, 須要降火滋榮」,也是根據「胃脘疼」下診斷。任醫官僅以 「心境不清」一語帶過,並未詳述李瓶兒的情緒狀態;她性 子「極忍耐得」,則由西門慶口中補敘。由此可見,雖然補 寫者補入與後文不相連的錯誤情節,36 但他已經意識到,這
35 〔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東京:大安株式會社,1963), 頁372-373。 36 補寫者可能只根據五十四回回目〈應伯爵郊園會諸友任醫官豪家看病 症〉,而未閱讀後文,就補入李瓶兒「胃脘疼」這段文字。詞話本五 十四回回末已敘及任醫官看診結束,小廝取藥;但五十五回開頭又云 「卻說任醫官看了脈息,依舊到廳上坐下」,顯見原本缺漏的是五十 四回後半,而補寫者完全沒注意到五十五回開頭才敘及任醫官的論 治,就把論治及取藥在五十四回全部補敘完畢;遑論留意五十五回任
段敘述在藝術技巧上的考量,是為了點出李瓶兒的病因關乎 七情;而就他的認識,只要補寫「肝筋旺」、「降火滋榮」、 「心境不清」等醫學敘述,就可以和李瓶兒「性子極忍耐得」 相互連結。因此,由這段文字,除了可以推測補寫者文理不 通,實是「陋儒」以外,還能看出,即便補寫者所云與後文 「絕不貫串」,他仍舊連結了疾病與情志的關係。亦即對當 時的讀者或作者而言,醫者的診斷不只代表對疾病的推論, 還能描述一個人的性情,小說作者才會以醫學論述暗喻人物 性格。由此可知,作者假設讀者能夠毫無困難地理解小說中的 醫療細節,並瞭解作者的用意;而運用藝術技巧,意謂著擷取 日常生活的普遍知識,呈現這個時代不言而喻的感覺結構 (structures of feeling)。37
三、血的隱喻:逾越、禁忌與生命流逝
本節探討的是兩個和女性之「血」有關的問題:其一是 為何《金瓶梅》特別將「經期性行為」作為李瓶兒的病因; 此外,就身體的角度而言,李瓶兒罹患崩漏,有何特殊意 涵。首先,這涉及歷來視經期性行為為禁忌的觀念,以及此醫官云李瓶兒「虛血妄行」一段,是後文崩漏之疾的根種。因此,若 僅論醫療敘述,則詞話本的補寫確實相當粗糙。五十五回文字可參見 〔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頁374。 37 「感覺結構」是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 1921-1988)提出的概 念。就閱讀文學作品而言,這指的是作品詮釋並非停留在過去,而是 隨著歷史不斷變動,不只與個體相關,也與一個特定的世代所具備的 意識形態系統相關。參見Raymond Williams, “Structures of Feeling”, in Marxism and Literature (Oxfor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129.
一觀念在醫籍中的變化;再者,這也涉及傳統觀念中對氣血 損耗的憂慮。因此本節將以醫籍的內容為基礎,析論《金瓶 梅》中關於「血」的隱喻。 費俠莉在探討「血」在中國醫籍中的性別意義時,已經 論及月水被想像作傳染病源,會導致作物枯萎,觸犯神明, 也被連結至女性對男性護衛的宇宙型態及社會秩序造成的 威脅。她引用了瑪莉‧道格拉斯(Mary Douglas, 1921-2007) 的觀點,說明這肇因於月水是離開身體正常界線的「逾界之 物」。傳統醫籍並不是全然相對於民俗的菁英實踐,而常摻 雜了儀式性的概念;38 醫籍中對月水的觀點,就具備這樣的 特質。39 雖 然 明 代 醫 家 以 醫 理 解 釋 何 以 經 期 性 行 為 會 損 害 身 體,但這觀念實與房中書系出同源。房中書是性行為的指導 手冊,某些部分可以視為當時人們對性知識的共同理解。孫 思邈(581?-682?)已簡單論及:「且婦人月事未絕而與交 合,令人成病得白駮也」;40 這段話的主體是男性,而女子
38 Charlotte Furth, “Blood, Body and Gender: Medical Images of the Female
Condition in China 1600-1850,” pp. 43-44. 39 吳一立指出,相對於被視作污染或疾病的來源,明清時「血」被視為 與男子的「精」同等,是一種身體的能量,可以儲存、循環,或者經 由修煉,使修煉者不朽。例如,就女丹的觀點而言,「血」始終如一 地伴隨著醫療敘述,這減弱了女性的特徵,也在更普遍的形態上,重 新定義了女性身體的特殊屬性;疾病的性別影響,則常見於社會氛圍 的制約。參見Yi-Li Wu, 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p. 53.雖然對女性身體的看法,至明 清時已然逐漸變化,但由後文所引醫籍可知,「性行為導致崩漏」的 觀念,還是保留了很多禁忌與儀式的色彩。
40 見〔唐〕孫思邈著,李景榮等校釋,《備急千金要方校釋》(652)(北
是男子「與交合」的客體;因此「成病」的「人」是男性。 「白駮」指的應是「白駁」,亦即白斑,是皮膚病的一種。 經期性行為之所以會「令人成病」,是因為它「不祥」,《醫 心方》便指出:「月煞不可以合陰陽,凶」;又云:「建、 破、執定日及血忌日,不可合陰陽,損人」。這出於視「血」 為禁忌與不祥的思維,純以卜筮式的吉凶與否,判定經期性 行為不可行。《醫心方》也引用了孫思邈的文字:「婦人月 事未盡而與交接,既病。女人生子,或面上有赤色凝如手者, 或令在身體;又男子得白駁病」。41 但這段文字已經改動了 孫思邈的說法,指出不只男性會受到損傷,因這次性行為生 下的孩子,臉上或身上都會留下赤色瘢痕,顯然是以為經期 流出的月水會具體化,凝結成不僅可見,而且不可抹滅的記 號,自受胎之際就刻印在後代的肉體上;某些程度上也體現 了「不祥之舉」會導致「身體之異」的觀點。這是很嚴厲的 警誡,因為它告訴男女雙方,觸犯禁忌並非「法不傳六耳」 的私事,也不會隨著性行為結束而結束,而會藉著後代的形 體公諸於世。42《醫心方》引《產經》記載「五觀」,從中 可以更清楚地看出經期性行為的禁忌性質:
952。 41 以上引文見丹波康賴(912-995)著,高文鑄等校注,《醫心方》(約成 於976-984)(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卷 28,〈禁忌第廿四〉, 頁593。 42 《醫心方》也羅列了觸犯各種交感禁忌所生之子,會罹患何種殘疾: 「大風之子多病,雷電之子狂顛,大醉之子必癡狂,勞倦之子必夭傷, 月經之子兵亡,黃昏之子多變,人定之子不暗則聾,日入之子口舌不 祥,日中之子癲病,晡時之子自毀傷。」由此可知,觸犯禁忌可能會 在後代身體留下痕跡,也可能造成後代的精神或性格缺陷。見丹波康 賴,《醫心方》,卷28,〈求子第廿一〉,頁 591。
又云:有五觀,子生不祥。月水未清,一觀也;父母 有瘡,二觀也;喪服未除有子,三觀也;溫病未愈有 子,身親喪,四觀也;妊身而憂恐,重復驚惶,五觀 也。43 首先,這段話值得注意的是,它明確指出經期性行為不 只行為本身不祥,還會使後代成為不祥之人;再者,「五觀」 涉及的包括身體、心理及社會關係,44 若以身體狀態定義「月 水未清」,則它所對應的是「瘡」或「病」,也就是它其實 和疾病並稱;若以禁忌的角度看待「月水未清」,則它對應 的是「喪服未除」,亦即這個行為本身不合乎禮或社會風俗。 藉由這種對等排列的結構可以看出,在討論性行為的時機 時,「月水未清」並非被視為女性身體週期變化的其中一環, 而是和疾病、禁忌聯想在一起;醫家之所以告誡經期性行為 有害,不是基於它對女性身體有所損傷,而是因為它會損害 男性及後代。 李時珍(1518-1593)在《本草綱目》中,保留了類似的觀 點,他更詳盡地說明了月水為何不祥,及其影響的範圍: 女人入月,惡液腥穢,故君子遠之。為其不潔,能損 陽生病也。煎膏製藥,出痘持戒,修煉性命者,皆避 忌之,以此也。《博物志》云:扶南國有奇術,能令 刀斫不入,惟以月水塗刀便死。此是穢液壞人神氣, 故名藥忌觸之。此說甚為有據。45
43 丹波康賴,《醫心方》,卷 28,〈求子第廿一〉,頁 590。 44 李貞德亦指出,房事不僅和天時相互感應,亦及於社會情境及場所環 境。參見李貞德,《女人的中國醫療史:漢唐之間的健康照顧與性別》 (臺北:三民書局,2008),頁 19-20。 45 見〔明〕李時珍,《本草綱目》(1578),人部第五十二卷,收入柳長
當血在女性體內流動時,它和「氣」地位等同,皆意指 所有蘊藏於有機運作歷程中的能量,以及維持身體器官所需 的精華;46 但當血流出體外,逾越身體的界線時,它就成了 「腥穢」的「惡液」,不但「不潔」,而且還會「損陽生病」。 但不潔與力量其實是一體兩面:在女性體內時它能維持生理 機能,排出體外時則因其穢,而能「壞人神氣」,構成對他 人的威脅;因此無論製藥、出痘、持戒、修煉性命者皆須避 忌。正因它是逾界之物,所以比只能傷害肉體的刀更有力 量,能穿越、破壞「奇術」所築的保護層,直接取人性命。 上述深植人心的行房禁忌,成為醫家論崩漏的基礎之 一,使他們除了依循《內經》的觀點解釋崩漏以外,也推測 崩漏可能起於經期性行為或縱欲過度,而且不只會造成男性 或後代的傷害,還會損害女子自身。王叔和在《脈經》中, 已經提及經期性行為會導致帶下。47 巢元方(約公元 6-7 世 紀)〈漏下候〉引《養生方》曰:「懷娠未滿三月,服藥自
華主編,《李時珍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頁1610。
46 Charlotte Furth, “Blood, Body and Gender: Medical Images of the Female
Condition in China 1600-1850,” p. 45. 47 王叔和論及:「問曰:婦人病如癲疾鬱冒,一日二十餘發。師脈之, 反言帶下,皆如師言,其脈何類?師曰:……疾起少年時,經水來以 合房室,移時過度,精感命門開,經下血虛,百脈皆張,中極感陽動, 微風激成寒,因虛舍榮衛,冷積於丹田,發動上衝,奔在胸膈,津液 掩口入,涎唾涌溢出,眩冒狀如厥,氣衝髀裡熱,粗醫名為癲,……」 這裡雖然並未言及經期性行為會導致崩漏,但已經指出和帶下有關。 見〔晉〕王叔和撰,梁亞奇校注,《脈經》,卷 9,頁 175。在六朝 隋唐時,醫者以為經期性行為會使風、寒、濕、冷之氣,甚至邪氣、 精氣等,由陰部侵入體內,令女子絕產、小腹苦痛、痛引胸中等。見 陳韻如,〈陰陽與精血:漢唐之間醫書中的房事疾病與性別〉,《女 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期27(2010 年 12 月),頁 31。
傷下血,下血未止而合陰陽,邪氣結,因漏胎不止,狀如腐 肉,在於子臟,令內虛」,48 聯結了「合陰陽」與「漏胎」; 〈八瘕候〉引《素女經》所論的「脂瘕」,則指出「婦人月 水新來,若生未滿三十日,其人未復,以合陰陽,……子精 與血氣相遇犯禁,子精化,不足成子,則生脂瘕之聚」,會 導致「月水乍來乍去」,產後惡露未盡合陰陽,則會使月水 「或在前或在後,乍久不止」。49 上述症狀雖非崩漏,但已 將女子月水不調歸因於男精,與月水未盡合陰陽引起崩漏的 論治脈絡,相當接近。至明代,認為經期性行為或縱欲過度 引起崩漏的看法,更為普遍。50 例如萬全(1499-1582)在《萬 氏女科》中論曰: 婦人經候不調有三:一曰脾虛,二曰衝任損傷,三曰 脂痰凝塞。……衝任損傷者,經曰:氣以吹之,血以 濡之。故氣行則血行,氣止則血止也。女子之性,執 拗偏急,憤怒妒忌,以傷肝氣。肝為血海,衝任之繫,
48 以上引文見〔隋〕巢元方著,丁光迪主編,《諸病源候論校注》(610) (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2),卷 37,〈婦人雜病諸候一・月水 不斷候〉,頁1086-87;卷 38,〈婦人雜病諸候二・漏下候〉,頁 1098。 49 見〔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校注》,卷 38,〈婦人雜病諸候二・ 八瘕候〉,頁1117。又陳韻如:〈陰陽與精血:漢唐之間醫書中的房 事疾病與性別〉,頁32-33。 50 《普濟方》中也論及性行為和崩漏的關係,但並未具體言及經期性行 為。例如「婦人大小產及諸下血,新差〔瘥〕未得經久,遽觸房事, 皆作崩中漏下二帶之疾」;又「鶴頂丸:治帶下之證。……有家之婦, 陰陽過多,即傷胞絡,風邪趁虛而入,胞經觸冷,遂使穢液與血水相 連,此婦人帶下之由」,都指出房事的時機與頻率若不恰當(兩段引 文皆云下血時不宜),皆可能導致崩漏。參見〔明〕朱橚(?-1425), 《普濟方》(1406),卷 329,《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757,頁 662、674。
衝任失守,血氣妄行也。又褚氏曰:「女子血未行而 強合以動其血,則他日有難名之疾。」故女未及二七 天癸之期,而男子強與之合,或於月事適來未斷之 時,而男子縱欲不已,衝任內傷,血海不固。由斯二 者,為崩為漏,有一月再行、不及期而行者矣。51 這段論述將崩漏的病因歸於「衝任損傷」,萬全由情緒 及性行為兩方面說明損傷的原因。雖然前文所述諸醫家已經 解釋了崩漏和情緒的關係,但他們並未強調喜怒不節是「女 子之性」;萬全則以為女子「執拗偏急,憤怒妒忌」,才會 損傷肝氣,進而使「衝任失守,血氣妄行」。此一將情緒特 質性別化的觀點,應是沿用孫思邈的論述而來;孫氏云: 「……然而女子嗜慾多於丈夫,感病倍於男子,加以慈戀愛 憎,嫉妬憂恚,染著堅牢,情不自抑,所以為疾根深,療之 難瘥。」52 表面上看來「女子難療」的原因是她們「情不自 抑」;但細究其內涵可知,「慈戀」起於撫育子嗣所需的母 性;「愛憎」、「嫉妒」、「憂恚」則肇因於感情及生活所 需皆繫於男性,因此若男性無法專情,或因隨婚姻而來的翁 姑關係不佳等等,便會引發女性的情緒波動及危機感;亦即 女性的情緒問題,雖然可能確實因為她們天性與男子不同,
51 見〔明〕萬全,《萬氏女科》(1549),卷 1,收入潘沛藩、姚昌綬、 王曉萍主編,《萬密齋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頁 360。萬全在《廣嗣紀要》中論述女子有「五傷之候」時也提及類 似的觀點,但損傷的是腎:「女經水未盡,男強逼合,則傷其腎。」 較之《萬氏女科》,「五傷之候」一節的文字更接近房中書敘述禁忌 的方式,而非醫理論治。參見〔明〕萬全,《廣嗣紀要》(1549),卷 之五,收入《萬密齋醫學全書》,頁309。 52 見〔唐〕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卷 2,〈婦人方上・求子第一〉, 頁36。
但與她們的生活處境也脫離不了關係。萬全引用這段文字 時,略加增刪,53 一方面強調女性「染著堅牢」的特質,因 此性格傾向「執拗」或「偏」;一方面則指出女性易於憤怒, 這應與孫氏所云的「愛憎」有關。這樣的改寫,更能強調女 性情緒與肝之間的關係,並推導出崩漏的致病原因。雖然萬 全在情緒方面偏向對女子性情有負面評價,但在性行為方 面,他則歸咎於男子:他顯然認為男子是主導性行為的主 體,因此他們或是在不當的時機(初經未來以前)「強與之 合」,或者在經期之間對女性「縱欲不已」,才會導致衝任 內傷。54 由這段敘述可以看出,崩漏之疾不只是女性身體特
53 其他醫家亦有類似的引用方式,即以孫氏的這段論述為起點,衍生自 己的解釋。例如張杲(1130-1210?)便論及:「孫真人云:婦人之病, 比之男子,十倍難治。以嗜慾多於丈夫,故感病倍於男子。蓋以慈戀 愛憎,嫉妬憂患,染著堅牢,情不自抑,遂因此成疾;實非感冒外邪, 飲食起居失節之所致也。誠以情想內結,自無而生有。是以釋氏稱: 談說酢梅,口中水出;想踏懸崖,足心酸澀。心憶前人,或憐或恨, 眼中淚盈;貪求財寶,心發愛涎,舉體光潤。大率如此。若非寬緩情 意,則雖服金丹大藥,則亦不能已。法當令病者先存想以攝心,抑情 意以養性。葛仙翁亦云:凡婦人諸病,兼治憂恚,令寬其思慮,則疾 無不愈。」他強調的就是女子的情緒與身體直接反應之間的關係,有 如「談說酢梅,口中水出」一類,以及治療時必須「寬其思慮」,和 萬全藉此探討情緒對臟腑的影響有所出入。見〔南宋〕張杲,《醫說》 (1189),卷 9,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742,頁 200-201。 張介賓則在此一基礎上,加上對婦人生活環境的推測,發揮更多:「蓋 以婦人幽居多鬱,常無所伸,陰性偏拗,每不可解。加之慈戀愛憎, 嫉妒憂恚,罔知義命,每多怨尤,或有懷不能暢遂,或有病不可告人, 或信師巫,或畏藥餌,故染著堅牢,根深蒂固,而治之有不易耳,此 其情之使然也。」不但認為婦人性情與男子不同,難以排解怨懟,又 常有不可告人之病,或容易迷信,因此不易治療。見〔明〕張介賓, 《景岳全書》,卷之三十八,收入《張景岳醫學全書》,頁1339。 54 雖然萬全引《褚氏遺書》為例,但《褚氏遺書》中,僅云男子「精未 通,而御女以通其精,則五體有不滿之處,異日有難狀之疾」,並未
有的疾病,而且藉由推論此疾的病因,甚至可以斷言它和女 性獨有的某些性格特質相關。另外,經期間原不宜房事,因 此萬全才會認為經期性行為是「男子縱欲不已」的表現。如 此看來,崩漏之疾所指稱的,是患者本身控管情緒的能力不 足,或者她的丈夫無法克制自己的生理慾望,才會致病。 還有其他明代醫者將崩漏歸因於經期性行為。例如李梴 論及:「凡非時血行,淋漓不已,謂之漏下,忽然暴下,若 山崩然,謂之崩中。……經行犯房,勞役過度,損傷衝任, 氣血俱虛,不能制約經血,忽然暴下者,宜大補氣血。」55 以 敘述方式而言,李梴將「經行犯房」及「勞役過度」並列, 視為「損傷衝任」的原因,並未強調「經行犯房」較之「勞 役過度」有何重要性;可以說他只是視「經行犯房」為另一 個可能的病因。徐春甫(1520-1596)則以為崩漏是嚴重的疾 病,他說: 婦人崩漏,最為大病。年少之人,火熾血熱,房事過 多,經行時而有交感,俱致斯疾,大都涼血固澀,升 氣益榮而可愈也。中年已〔以〕上人,及高年婆婦, 多是憂思過度,氣血俱虛,此為難治。必須大補氣血, 養脾升固,庶保十之二三。斯疾若不早治,則如頹圮 之廈,斜倒傾欹,勢難支撐而使之正;又如苗槁而後 灌溉,何可使之秀耶?56
說明女子天癸未至而有性行為有何影響。見〔南齊〕褚澄著,趙國華 校釋,《褚氏遺書校釋》(483)(河南: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1986), 〈精血〉,頁32。 55 〔明〕李梴編著,《精校醫學入門》,卷 6,頁 516。 56 見〔明〕徐春甫,《古今醫統大全》(1556)(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 版社,1995),卷 83,〈婦科心鏡下・崩漏方論〉,頁 233。
就徐春甫看來,不僅經期性行為會致病,即使不是經 期,只是「房事過多」,也會造成崩漏。而且,不同年齡的 崩漏患者,也有不同的病因:「年少之人」患崩漏與性行為 有關;而令「高年婆婦」患病的原因,則是「憂思過度,氣 血俱虛」。在他強調「婦人崩漏,最為大病」的同時,57 其 實就是強調,若女性不能保持合宜的性行為(包括時機及頻 率),並恰如其分地控管自己的情緒,結果就是無法保有健 康的身體,有如頹圮之廈或枯槁之苗。這其實是藉著醫學的 語言,提出對女性身體的限制與規範。宋林皋(1573-1620)延 續了巢元方的觀點,警告如果「血脈不止而合陰陽」,會導 致「冷氣上入於臟」,結果是「令人身體面目萎黃,亦令絕 子不產也」。58 如果說徐春甫將崩漏的影響,推導至患者自 身的存亡安危,意欲告誡患者不要掉以輕心,或提醒患者克 制自己的情緒和行為;巢元方及宋林皋的說法,則意味著崩 漏不只是關乎個人身體的疾病,還會導致不孕,使家族血脈 斷絕。這除了強調崩漏在生理上的性別意義以外,也隱然指 涉它有其社會意義。將崩漏與性行為相互連結的論述脈絡, 延續到明代以後,而且更趨詳盡,如傅山所述「年老血崩」、 「少婦血崩」、「交感出血」、「血海太熱血崩」等項,都
57 這個觀點其來有自,陳自明已經提到「五崩是婦人極重之患,療之最 難」。見〔宋〕陳自明,《婦人大全良方》,〈崩中帶下方論第十六〉, 頁26。 58 巢元方《諸病源候論》中已經論及「凡月水不止而合陰陽,冷氣上入 臟,令人身體面目萎黃,亦令絕子不產也」;此一觀點延續至明代, 宋林皋即引用他的看法。參見〔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校注》, 卷37,〈婦人雜病諸候一・月水不斷候〉,頁 1086-1087;〔明〕宋 林皋,《宋氏婦科秘書》(1612),〈經漏血崩門〉,收入牛兵占主編, 《中國婦科名著集成》(北京:華夏出版社,1997),頁 311。
是性行為可能導致的崩漏型態,他也詳論為何性行為會與崩 漏有關;在治療時,則規範女子應「絕欲三月」。由此可知, 傅山不但沿用了明代醫家的看法,甚至可以說,較之其他崩 漏成因,性行為更是他關注的焦點。59 綜上所述可知,因為會接觸到象徵不潔的逾界之物,經 期性行為被視為行房禁忌。一開始,以民俗或儀式的角度而 言,它會傷害行房的男子或因此產下的後代;爾後在醫籍的 論述中,則延續了這樣的觀點,認為它也會對女性造成損 傷,亦即罹患崩漏。經期時女性會不自主地排出血液,而崩 漏的病徵,也是不斷下血;當明代醫者以經期性行為作為崩 漏的病因時,其實是將兩種類似的生理現象聯想在一起,以 「時」或「非時」作為「不病」與「病」的分界,以觸犯禁 忌作為跨越界線的致病機制。由這個角度閱讀李瓶兒因經期 性行為引起的崩漏之疾,也可以看出,這其中暗喻她是因為 逾越疆界,觸犯禁忌,才導致死亡。西門慶和李瓶兒第一次
59 本文主要引明代醫者的看法說明《金瓶梅》,故僅在此略敘傅山的觀 點。傅山詳論,「年老血崩」的原因是「人以為老婦之虛耳,誰知是 不慎房幃之故乎」,亦即老婦理當「閉關守寨」,即便因「適興」而 「出陣戰爭」,也應「草草了事」,才不至「腎火大動」;若「興酣 浪戰」,則會「血室大開,崩決而墜」。「少婦血崩」指的是懷孕初 期流產,也可歸因於「行房不慎之過」,因行房及妊娠均會損傷元氣, 「事難兩顧」,因此婦人氣衰,「不耐久戰」,若「貪歡久戰」則會 「洩精太甚」;他不但警告女子妊娠其間行房事容易流產,甚而即使 僥倖順產,「生子亦難養」。「交感出血」則明言經期性行為之過: 「夫精沖血管,不過一時之傷,精出宜愈,何以久而流紅?不知血管 最嬌嫩,斷不可以精傷」,治療時不但需「慎房幃三月」,而且「宜 寡慾」。「血海太熱血崩」亦然,雖然此一「終身之病,可半載而除 矣」,但前提是「必絕欲三月而後可」。參見〔清〕傅山,《傅青主 女科》(1827),上卷,收入《叢書集成簡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65),冊 445,頁 8-12。
私會的景況,就已經隱含「越界」的暗示: 單表西門慶推醉倒到家,走到金蓮房裡,剛脫了衣 裳,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單等李瓶兒那邊請他。良 久,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少頃,只見丫鬟迎春黑影 裡扒着墻,推叫貓,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遞了話。 這 西 門 慶 就 掇 過 一 張 桌 櫈 來 踏 着 , 暗 暗 扒 過 墻 來,……。(繡像本,頁164) 這裡的「墻」不只是有形的界線,也是無形的界線。李 瓶兒是西門慶的鄰居,也是有夫之婦;西門慶和她交歡的同 時,跨越的除了實體的圍牆,還有道德的邊界。「墻」是他 們兩人幽會情景中重要的象徵,一方面他們藉著隔鄰之便, 「隔墻酬和,竊玉偷香,不繇大門行走,街坊鄰舍怎的曉得? (繡像本,頁 166)」;另一方面,墻也意指,兩人雖近在 咫尺,但實則並不互屬,要刻意越過牆頭,強行觸犯禁忌, 才能相會。他們所觸犯的禁忌,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性慾, 也無法拒絕對方的誘惑和要求,即使明知是越界之舉,還是 繼續以身試法。在第五十回描寫兩人經期性行為的文字中, 很清楚地寫出了這樣的景況: (西門慶)因吃了胡僧藥,被藥性把住了,與老婆 (按:王六兒)弄聳了一日,恰好沒曾丟身子。那話 越發堅硬,形如鐵杵。……李瓶兒道:「可怎麼樣的? 身上纔來了兩日,還沒去,亦發等去了,我和你睡罷。 你今日且往他五娘屋裏歇一夜兒,也是一般。」西門 慶道:「我今日不知怎的,一心只要和你睡。我如今 拉個雞兒央及你央及兒,再不你交丫頭掇些水來洗
洗,和我睡睡也罷。」李瓶兒道:「我到〔倒〕好笑 起來─你今日那裡吃的恁醉醉兒的,來家歪斯纏 我?就是洗了也不乾淨。一個老婆的月經沾污在男子 漢身上臢剌剌的,也晦氣。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只尋 我?」于是吃逼勒不過,交迎春掇了水,下來澡牝乾 淨,方上床與西門慶交會。(繡像本,頁648-649) 與這段話相關的界線有二:其一是經期不宜行房的禁 忌,其二是西門慶自身的生理限制;西門慶均視二者為無 物。首先,李瓶兒其實不願在經期和西門慶行房,因為她也 認為月水會「沾污」男子漢,而且「晦氣」,不吉利。表面 上這裡敘述的是民間禁忌的範疇,實際上這段文字的重心, 則是藉此引出李瓶兒自道讖語:「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只尋 我?」一句,直接點出禁忌與她的死因相關。李瓶兒要西門 慶到潘金蓮屋裏睡。但西門慶卻再三央求,說他一心只要和 她睡,於是李瓶兒在逼迫之下,才答應他的要求。這個情況 和萬全所論「或於月事適來未斷之時,而男子縱欲不已」相 較,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即使經期不宜行房的禁忌深植人 心,但在實際生活中,當女性遇到意欲「縱欲不已」的男性, 即便有時可以成功推卻,有時卻不全然可以盡如己意。再 者,西門慶此時剛服了胡僧藥,他取藥的意圖,原本就是希 望突破身體的限制,使自己可以享有逾度的快感;因此即使 剛從情婦王六兒家回來,他還是因服藥而尚未射精,可以繼 續與李瓶兒行房。這一方面使他對胡僧妙藥十分驚喜,另一 方 面 也 使 他 的 性 需 求 及 自 我 膨 脹 的 心 理 凌 駕 於 性 禁 忌 之 上。李瓶兒或因出自對西門慶的愛意,或因不願與他起衝 突,才會勉強答應他的要求。這也許可以說明,為何在經期
性行為長期以來都是禁忌的情況下,醫書還要轉化原本的知 識,擴大經期性行為損害的範圍,再三強調不可經行犯房; 原因是這取決於男女雙方均需控制自身的慾望,只要其中一 方有越界的行為,則兩方都會隨之受害。由此可知,《金瓶 梅》之所以要寫李瓶兒患崩漏之疾,意在以此一連結禁忌及 界線的疾病,強調她和西門慶逾越禮法及風俗的舉止,啟動 了致命的病理機制;而當時人們所熟知的行房避忌,也隨著 描寫經期性行為的文字,與李瓶兒的讖語相互映照,隱然構 成閱讀後文的理解框架。繡像本評點者在此處評曰「病根」 (繡像本,頁 649),正能說明當時讀者深知禁忌與讖語如 何暗示人物的命運。 除了呈現出「血」與逾越和禁忌的關聯,在《金瓶梅》 中也可以看出以「血的消耗」代表生命流失的觀念。這涉及 傳統思維中對人體的構想,趨向必須盡量避免耗損精、氣、 血這一類代表生命能量的物質,因為不當的消耗能量會損害 身體健康,甚至威脅生命。因此馬王堆房中書中,已經論及 「七種交合所損」,其中「渴(竭)」指氣血枯竭,原因是 性交不知節制,從這裡即可看出對性交過度導致氣血損失的 顧慮。60 就養生的角度而言,寡欲「既可兼顧生養子嗣的責 任,又可保全個人的性命」;相反的,縱欲不但傷身,甚至 可能送命。61 萬全在《廣嗣紀要》中,就詳細解釋了性行為 和男女精血損耗的關係: 密齋云:男精女血,難成而易敗如此。夫以易敗之陰,
60 參見李零,《中國方術正考》(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329。 61 參見陳秀芬,《養生與修身:晚明文人的身體書寫與攝生技術》(臺 北:稻鄉出版社,2009),頁 93-94。
從以無窮之欲,敗而又敗,故男不待八八、女不待七 七而早衰矣。嘗見男子近女,一宿數度,初則精,次 則清水,其後則是血,敗之甚矣!女子之血謂之七 損,上為乳汁,下為月經,交合浸淫之水,與夫漏濁、 崩中、帶下之物,皆身中之血也,加以生育之多,豈 不敗而又敗哉?此求子之道,男子當益其精,女子當 益其血,節之以禮,交之以時,不可縱也。62 這裡將「男精」與「女血」並列,皆視為得之不易,卻 容易消耗的重要生命物質;「無窮之欲」則會加快消耗的速 度。男子的「精」損耗過度時會化作「血」,女子的「血」 則因月經、交合、崩漏、帶下、生產等,更易耗盡。因此萬 全認為,若欲求子,節制性行為的頻率是很重要的一環,是 「益其精」或「益其血」之道。 從這個角度看來,《金瓶梅》之所以寫李瓶兒患崩漏之 疾,正是為了和西門慶相互映照:他們的死,都直接肇因於 性行為不當,才會分別引起女性或男性獨有的疾病,並因耗 損過度而死。西門慶向來以行房為樂,毫不節制,正符合萬 全「敗而又敗」的描述,亦即「男精」隨著每一次的性行為 漸次流失;李瓶兒的崩漏也起於房幃不慎,這使李瓶兒血流 不止,損耗「女血」,與西門慶並無二致。清代評點者張竹 坡(1670-1698)認為,他們兩人的命名,就有「儲存」及「損 耗」之意: 瓶因慶生也。蓋云貪欲嗜惡,百骸枯盡,瓶之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