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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敘事策略:不言說的身體與季節

除了可以由情緒或性行為的影響,探討《金瓶梅》為何 要以「崩漏」作為李瓶兒的死因,還應該進一步追問其敘述 型態的特徵,亦即為何要鉅細靡遺地描述李瓶兒患病的過 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藉著書寫疾病,能夠更細膩而有力 地道出李瓶兒的性格及處境;另一方面,此一敘事方式,也 意在將身體的變化置於自然秩序之下,可以從中窺知作者的 哲學思維。

在描寫李瓶兒病狀時,《金瓶梅》運用了類似醫案的寫 作方法敘述病症,內容包括疾病成因、症狀、脈象、病理、

預後、藥方。一方面,這予讀者身臨其境,隨之推敲人物心 境、遭遇的空間;另一方面,正如張竹坡所云,此一寫作手 法有其結構上的考量:作者藉著寫醫者再三診治的景象,講 病源,論藥方,漸次透露瓶兒病程,以避免文字冗贅。76

76 見《張竹坡批評金瓶梅》六十一回回評:「欲寫瓶兒之病,不能暢其 筆意,則用寫醫至再至三,其講病源,論藥方,一時匆匆景象,則瓶 兒之病不言而自見。若入俗手,一篇如何病重,的的剝剝,到底寫不 出也。」〔明〕蘭陵笑笑生著,王汝梅、李昭恂、于鳳樹點校,《張

同緒論所敘,「案」的概念承襲法律或歷史而來,當醫案的 陳述,賦予醫者類似官方的審判權,甚而醫療行為被直接比 擬作判案時,這個隱喻所強調的共性,正是醫者與法官皆能

「斷人生死」的特質。77 職是之故,當小說敘及不同醫者對 疾病做出不同推論,影響讀者的不只是如何理解疾病,也意 在引導讀者,決定讀者對人物命運的解讀。《金瓶梅》不僅 藉醫者之口,漸次揭示李瓶兒疾患的嚴重程度,亦詳細記錄 她服藥的療效及病程;這不只能左右書中其他人物對病情的 判斷,也令讀者思索病情敘述背後的言外之意。前文已經敘 及,任醫官一開始認為李瓶兒的病是「產後不慎調理」,此 處僅云李瓶兒取藥「屋裏煎服,不在話下」,並未提及療效 如何。但第六十回敘及任醫官第二次診治,李瓶兒服藥後竟

「如水澆石一般,越吃越旺,那消半月之間,漸漸容顏頓減,

肌膚消瘦,而精彩豐標無復昔時之態也」(繡像本,頁793- 794);亦即前藥療效如何雖不可知,然而此時明顯毫不對 症,西門慶卻全無警覺。六十回之後,書中便沒有敘述李瓶 兒就醫的文字;因此由第六十一回的描述可知,李瓶兒應是

竹坡批評金瓶梅》,頁898-899。

77 例如《本草類方》中即論及:「夫用藥如用刑,誤即便隔生死。然刑 有司鞫成然後議定,議定然後書罪,蓋人命一死不可復生,故須如此 詳謹。用藥亦然。」轉引自陳夢雷,《圖書集成醫部全錄》,冊 20 530,〈醫部總論三〉,頁 47。不只醫者將醫療行為比做判案,執 法者也將判案比做醫療行為,可見二者經常並列互指;而且強調的都 是誤判足以害人性命。例如張肯堂(?-1651)便云:「折獄如治病,病 者詳告以所苦,湯醪鍼炙,不待俞跗而能施也。惟夫諱其疾之所自來,

而診之者又不深求其故,一或誤投,鮮不益之厲矣。」見〔明〕張肯 堂,《 辭》,卷 4,〈鄭加成等〉條,收入楊一凡、徐立志主編,

《歷代判例判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冊 4,頁 327。

繼續服用任醫官之藥:

李瓶兒道:「你沒的說!我下邊不住的長流,丫頭替 我煎着藥哩。你往別人屋裡睡去罷。你看着我成日好 模樣兒罷了,只有一口遊氣兒在這裡,又來纏我起 來。」西門慶道:「我的心肝!我心裡捨不的你。只 要和你睡,如之奈何?」李瓶兒瞟了他一眼,笑了笑 兒:「誰信你那虛嘴掠舌的。我到明日死了,你也捨 不的我罷!」(繡像本,頁808)

除了可以得知李瓶兒繼續服藥以外,更值得注意的是,

此處已經是李瓶兒第二次自道讖語。如前所述,李瓶兒第一 次說「我到明日死了」,是西門慶逼迫她經期行房;此處一 邊寫她持續出血,一邊讓她一字不差地對西門慶說出同一句 話,已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李瓶兒即將因此而死。汪機 在他治療崩漏的醫案中曾云及,若「久服前藥,失於加減」,

則易「藏府(臟腑)習熟,而病反見化於藥矣」;78 此處如 同醫案紀錄般,細筆描繪李瓶兒如何服藥及其療效,即意在 使讀者察覺,李瓶兒所以一病不起,正是因為「失於加減」。

就藝術技巧而言,這裡是以李瓶兒的讖語,和西門慶的態度 相互對照:即使李瓶兒再三提及自己身體狀況不佳,西門慶 仍未及時發現李瓶兒服藥無效,應再次就醫,可見得任醫官

「產後不慎調理」的診斷,使他認為李瓶兒病勢並不沉重,

才會大意疏忽。對讀者而言,前後對照的讖語,正與任醫官 的輕描淡寫,以及西門慶的粗疏,共同構成讀者了然於胸,

78 〔明〕汪機,《石山醫案》,卷之中,收入《汪石山醫學全書》,頁 88。

小說人物卻懵然不知的情境對比。

患者頻頻延請不同醫者診治,是明清富裕家庭常有的景 況;79 但對患者而言,每次不正確的診斷,一旦拖延,都是 攸關性命,極可能造成病情一再加重。在這個意義上,醫者 之所以能「斷人生死」,不是因精準的判斷救人性命,而是 因不當的猜測使人速死。然而,醫者診斷不精,也可能肇因 於患者自身有所隱瞞。任醫官第三次看診,雖然已經指出李 瓶兒「七情傷肝,肺火太旺」,但這次診斷仍然不能對症。

書中繼續詳細記錄瓶兒病程,其血流之不止;胡太醫則謂「氣 沖血管,熱入血室」,李瓶兒服藥後仍「如石沉大海一般」。

讀者可以由這樣的描述,歸咎醫者判斷有誤;但另一方面,

則可參照任醫官問診時,總由西門慶或如意兒回答病情的狀 況,看出瓶兒之病,還有施藥不當以外的原因。正如明代許 谷(約 1550 年前後在世)在〈女科百問‧序〉中所云,診 治女性時極可能遇到如下困境:

蓋醫者之候病,止於四術,而切脈為下。然望、聞、

問三事可施諸丈夫嬰兒,而每窮於女婦。彼朱門豔 質、青瑣靜姝,聲咳莫聆,色笑誰睹?望與聞,既以 嫌遠矣。所恃問之一道,而其受病也,不於床笫不可 說之地,則為悒鬱,莫能喻之悰。其為症證候也,非 關經產即屬帶淋,可云某事曾否有無,某處如何痛

79 參見邱仲麟,〈醫生與病人─明代的醫病關係與醫療風習〉,收入 余新忠、杜麗紅主編,《醫療、社會與文化讀本》(北京:北京大學 出版社,2013),頁 338-43;又祝平一,〈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明、清的醫療市場、醫學知識與醫病關係〉,《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 究所集刊》,期68(2010 年 6 月),頁 26-28。

癢,某物若為色狀,問之則醫危,不問則病危。雖然,

胡可問也。於是病者擇言而授指奶嫗。奶嫗展〔輾〕

轉而傳語主人,主人未言,先頳其面,欲言而恧其詞,

烏三變而成白。尚有真病入於先生之耳哉?80

「床笫不可說之地」及「莫能喻之悰」的「悒鬱」,共同構 成了女性身體不可言說的沉默地帶;但這可能正是診斷所需 的重要資訊。醫者不見得願意為了深入瞭解患者的病情,詢 問這些敏感話題,因為提問之後可能會被認為是嚴重的冒 犯,甚而因此危及醫者自身安全。任醫官第一次看診時,李 瓶兒的病症正是由奶娘如意兒轉述,轉述的內容無非「口燥 舌乾,睡炕不穩」這類可以公開陳述的病情;問診的情況既 然如此,醫者也只能做出「七情傷肝」或「氣沖血管」一類 不涉及性行為的結論。

李瓶兒不只對可能引發疾病的性行為保持沉默,也對她 自己何以「悒鬱」保持沉默;但她所患的「崩漏」,就已經 暗喻,沉默也是病因之一。雖然小說中的敘事者在第六十回 就已點出,李瓶兒舊病復發是因為「一者思念孩兒,二者着 了重氣」(繡像本,頁 793),但西門慶顯然只知其一,不 知其二。如前所述,就情緒而言,崩漏與「悲」、「怒」、

「鬱」有關;喪子使李瓶兒無限悲痛,這是西門慶可以觀察

80 〔明〕許谷,〈女科百問・序〉,見〔宋〕齊仲甫(?),《女科百 問》(1220),收入牛兵占主編,《中國婦科名著集成》(北京:華夏 出版社,1997),頁 29。又李梴亦論及:「如診婦女,須託其至親,

先問證色與舌,及所飲食,然後隨其所便,或證重而就床隔帳診之,

或證輕而就門隔帷診之,亦必以薄紗罩手。」可見診治婦女時,常由 至親主訴症狀,而非病人自述。見〔明〕李梴,〈習醫規格〉,《醫 學入門》,卷8,頁 750。

到,也可以向醫者陳述的原因;但她對潘金蓮用計害死孩 子,或再三冷嘲熱諷,卻一直敢怒不敢言。81 亦即她並非「不 怒」才保持沉默,而是既「怒」且「鬱」。西門慶直至李瓶 兒病重,都以為她的病只因喪子而起。如同前述醫家所云,

女子「陰性偏拗,每不可解」;82 西門慶也秉持相同觀點,

認為不過是因為「婦女人家,又不知個回轉,勸着他,又不 依你」(繡像本,頁 819),悲痛過度,才遲遲未癒,不清 楚她「怒」及「鬱」的心情。西門慶是主要對醫家陳述疾病 的人,當他不能理解崩漏成因與李瓶兒生活處境的關係,則 醫者更無從判斷。由此可知,李瓶兒的沉默與疾病,起於「或 有懷不能暢遂,或有病不可告人」,83 若與醫籍對「崩漏」

富於性別化的解釋相互對照,便可看出,作者正是精確地以 此疾的病因,作為李瓶兒無聲的語言,陳述她此際令人同情 的心境,強調她情緒上痛苦的程度,不但已然化為具體的疾 病,甚而可能致人於死。而不言說的身體,與可以言說,卻

81 第六十回開頭很清楚地描寫了這個景況:「話說潘金蓮見孩子沒了,

每日抖擻精神,百般稱快,指着丫頭罵道:『賊淫婦!我只說你日頭 常晌午,卻怎的今日也有錯了的時節?你班鳩跌了彈─也嘴谷谷 了。樁凳拆了靠背兒─沒的椅了。王婆子賣了磨─推不的了。老 鴇子死了粉頭─沒只忘了。卻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兒這邊屋裏

每日抖擻精神,百般稱快,指着丫頭罵道:『賊淫婦!我只說你日頭 常晌午,卻怎的今日也有錯了的時節?你班鳩跌了彈─也嘴谷谷 了。樁凳拆了靠背兒─沒的椅了。王婆子賣了磨─推不的了。老 鴇子死了粉頭─沒只忘了。卻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兒這邊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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