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 年 3 月 12 日，錢玄同與陪同章太炎北上講學的黃侃發生 嚴重口角，黃侃記載錢氏當時「面赤」，且「謷謷爭辯」，148錢玄 同則直言自己「大怒」，與黃侃「喧嘩了一場」。事後他「忽擬移 書章師，說明十六年來之情形，起筆自一時頃至四時頃，不能再 寫了，睡。」149此函後來寫好並寄出與否，今日已不得而知，令 人好奇的是，錢玄同會如何對章太炎訴說他思想變遷的心路。不 過到了 1938 年 11 月 5 日，已經身染沉疴的錢玄同，突然想起章太 炎 在 不 同 時 期 的 講 學 記 錄 ， 打 算 「 以 後 當 將 合 印 」， 其 中 包 括 了 1906 年在日本的《國學講習會略說》、1913 年在北京的《國學會講 義 案 三 種 》、 1922 年 在 上 海 的 曹 聚 仁（ 1900-1972）記 錄 本 《 國 學 概 論 》， 以 及 晚 年 在 蘇 州 的 《 章 氏 國 學 講 習 會 講 義 》。150這 一 條 記 載，或可顯示師生二人的深厚情誼與長期的相互關注。
章 太 炎 與 錢 玄 同 清 末 相 識 於 日 本 ， 彼 時 錢 玄 同 甚 為 崇 拜 後 者，不但仔細閱讀其著作，還在日記中記下心得，同時極力回護 章氏，對與其觀點相左者深感不滿。章太炎決定設壇講學，錢玄
147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下冊，頁1334。
148 黃侃，《黃侃日記》，頁767。
149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中冊，頁581。
150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下冊，頁1363。
同奔走聯絡，促成其事。並在此其間常向章氏問學請益，二人學 術上的交流頗為頻繁，《訄書》第三次改訂過程中，在收錄文章標 準上，章太炎很可能受到錢玄同的影響。在人生觀方面，章、錢 頗有共識，即強調「辨誠偽」，於改善民德三致意焉。錢玄同待人 善惡分明，對虛偽之徒不假辭色，對此章太炎晚年去信規勸，顯 示出極強的關懷之情。
近代以來，新舊中西的問題縈繞於許多知識份子心中，錢玄 同青年時代接觸到大量晚清國粹派的學說，並對章太炎借國粹激 動種性心有戚戚焉。因此他主張革命成功後的中國應全盤復古，
從語言文字，到典章制度，皆應保持中國自身特色，這與章太炎 迴護傳統的程度有過之無不及，而他重視語言文字，更是直接受 到乃師影響。然民國建立後，錢玄同目睹袁世凱帝制自為，受到 極大刺激，對待中國傳統的態度急轉直下，認為傳統文化是導致 中國衰微的禍首，因此鼓吹應徹底批判，當年象徵一國精華的國 粹，如今成了各種糟粕的代名詞。猶有進者，錢玄同認為漢字是 阻礙中國發展的主要禍害，於是提倡廢除漢字、國語拉丁化，這 與近代以來流行於世的「國民改造論」息息相關，即藉由批判傳 統以達到形塑現代國民之目的。然此表像背後，卻顯示出在思維 方式上他依然深受章太炎影響，即非常重視語言文字在一國文化 中的地位，因此前後態度，看似相反，實則相成。151
在近代中國思想轉型時期，作為帝制時代官方意識形態的經 學面臨巨大危機，如何面對龐大的經學遺產，如何在新的時代裡 安置經學的地位，甚至如何去除經學義理中與現代性訴求背離之 處 ， 凡 此 種 種 ， 都 讓 近 代 許 多 學 人 參 與 到 經 學 的 闡 釋 與 論 爭 當 中 。 章 太 炎 在 清 末 重 詁 經 學 ， 將 經 學 從 過 去 的 官 學 地 位 上 拉 下 來，認為其本身無後世賦予的神聖性。另一方面，他主張以史視 經，反對晚清今文經學的種種「怪誕」之語，強調經書乃上古歷
151 余 英 時 曾 以 魯 迅 為 例 ， 討 論 章 太 炎 對 五 四 反 傳 統 思 潮 的 影 響 ， 這 一 點 無 疑 極 具 啟 發 。 參 見 余 英 時 ， 〈 五 四 運 動 與 中 國 傳 統 〉， 收 入 余 英 時 ， 《 現 代 危 機 與 思 想 人 物 》 （ 北 京 ： 三 聯 書 店 ， 2005） ， 頁 62-64。 但 若 論 及 與 章 太 炎 關 係 之 緊 密 與 複 雜，錢玄同較之魯迅，實更勝一籌。
史記錄，並且這種歷史絕非散亂無系統的材料，而是有體例、有 宗旨的著作，讀之可使人奮發有為，喚起強烈的愛國之心。錢玄 同雖然師從章太炎，但對乃師經說吸收之處著實有限。他在清末 接觸晚清今文經學，頗認可其中的托古改制、素王變法之說，並 對康有為、崔適的辨偽著作青睞有加。在以反傳統為旨歸的古史 辨運動中，這些學術積累一觸即發，提供錢氏遍疑群經、推翻古 史系統極豐厚的思想資源。在此主旨下，章太炎經學觀中帶有批 判色彩的面向遂被錢玄同給予部分肯定，然其「建設」的面向，
卻非已立志抨擊舊學的錢玄同所能理解。總之，二人在經學上的 關係，絕非時人所說的那般密切，而是看似一脈相承，實則分道 揚鑣。但有一點相同，二人都不再視經學為思想文化領域獨尊之 物，過去二千餘年的「經學時代」已一去不復返。
最後，錢玄同在新文化運動中以反傳統健將聞名於世，但其 實他自己也常在反省。
1921
年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在兩三年前，專發破壞之論，近來覺得不對。殺機一啟，決無好理。我以為我 們革新，不僅生活見解，第一須將舊人偏窄忌克之心化除。須知 統 一 於 三 綱 五 倫 固 謬 ， 即 統 一 於 安 那 其 （
Anarchism
， 無 政 府 主義）、寶雪維茲（
Bolsheviks
，布爾什維克）也是謬。萬物並育而 不相害，道並處而不相悖，方是正理。佛有小乘、大乘，孔有三 世之義。其實對付舊人，只應誘之改良，不可逼他沒路走。」152 雖然這番話只是日記中的自言自語，在公開文章中卻少見這樣的 主張，但起碼表明錢玄同決絕之餘，也在思考那種不容他人質疑 的一味趨新是否合理。而據黎錦熙回憶，他經常和錢玄同用中國 傳統學術中的典故來開對方玩笑，黎氏認為「此誠『高級趣味』之雋語也！可以隱括一部中國學術思想的源流變遷史矣。」153如 若此 言 不 虛， 則 錢 玄同 在 私 人場 合 依 然有 很 強 的傳 統 印 記。
1929
年傅斯年（1896-1950）對胡適說：「我們的思想新，信仰新；我們在
思想方面完全是西洋化了；但在安身立命之處，我們仍舊是傳統
152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367。
153 黎錦熙，〈錢玄同先生傳〉，收入沈永寶編，《錢學同印象》，頁91。
的中國人。」154這一自我解剖，用在錢玄同身上同樣合適。近代 中國遭逢社會、政治、文化等方面的巨變，傳統與現代之關係錯 綜複雜。正如論者所言，今日評估傳統，應反思五四時代流行於 世的全盤反傳統主義（錢玄同即為主要代表之一），同時需正視傳 統的深度與複雜性。155錢玄同的生命軌跡，經歷了從全盤復古到 全盤反傳統，雖然他立論真摯，絕無虛情假意，但亦顯示出在時 代浪潮激蕩下，難以平心靜氣揚榷傳統得失。因此種種主張，既 缺深度，又乏細緻，反而不能對在當時依然影響極大的傳統展開 理性與深入的檢討，特別是忽視傳統的複雜性，故未能真正分疏 其中良莠，而那種將傳統與現代簡單二元對立的思考方式，更是 影響深遠，造成不小的歷史曲折。相比之下，其師章太炎在近代 變局之下，一面大量吸收新知，一面對中國傳統進行了極為深刻 且廣泛的闡釋，既非率由舊章 ，又非一味否定，同時反思、批評 西方現代性諸現象。156他的具體觀點或值商榷，但這種對待傳統 的態度，在筆者看來，或許更值得今人在思考傳統文化轉型與中 西文化交融時引為參考。
（責任編輯：齊汝萱 校對：江趙展、陳品伶、謝孟廷）
154 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第5 册，頁581。
155 張 灝，〈 傳統與 現代化 — 以 傳統批 判現代 化，以 現代化 批判傳 統 〉， 收入張 灝，
《幽暗意識與民主傳統》（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9），頁121-123。
156 關 於 章 太 炎 思 想 較 為 完 整 且 扼 要 的 分 析 ， 參 見 姜 義 華 ， 《 章 太 炎 》（ 臺 北 ： 東 大 圖書公司，1991）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