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玄同對章太炎學術思想之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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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銳
∗∗摘要
章 太 炎 與 錢 玄 同 清 末 相 識 於 日 本 ， 彼 時 錢 玄 同 甚 為 崇 拜 前 者 ， 不 但 仔 細 閱 讀 其 著 作 ， 還 在 日 記 中 記 下 心 得 ， 同 時 極 力 迴 護 章 氏 ， 非 常 不 滿 與 其 觀 點 相 左 者 。 當 章 太 炎 決 定 設 壇 講 學 後 ， 錢 玄 同 奔 走 聯 絡 ， 促 成 其 事 。 並 在 此 其 間 常 向 章 氏 問 學 請 益 ， 二 人 學 術 上 的 交 流 甚 頻 繁 。 在 人 生 觀 方 面 ， 章 、 錢 頗 有 共 識 ， 即 強 調 「 辨 誠 偽 」， 對 改 善 民 德 三 致 意 焉 。 錢 玄 同 青 年時 代 接 觸 到 大 量 晚 清 國 粹 派 之 學 說 ， 並 對 章 太 炎 藉 國 粹 激 動 種 性 心 有 戚 戚 焉 。 因 此 他 主 張 未 來 中 國 應 全 盤 復 古 ， 從 語 言 文 字 ， 到 典 章 制 度 ， 皆 應 保 持 中 國 自 身 特 色 。 然 民 國 建 立 後 ， 錢 玄 同 目 睹 袁 世 凱 帝 制 自 為 ， 深 受 刺 激 ， 是 故 對 中 國 傳 統 的 態 度 急 轉 直 下 ， 鼓 吹 應 徹 底 批 判 。 猶 有 進 者 ， 錢 玄 同 認 為 漢 字 是 阻 礙 中 國 發 展 的 主 要 禍 首 ， 於 是 提 倡 廢 除 漢 字 ， 而 在 這 表 像 背 後 ， 其 實 顯 示 出 在 思 維 方 式 上 依 然 深 受 章 太 炎 影 響 ， 即 非 常 重 視 語 言 文 字 在 一 國 文 化 中 的 地 位 。 錢 玄 同 雖 然 師 從 章 太 炎 ， 但 對 乃 師 經 說 吸 收 之 處 卻 著 實 有 限 。 他 在 清 末 接 觸 到 晚 清 今 文 經 學 後 ， 便 頗 認 可 其 中 的 托 古 改 制 、 素 王 變 法 之 論 ， 並 對 康 有 為 、 崔 適 的 辨 偽 著 作 青 睞 有 加 。 在 以 反 傳 統 為 旨 歸 的 古 史 辨 運 動 中 ， 這 些 學 術 積 累 一 觸 即 發 ， 提 供 錢 氏 遍 疑 群 經 ， 推 翻 古 史 系 統 豐 厚 的 思 想 資 源 。 而 在 此 主 旨 下 ， 章 太 炎 經 學 觀 中 帶 有 批 判 色 彩 的 部 分 遂 被 錢 玄 同 給 予 部 分 肯 定 ， 然 其 「 建 設 」 的 面 向 ， 卻 非 已 立 志 抨 擊舊 學 的錢 玄同 所 能理 解。 關鍵詞：錢 玄 同 、 章 太 炎 、 太 炎 學 派 、 經 學 、 語 言 文 字 之 學 ∗ 兩位審稿人對本文提出了許多極有助益的意見，特表謝忱。 ∗ ∗ 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6 期 2016 年 12 月，頁 111-158 DOI: 10.6243/BHR.2016.056.111一、前言
1923 年，胡樸安（ 1878-1947）如是評介民國以來的國學研究： 「開民國學術群眾運動之先河，有二大團體焉。一國學保存會， 一南社。」其中國學保存會，「抱光復漢族主義，闡發亭林、船山 之 學 說 ， 發 行 《 國 粹 學 報 》， 一 時 撰 述 之 士 ， 如 章 太 炎（ 1869-1936 ）、 劉 申 叔（ 1884-1919 ）、 黃 晦 聞（ 1873-1935 ）、 陳 巢 南（ 1869-1933）、黃季剛（1886-1935）等，鄙人亦為撰述員之一，一時影響所 及 ， 學 術 界 勃 然 有 生 氣 焉 。 」 及 至 民 國 肇 建 ，「《 國 粹 學 報 》 停 刊，然而東南學者，皆受太炎影響，《國粹》雖停，太炎之學說獨 盛。北京大學者，學術薈萃之區也，為姚永概（ 1866-1923）、馬通 伯（ 1854-1929）、林琴南（ 1852-1924）所佔據，不學無術，奄奄一息 焉。自劉申叔、黃季剛、田北湖（ 1877-1918）、黃晦聞，應大學之 聘，據皋比而講太炎之學，流風所播，感應斯宏。自申叔貶節， 媚於袁氏（ 世 凱 ， 1859-1916），而有《中國學報》之刊，國師之譏， 學術大受打擊。所幸《華國》及東南大學之《國學叢刊》，皆《國 粹學報》之一脈，而為太炎學說所左右者也。」1誠如所言，章太 炎自清末起便在學界影響極大，其學說不論反對抑或贊成，皆引 起許多關注。進入民國後，章太炎一度醉心於政治活動，在一些 人看來乃「墮落」的表現。金毓黻（1887-1962）在當時就批評：「章 太炎氏之學，精約獨至，前無古人。考其成功，乃在流離顛沛之 時，迫而後出，亦緣憂憤。及至近三、五年，處境漸亨，著述之 業，轉見衰歇，間有言論，乃近政客。」2在新文化運動中名聲驟 起的胡適（ 1891-1962）更是如此評價包括章太炎在內的老輩學人： 「 現 今 的 中 國 學 術 界 真 凋 敝 零 落 極 了 。 舊 式 學 者 只 剩 王 國 維 （ 1877-1927）、羅振玉（ 1866-1940）、葉德輝（ 1864-1927）、章炳麟四 人；其次則半新半舊的過渡學者，也只有梁啟超（ 1873-1929）和我 們幾個人。內中章炳麟是在學術上已半僵了，羅與葉沒有條理系 1 胡樸安，《民國十二年國學之趨勢》，收入桑兵等編，《國學的歷史》（北京：國 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頁302-303。 2 金毓黻，《靜晤室日記》（瀋陽：遼瀋書社，1993），第1冊，頁80。統，只有王國維最有希望。」3 雖說如此，以章太炎諸門生為代表的太炎學派，在近代中國 學術界依舊盛極一時，地位不容小覷。除胡樸安所提及的北京大 學文科外，許壽裳（ 1883-1948）、錢玄同（ 1887-1939）在北京女子高 等師範學校、北京師範大學任教多年。之後中央大學成立，汪東 （ 1890-1963）、黃侃、朱希祖（ 1879-1944）等人皆為文學院中要角。 而以上諸人之門生，在武漢大學、湖南大學等高校中亦有不小影 響力。1949 年大陸政權易幟後，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也長期被跟 隨國民黨渡海而來的林尹（ 1910-1983）、潘重規（ 1908-2003）等太炎 弟子掌控。4 然章太炎雖弟子眾多，但師承之間依然有所落差。或許有感 於 此 ， 章 氏 晚 年 才 會 強 調 師 徒 間 「 二 國 手 三 國 手 門 下 能 出 大 國 手，大國手門下不能更出大國手」這樣意味深長的話。5但在近代 中國這一各種思想學說相互激蕩、學界新舊關係錯綜複雜的場景 下，個人學術見解除了理解師說的深淺與寬窄外，更離不開每個 人對時代思潮的感觀與迎拒。沈尹默（1883-1971）晚年回憶：「太炎 先 生 的 門 下 可 分 三 派 。 一 派 是 守 舊 派 ， 代 表 人 物 是 嫡 傳 弟 子 黃 侃，這一派的特點是：凡舊皆以為然。第二派是開新派，代表人 物是錢玄同、沈兼士，玄同自稱『疑古玄同』，其意可知。第三派 姑名之曰中間派，以馬裕藻（ 1878-1945）為代表，對其它二派依違 兩可，都以為然。」6後來對三禮之學與宋明理學頗有心得的吳承 仕（1884-1939），更是轉而信仰共產主義，成為 1930 年代北方中共 地下組織中重要人物之一，積極參與中共地下黨的各種活動，其 3 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4），第 3 冊，頁 734。 4 關 於 太 炎 學 派 在 民 國 學 界 中 地 位 之 不 容 小 覷 ， 參 見 桑 兵 ， 〈 近 代 中 國 學 術 的 地 緣 與流派〉，《歷史研究》，3（北京，1999.6），頁28-32。 5 章太炎，《菿漢閒話》，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4），第5冊，頁100-101。 6 沈 尹默， 〈我和 北大 〉，收入 國文史 出版社 編，《文史資 料精選 》（北京：中 國文 史出版社，1990），第5冊，頁428。
「激進」程度較之所謂「開新派」有過之而無不及。7在這樣不同 思想背景下，各弟子對章太炎學術之繼承與評價自然各有差異。 所以研究章太炎學術思想，除了要對他本人各種言論仔細繹讀分 析，還應注意到其門生對師說的認識與詮釋，由此可更為全面的 展示章太炎學術思想的影響及其本人學術形象。並且通過具體梳 理各種認識與詮釋中所體現出的繼承與揚棄，再與章氏本人思想 比對，探討其間的固守與變異，從中或可進一步認識近代中國的 學術流變。 章太炎的幾位主要弟子，如黃侃、朱希祖、錢玄同、周氏兄 弟、許壽裳等，皆有日記傳世，這對展開以上工作極有助益。在 這其中，錢玄同的日記內容尤為完整且豐富，他記下了大量的所 見所聞、所思所想，並且生前並未打算像曾國藩（ 1811-1872）、胡 適、蔣介石（ 1887-1975）那樣將其公之於眾，故言論真實度極高， 幾乎無刻意修飾之處。讀其日記，錢氏性情與神態躍然紙上，藉 此以知人論世，雖不中，亦不遠。錢玄同一生主要以治學為業， 重點放在經學與小學領域，他自言：「我很喜歡研究所謂『經』也 者。」8章氏也稱弟子當中「季剛、季中（錢玄同）皆明小學。」9 這與章太炎所主要致力者極相似。此外，錢氏思想上的變化表面 上看起伏極大，許多言論不但影響頗廣，並且往往流於「極端」。 作為章太炎比較親近的幾位弟子之一，他對師說究竟有何取捨？ 背 後 考 慮 為 何 ？ 若 撥 開 表 象 ， 二 人 有 無 一 脈 相 承 之 處 ？ 凡 此 種 種，皆值得仔細梳理，藉此展現在近代中國學術界地位重要的太 炎學派內部頗為複雜的面貌。10本文擬以錢玄同為例，藉助他留下 7 關 於 吳 承 仕 參 與 中 共 地 下 黨 工 作 的 史 事 ， 可 參 見 吳 承 仕 同 志 誕 生 百 週 年 紀 念 籌 委 會 編 ， 《 吳 承 仕 同 志 誕 生 百 週 年 紀 念 文 集 》 （ 北 京 ： 北 京 師 範 大 學 出 版 社 ， 1984 ）一 書 ， 此 書 收 錄 多 篇 吳 承 仕 弟 子 的 回 憶 文 章 ， 其 中 對 吳 氏 的 政 治 活 動 有 很 豐富的描述。 8 錢玄同，〈答顧頡剛先生書〉，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北京：中國人民大 學出版社，1999），第4卷，頁237。 9 章太炎，《太炎先生自訂年譜》（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頁14。 10 關於錢玄同思想中的師承因素，張榮華曾以 1930 年代章太炎北上講學的史事為中 心 展 開 分 析 ， 認 為 維 繫 章 、 錢 二 人 關 係 頗 為 緊 密 的 紐 帶 是 他 們 相 同 的 人 生 觀 與 處 世 態 度 。 這 一 看 法 ， 對 理 解 二 人 的 關 係 極 有 啟 發 。 參 見 張 榮 華 ， 〈 錢 玄 同 思 想 中
的日記，並佐之以其他相關史料，探討章太炎學術思想對弟子的 具體影響。
二、師生交誼
錢玄同晚年從事的主要工作之一，便是受人之託整理劉師培 遺著 。 為 了這 件 事 ，他 與 擔 任校 對 一 職的 鄭 裕 孚（ 1882-?）通信 頻 繁，在 1938年的一封信裡，錢玄同說： 此 十 餘 年 中 ， 弟 對 於 申 叔 之 學 ， 說 老 實 話 ， 多 半 不 同 意 ， 非 因 其 晚 節 有 虧 也 ， 實 因 其 思 想 守 舊 ， 其 對 於 國 學 之 見 解 與 方 法 ， 均 非 弟 所 佩 服 也 。 近 二 十 年 來 ， 弟 讀 書 稍 多 ， 不 特 對 於 申 叔 所 論 ， 不 同 意 處 甚 多 ， 即 對 於 先 師 章 公 之 著 作，亦多有不敢苟同者矣。11 錢玄同自新文化運動以來，高唱打倒傳統文化，宣揚疑古，這些 在表面上皆與章太炎一生念念在茲的將中國傳統學術發揚光大明 顯背道而馳，故他直言對後者學說「多有不敢苟同者」。不過即便 如此，他對章太炎依然感情深厚。朱希祖在 1936 年章太炎去世不 久後的日記中寫道：「午後三時錢玄同來，談先師生平事跡，並及 康心孚（ 1884-1917）慫恿先師為文承認帝制後，袁世凱大總統許以 出京，後又不許出京，故有告巡警總監妨人遷徙之狀。又言周啟 的 師 承 因 素 （ 代 導 言 ）〉，收 入 張 榮 華 ，《 中 國 近 代 思 想 家 文 庫 錢 玄 同 卷 》（北 京 ： 中 國 人 民 大 學 出 版 社 ， 2015 ），頁 1-10 。 此 外 ， 王 汎 森 根 據 黎 錦 熙 的 《 錢 玄 同先生傳》，認為「錢氏固受章太炎影響，但卻絕不能與章太炎等同，他已經遠遠 越出章氏的範圍，把章氏的舊說加以徹底的激烈化了。」參見王汎森，《章太炎的思 想—兼論其對儒學傳統的衝擊》（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0），頁 143。盧 毅 在 《 章 門 弟 子 與 近 代 文 化 》 一 書 裡 ， 對 章 太 炎 的 幾 位 主 要 門 生 之 言 行 進 行 論 述 ， 關 於 錢 玄 同 ， 主 要 著 眼 於 他 對 新 舊 文 化 的 抉 擇 、 宣 導 漢 字 革 命 、 參 與 古 史 辨 運 動 三 方 面 ， 雖 頗 為 全 面 ， 但 並 未 過 多 梳 理 章 、 錢 之 間 的 傳 承 與 歧 異 。 參 見 盧 毅，《章門弟子與近代文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頁 60-66、 頁 141-159、頁 201-214。劉 克敵 與盧建軍 在討 論章太炎 及其 門生的經 歷時 ，曾 描 述 錢 玄 同 的 種 種 激 進 言 行 ， 但 所 據 多 為 錢 氏 發 表 的 文 章 以 及 後 人 回 憶 ， 並 未 過 多 參 考 其 日 記 。 同 時 對 錢 玄 同 思 想 立 場 漸 趨 激 進 的 過 程 ， 論 述 有 失 單 薄 。 參 見 劉 克 敵、盧建軍，《章太炎與章門弟子》（鄭州：大象出版社，2010），頁140-155。 11 錢玄同，〈致鄭裕孚〉，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第6卷，頁299。明 曾 為 〈 謝 本 師 〉 文 ， 後 又 承 認 本 師 之 事 。 又 談 先 師 與 孫 中 山 （ 1866-1925）離合事，謂辦《民報》時已相惡，及民國元年中山為 大總統，聘先師為顧問，再三辭，不受。劉光漢始與先師為學問 友，後投端方（ 1861-1911），始相交惡。元年光漢從端方至四川， 川人殺端方，執光漢，電告南京政府，陸軍總長黃興（ 1874-1916） 電 川 解 南 京 正 法 ， 先 師 始 作 書 致 中 山 ， 謂 ：『 明 成 祖（ 1360-1424， 1402-1424 在 位 ）殺方孝孺（ 1357-1402）滅讀書種子，人皆惜之，方今 正宜留有學術之人共治國家，發揚文化，如能不殺光漢，方見待 士有禮，余亦願來京就職矣。』中山乃電川放光漢，並覆書先師 速 駕 ， 先 師 乃 至 南 京 ， 於 是 重 歸 於 好 。 其 後 中 山 在 廣 東 為 大 元 帥，先師為大元帥府秘書長，直至中山容共，乃又離矣。其他所 談遺聞逸事甚多，不及記矣。蓋玄同記性極好，余極喜與談也。 五時玄同始去。其時玄同血壓極高，左目失明，而對先師頗眷念 不忘，欲在北平為先師開追悼會云。」12錢玄同談興極盛，早已為 時人熟知，周作人（ 1885-1967）即回憶，當年他們在東京聽章太炎 講學時，錢玄同「每當先生講了閒談的時候，就開始他的『話匣 子』。」13而由朱希祖所記的這個例子，可見錢玄同對章太炎的懷 念出於至誠，十分真摯，談起陳年往事滔滔不絕，全然不顧自己 身患重病，師生之間的關係並未因思想上的歧異而打折扣。所以 梳理章、錢師徒二人之交誼，極有助於理解他們思想上的傳承與 轉變。 1905 年，錢玄同之兄錢恂（ 1853-1927）出任湖北省留日學生監 督，錢玄同藉此機會隨兄長一同赴日，就讀於早稻田大學。他與 很多當時留日學生一樣，留心國內政治、學術的各種情況，非常 關注在日本發行的革命、立憲兩黨之報刊。在 1906 年 9 月 19 日的 日記裡，錢玄同記下「購《民報》、《國學講習會略說》等。」14數 12 朱希祖，《朱希祖日記》（北京：中華書局，2012），中冊，頁692。 13 周作人，〈錢玄同的復古與反復古〉，收入沈永寶編，《錢玄同印象》（上海：學 林出版社，1997），頁7。 14 楊 天 石 整 理 ， 《 錢 玄 同 日 記 （ 整 理 本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 ， 2014 ），上 冊，頁58。
日 之 後 ， 他 又 「 至 《 民 報 》 社 ， 定 《 國 學 講 義 》 及 《 革 命 評 論》。」15過了一個多月，他看到「《民報》首有章太炎《無神論》 一篇，駁耶穌之自相矛盾，極好」，認為章氏之文「迥非時流諸人 可以言及之也。」161906 年章太炎東渡日本，主《民報》筆政。 章氏為樸學大家俞樾（ 1827-1907）的弟子，在江浙學界本來就有一 定地位，且自從發表〈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以來，在士林名聲日 盛，由他擔任主筆，《民報》上的文章更顯犀利、深邃，影響也越 發廣泛。而他在宣傳革命同時還設壇講學，實踐自己「用國粹激 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之願望。17錢玄同這裡提及的《國學講 習會略說》，很可能為 1906 年 9 月在日本秀光社印行的同名之書， 其中收錄了章太炎講語言文字之學、文學、諸子學的講義。 在這段時間錢玄同曾專門致信章太炎，雖然錢氏原函今已不 能窺見，但章太炎的回信卻猶存世間。章氏對他說：「得書知君為 好學研精之士」，因此詢問錢氏，「期欲握手，契以何日？」同時 談及「此間耳食者多，微言大義則易受，發疑解滯則難知，亦無 術以更之也。」18他向錢玄同吐露不滿當時學風，可見已視錢氏為 能與深交之人。及至該年 10 月 21 日，錢玄同遂往章太炎處拜訪， 他在日記中說：「下午訪西狩，道貌藹然，確是學者樣子。入室見 滿架皆舊籍。西狩方握筆作內典學文字，與之談及近人一切，並 代布宣定《國學講義》一份。後觀雲來，余乃走。」19此番二人相 見之後，錢玄同遂不斷關注章太炎的文章著作。1904 年嚴復 （1854-1921）翻 譯 出 版 甄 克 思（ Edward Jenks, 1861-1939 ）的 《 社 會 通 詮 》， 闡 揚 其 中 所 主 張 的 社 會 進 化 階 段 論 ， 認 為 民 族 主 義 乃 「 宗 法 社 會」之產物，中國今日急需由「宗法社會」步入「軍國社會」，故 不應提倡「排滿」。此論一出，影響頗廣，許多人論述中國歷史與 15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60。 16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62。 17 章太炎，〈在 東京留學生歡 迎會上之演講 〉，收入章念 馳編訂，《章 太炎演講集》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頁3。 18 章太炎，〈與錢玄同〉，收入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 社，2003），頁99。 19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64。
現狀時常援引該書理論，這頗不利於革命黨的理論宣傳，因此章 太炎決定撰文反駁嚴復。此文刊出後，錢玄同記下讀後感： 《 民 報 》 十 二 號 出 矣 ， 太 炎 先 生 又 有 《 社 會 通 詮 商 兌 》 一 篇 ， 駁 嚴 氏 之 書 。 夫 嚴 氏 為 今 世 一 般 人 所 看 重 ， 所 譯 者 又 為 哲 理 深 邃 之 書 ， 其 有 顛 倒 原 文 ， 淆 亂 真 意 之 處 ， 人 固 難 以 識 別 。 今 以 章 氏 之 學 識 、 之 卓 見 ， 糾 而 正 之 ， 固 有 功 社 會 不 淺 也 。 此 外 汪 、 林 二 君 駁 梁 氏 文 者 ， 亦 皆 精 思 偉 論 。 《 民 報 》 自 太 炎 來 後 ， 固 大 放 異 彩 ， 一 至 於 此 ， 真 令 人 佩 服。20 可見，錢玄同堅決認同章太炎的觀點，他閱讀《民報》，主要便是 關注章氏文章，在他看來，《民報》之所以能獨樹一幟，與章太炎 擔任主編息息相關。當時章太炎主張聯合印度等同樣深受帝國主 義之苦的亞洲國家，對此錢玄同亦深表贊同，認為「太炎惓惓友 邦，深慨彼此同病相憐，毫無菲薄意，此等度量，自非他人所能 測矣。」21後來同盟會內部出現分裂，章太炎與孫中山交惡，從革 命陣營中出走的劉師培等人將章氏信函公開，揭露後者交通張之 洞（1837-1909），意圖放棄革命，剃髮為僧。對此錢玄同指陳：「在 民報社見《萬朝報》，有一節言太炎辭革命事而為僧侶，且與張之 洞之偵探通情云云，是必汪公權所為。人之無良，一至於此，殊 為可恨！太炎前之遷出，本因小有口角（為溥泉事）。此事本汪理 屈 ， 而 今 又 為 此 ， 是 真 小 人 之 尤 矣 。 」22他 極 力 維 護 章 太 炎 的 形 象，認為諸多指控，皆是小人行徑。而當章太炎與《新世紀》中 的無政府主義者論戰時，錢玄同也深表支持：「至太炎處，見太炎 正為〈四破論〉一篇。破（一）進化、（二）公理、（三）自然、 （四）□□。此文若出，足箝《新世紀》諸獠之口。」23總之，錢 玄同之於章太炎，幾乎已至亦步亦趨的境地，如此也令二人關係 20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89。 21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96。 22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27。 23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33。
愈發親近。其實深受章太炎文章吸引，進而投其門下，在當時絕 非錢玄同一人如此。後來成為章太炎學生的朱希祖，同樣是先閱 讀《訄書》中的〈清儒〉篇，由此「始知清代經學之派別」，於是 數日之後，遂「至帝國教育會聆章先生講〈說文序〉。」是日晚間 還「閱章先生所著《論語言文字學》一篇。」24 1908 年，章太炎在東京主編《民報》同時，還為幾位留日青 年 講 授 國 學 。25許 壽 裳 後 來 回 憶 ：「 民 元 前 四 年 ， 我 始 偕 朱 蓬 仙 （ 1881-1919）、龔未生（ 1886-1922）、朱逷先、錢中季、周豫才、啟 明昆仲、錢均夫（ 1880-1969），前往受業。每星期日清晨，步至牛 込區新小川町二丁目八番地先師寓所，在一間陋室之內，師生席 地 而 坐 ， 環 一 小 几 。 先 師 講 段 氏 《 說 文 解 字 注 》、 郝 氏 《 爾 雅 義 疏》等，精力過人，逐字講解，滔滔不絕，或則闡明語原，或則 推見本字，或則旁證以各處方言，以故新誼創見，層出不窮。」26 關於章太炎講學事，錢玄同在是歲的 3 月 22 日「上午與味生至太 炎處，意欲請太炎來講國學（先講小學），炎首肯。」27在講學場 所的安排上，據朱希祖日記記載，先是在清風亭、後至帝國教育 會、再移於大成中學，地點幾經輾轉。28章太炎為此事曾致信錢玄 同 ：「 講 習 會 設 在 帝 國 教 育 會 中 ， 聞 每 月 需 費 二 十 五 元 ， 此 難 為 繼 。 弟 近 已 租 宅 小 石 川 大 塚 町 五 十 番 地 （ 風 景 最 佳 ， 如 在 園 林 中），書籍行囊，業已遷入（陶望潮亦居此）。樓上席十一張，不 如 就 此 講 習 。 會 友 既 省 費 二 十 餘 元 ， 而 弟 亦 免 奔 走 ， 最 為 便 利。」29 章太炎一面講學，一面開始修改舊作《訄書》，此事也引起錢 玄同的關注。他在 1909 年 9 月 21 日的日記中寫道：「章師近改訂 24 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頁61。 25 關 於 章 太 炎 在 東 京 講 學 時 間 的 考 訂 ， 參 見 湯 志 鈞 ， 《 章 太 炎 年 譜 長 編 （ 增 訂 本）》（北京：中華書局，2013），上冊，頁167-168。 26 許壽裳，〈紀念先師章太炎先生〉，收入陳平原、杜玲玲編，《追憶章太炎》（北 京：三聯書店，2009），頁47。 27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23。 28 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頁60、61、68、71。 29 章太炎，〈與錢玄同〉，收入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頁102。
《 訄 書 》， 取 集 中 諸 文 復 多 加 入 。 惟 余 意 周 秦 諸 子 固 即 為 其 人 之 集，但古人交通事少，書札往來乃極罕事，又為人作序及長篇之 信辭亦未有，故與人言語均可入子。後人事多於古，似宜分開， 以發表意見者為子，而其他著作皆入集部，似為妥洽。」30兩個月 以後，他又在日記中談到：「至師處還集，師言《訄書》擬改過， 將集中諸信札說理之文入之，更名曰《檢論》云。集中說小學之 文另行歸開，此外，如傳、序等等無可歸類之文，則入集。」31現 存 於 北 京 國 家 圖 書 館 的 一 冊 章 太 炎 手 改 本 《 訄 書 》， 其 中 目 錄 顯 示，章太炎確曾計畫將 1906 年以來所寫的文章與信函加入書中， 包括致王鶴鳴、劉師培、劉揆一（ 1878-1950）等人的書札，這與錢 玄同在日記中所言相符。32但後來出版的《檢論》從篇目上看並無 書札，皆為就某一專題展開討論的文章。與錢玄同在日記中所談 的文集體例互證，極有可能的情況是他曾當面向章太炎提及自己 的想法，最終影響到章氏決定在《檢論》中不收書札。 張榮華通過分析章太炎與錢玄同共同探討修明禮教與放棄禮 教、表彰顏元（ 1635-1705）與顧炎武（ 1613-1682），強調二人皆十分 關注當下社會道德，指出：「錢玄同與章太炎雖然各有不同的思想 主張和學術特色，仍能夠葆有純真的師生情誼並且善始善終，根 本就在於他們所樹立的相同人生觀，為其一生共同的安身立命之 處。」33這一認識頗有助於理解為何章、錢二人關係緊密。34若進 一步來看，章太炎在當時目睹世風學風，強調「凡論學術，當辨 其誠偽而已。《世說》雖玄虛，猶近形名，其言間雜調戲，要之中 誠之所發舒。《中說》時有善言，其長誇詐，則甚矣。」35他之所 以主張「思鄉愿」，便是有感於「自唐以降之狂狷者，自辭章誇誕 30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76。 31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95。 32 關於這一篇目，參見《章太炎全集》，第3冊，頁127-130。 33 張榮華，〈錢玄同思想中的師承因素（代導言）〉，收入張榮華，《中國近代思想 家文庫·錢玄同卷》，頁10。 34 正 如 李 澤 厚 先 生 所 言 ， 「 用 所 謂 道 德 來 衡 量 品 評 一 切 ， 是 章 太 炎 非 常 突 出 的 思 想 特徵。」參見李澤厚，〈章太炎剖析〉，收入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臺 北：三民書局，2010），頁418。 35 章太炎，《檢論·案唐》，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3冊，頁458。
至。」他們「敢諫似直，薦賢似忠，搏擊似勇，廉察似慧，平反 似恕，周急似任，讓爵似高，一節才著，其名播於歌詠。」而究 其 實 際 ， 彼 輩 「 流 汙 聲 色 ， 瀆 貨 無 厭 ， 內 不 慈 於 親 戚 ， 又 奸 同 產 ， 外 則 賣 朋 友 ， 其 為 狂 者 ， 不 以 為 譽 ， 即 以 為 權 藉 也 。 」 反 之，「鄉原者，多持常訓之士」，具備庸言庸行。36相較於以「激濁 揚清」自命者虛偽誇飾，那些恪守基本道德的「鄉愿」反而更顯 厚重誠樸。章太炎論述清學史，在極力表彰不慕利祿、潛心治學 的樸學家同時，大加抨擊高居廟堂之上的「理學名臣」，認為同樣 是 宗 尚 理 學 ，「 宋 、 明 諸 儒 多 迂 介 ， 而 清 儒 多 權 譎 。 」 像 湯 斌 （ 1627-1687 ）熟 於 吏 治 ， 精 於 取 予 之 術 ， 故 意 結 交 孫 奇 逢（ 1585-1675）、黃 宗羲（ 1610-1695）等 遺老 以 托 虛名 ， 又 標榜 調 和 朱（ 熹 ， 1130-1200 ）、 陸（ 九 淵 ， 1139-1192 ）， 以 此 自 鳴 其 高 。 李 光 地（ 1642-1718）行徑厚顏無恥，既出賣朋友，又不檢私行，憑善於體察上意 而深得康熙皇帝（ 1654-1722，1662-1722 在 位 ）寵愛，卻以大儒自居。 故章太炎指出，自諸遺老去世後，「道學亦亡矣」。37而當時士風在 章太炎看來，「樸學之士多貪，理學之士多詐，文學之士多淫，至 外學則並包而有之」。38他感慨：「綜觀十餘年之人物，其著者或能 文章矜氣節，而下者或苟賤不廉與市儈伍，所志不出交遊聲色之 間。人心不同，固如其面，吾亦不敢同類而共非之，特其競名死 利則一也。」39總之，在章氏眼中，士林風氣趨於作偽，各種堂而 皇之的理由多變為時人邀名逐利的憑藉。 章太炎此番時代感觀，也曾向錢玄同提及。後者在日記中寫 道：「與師言禮儀必須復古，師言惟祭禮則今日萬不能行，蓋房子 構造法大異也。又如士相見禮，虛文太多，可從省。」40表明章氏 在禮制問題上，主張將去除實際意義不大的繁文縟節，使禮制真 意得以顯現。錢玄同在思考道德問題時，也著眼於如何在人倫行 36 章太炎，〈思鄉原上〉，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4冊，頁130。 37 章太炎，《訄書（重訂本）．別錄乙》，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 3 冊， 頁350。 38 章太炎，〈革命道德說〉，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4冊，頁290。 39 章太炎，〈箴新黨論〉，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4冊，頁301。 40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59。
事方面去其詐偽，返乎真摯。章太炎於重訂本《訄書》中表彰顏 元（ 1635-1704）之學，稱讚後者「形性內剛，孚尹旁達，體駿駔而 志齊肅」。41唯一不滿者，便是顏元過於主張力行，忽視書本知識 的重要性。或許受此影響，錢玄同也開始關注習齋之學，在他看 來，顏學實為醫治晚近以來社會道德弊病的良方： 顏 氏 之 學 ， 雖 偏 重 於 學 習 ， 而 於 讀 書 一 方 面 太 加 輕 視 ， 然 此 亦 時 勢 使 然 。 當 時 如 侯 方 域（ 1618-1654 ）、 陳 其 年（ 1625-1682 ）、 錢 謙 益（ 1582-1664 ）、 吳 梅 村（ 1609-1671 ）輩 ， 日 日 讀 書 ， 而 卒 之 非 得 罪 名 教 ， 即 降 於 異 族 ， 是 空 讀 書 者 反 受 書 累 也 。 今 之 晦 盲 否 塞 更 甚 於 明 世 矣 ， 非 行 顏 氏 之 教 ， 固 亡 以振興實學。42 章 太 炎 在 〈 革 命 道 德 說 〉 一 文 裡 ， 極 不 滿 當 時 士 階 層 的 道 德 水 準，認為他們在此一方面不能與農夫商販相比，知識愈多，道德 愈劣。43與之相似，劉師培在〈清儒得失論〉中從道德氣節角度評 價清代各學術流派，指陳清儒雖所學各異，但總體而言品行多流 於卑劣齷齪，工於詐偽誇誕，各有不同的表現形式。44章太炎的文 章錢玄同自然很熟悉，劉師培的論著，錢玄同在日記中也時常記 下 讀 後 感 想 ， 應 當 也 是 比 較 瞭 解 。 他 在 這 裡 以 明 末 清 初 士 人 為 例 ， 認 為 彼 輩 雖 然 遍 覽 詩 書 ， 但 在 行 誼 出 處 上 ， 不 是 「 得 罪 名 教」，便是「降於異族」，詩書教化，並未體悟於心，因此急需援 引強調身體力行的顏元學說，使士人立身處世臻於體用兼具，言 行合一。為此錢玄同特意致信在清季大力提倡晚明遺老學說並搜 集刊印其著作的鄧實（ 1877-1951），托後者代為購買顏元著作。他 對 鄧 實 說 ：「 顏 先 生 躬 習 正 學 ， 以 身 率 教 ， 堯 、 舜 、 周 、 孔 、 三 41 章 太 炎 ， 《 訄 書 （ 重 訂 本 ）． 顏 學 》，收 入 章 太 炎 ，《 章 太 炎 全 集 》，第 3 冊 ， 頁 149。 42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79。 43 章太炎，〈革命道德說〉，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4冊，頁289-292。 44 劉師培，〈清儒得失論〉，收入章太炎、劉師培等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頁153-164。
事 、 六 府 、 六 德 、 六 行 、 六 藝 之 道 ， 炳 然 大 明 ， 剛 主 、 昆 繩 承 之，聖道益著，誠使當日及門者眾，其學由北而南，漸乃普遍全 國，禮、樂、兵、農、水、火、工、賈諸科，一一見諸實行，則 唐虞三代之隆，不難復睹於今日，蠻夷滑夏，祛除匪難事矣。」45 在這裡，錢玄同對普及顏學報以極大期望，甚至認為有助於革命 成功，由此可見他嚮往通過強調躬行實踐來一掃各種道德弊病。 民國成立後，許多人先前期盼的清明之世並未出現，而是周 遭種種，倍顯亂象頻頻，危機四伏。錢玄同感慨：「土地雖復，人 心之污濁則較清季愈況，顏公所譏彈琵琶、學鮮卑語者，世方以 為能，棄國故，墮禮防者，比比皆是。余志既與世違，亦難竊位 而已。自九節一日始，復作日記，以今後毋間斷期。回思此兩載 中，土地復，政體更，歲首移，徽識易，平日憤異族主我，嫉君 主世及，至此乃可消釋。而邦人諸友毀信廢忠，芟夷國華，亡國 之 徵 ， 已 大 顯 著 。 長 是 不 改 ， 將 不 五 稔 ， 悲 從 中 來 ， 聊 覆 書 之 。 」46他 感 歎 社 會 上 的 道 德 水 準 並 未 因 滿 清 政 府 被 推 翻 而 有 改 觀。關於這一點，他似乎曾與章太炎去信討論，在回信中章太炎 說：「僕意齊民可以理義喻，遊民不可以道德化，道之以政，齊之 以刑，大有驪山之阬，小則繡衣之誅，非是不足使全國肅清。」47 章氏對著書說教已不抱希望，而是主張借助法家式的嚴刑峻法來 整齊道德、改善風俗，這背後其實表明他和錢玄同一樣，對新政 權下的許多現象深為失望。1912 年 12 月 2 日，錢玄同拜訪同門康 心孚（ 1884-1917），並邀請黃侃與汪東一同聚會酒肆，他在事後感 歎 ：「 黃 、 汪 固 好 學 之 徒 ， 而 今 日 之 席 中 言 不 及 義 ， 所 言 不 出 戲 劇，詢之，則以欲圖糊口，不暇為學為辭。咳！熱中者日競逐於 議員官吏之場，其名為自好者又皆以醇酒婦人消損其精神，民國 蓋真無人矣。」目睹斯景，他進一步反省： 至 此 始 知 章 師 之 言 真 是 確 論 。 章 師 固 言 修 明 禮 法 與 放 棄 禮 45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99。 46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上冊，頁219。 47 章太炎，〈與錢玄同〉，收入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頁147。
法者皆是也。然修明禮法必如顏、戴（ 震 ， 1724-1777），否則 流 於 虛 偽 。 放 棄 禮 法 必 如 嵇（ 康 ， 223-262 ）、 阮（ 籍 ， 210-263），否則流於放僻邪偽矣。夫以嗣宗之狂，容甫之介，曾 有 荒 淫 女 色 、 優 伶 ， 流 連 不 反 之 事 乎 ？ 余 也 抱 作 顏 、 李 （ 塨 ， 1659-1733）之心，而行同嵇、阮，固有為為之。自問禮 法雖放棄，而未嘗敢得罪名教也。48 前文提到，章太炎認為魏晉之人雖宗尚玄虛，但毫無誇飾，隋代 王通（ 584-617）儘管高言禮義，實流於虛偽，這一點對錢玄同影響 頗深。他所談的以「顏、李之心」，行「嵇、阮之道」，便是強調 自己立身行事雖然表面上不羈禮法，但懷抱甚高，出於至誠。與 所謂「名教」看似相反，實則相成。而當時的許多人卻是借禮法 來行其偽，心中所念不外乎聲色貨利，道德水準甚為卑劣。他的 這些看法與章太炎一脈相承，即強調行為處事中的「辨誠偽」。 因此錢玄同便常以這種標準評價相識之人。在章門弟子中， 吳承仕（ 1884-1939）與章太炎關係也非常緊密，章氏被袁世凱軟禁 北京時，吳承仕時常前往探望，並筆錄章太炎的論學之語，撰成 《菿漢微言》一書。而在錢玄同看來，吳承仕便是道貌岸然、言 行不一者。他在 1934 年的日記中寫道：「《文史》第四期出版，吳 處士化名為『黃學甫』談大眾語，真令人齒冷。『腐、惡、投』三 字，惟此君最配矣！」49不久之後，為了幫章太炎刊刻著作，錢玄 同又自言：「得吳處士信，云章師又來函請問書何日可刻成事，他 說 老 夫 子 『 不 怒 而 威 』， 可 笑 ！ 明 日 作 一 書 與 老 夫 子 ，『 萬 方 有 罪，罪在朕躬』，且看吳處士還有什麼話來嘮叨。」50他或許感覺 到吳承仕耍弄手段、狐假虎威，在借章太炎來「壓」自己，因而 有此憤慨。到了 1935 年 9 月 21 日，錢玄同應吳承仕之邀相聚面 談。他在當日的日記中記下吳承仕的樣態，「往則見躺在躺椅上， 48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43。 49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下冊，頁1053。 50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下冊，頁1079。
翹起只腿，慢慢吸煙，真是小布林模樣也。」51吳承仕當時已秘密 加 入 中 共 ， 參 與 中 共 北 平 地 下 黨 的 許 多 活 動 。 或 許 對 此 有 所 耳 聞，錢玄同看到吳承仕的這副模樣，遂報以不屑，稱其「小資」 派頭十足，毫無無產階級氣質，並鄙夷其言行不一。 或許是風聞錢、吳二人不和，章太炎特意致信吳承仕，談及 「玄同 以 半農（ 劉 半 農 ， 1891-1934）、晦 聞 云亡， 時 時出涕 ， 不可謂 非 有 情 人 ， 其 得 病 亦 頗 類 中 風 ， 所 謂 神 經 性 者 是 也 。 始 慕 嵇 、 阮 ， 亦 為 增 病 之 藥 ， 今 慕 顏 之 推（ 531-591 ）， 庶 幾 得 侯 氏 黑 散 矣。」52向後者強調錢玄同真摯而不修飾的性格，受到刺激後往往 流於偏激，勸吳承仕多加包涵。不久之後，章氏復致信錢玄同， 指出「足下始慕嵇阮，蓋亦激於時事，龍性難馴，誠未易驟擬」， 而此刻日本侵華之念日熾，國難加劇，北方數省很可能被日本侵 佔 ， 時 遭 亂 世 ，「 彼 在 位 者 ， 唯 有 作 夷 甫 排 牆 而 死 ； 在 野 亦 難 容 嵇、阮矣。」因此認為錢玄同應多效仿顏之推，「小宛詩人之言， 蓋 庶 幾 處 亂 之 道 也 。 」53勸 錢 玄 同 涵 養 性 情 ， 接 人 待 物 ， 多 加 包 容，少動肝火，這樣方能有益身心。晚年章太炎雖在文章著作中 依然堅持己見、不媚流俗，但已不像早年那樣鋒芒畢露、口無遮 攔，而是愈顯涵養深邃，處世平和。54他之所以如此規勸錢玄同， 或是瞭解這位大弟子在性情上與自己甚為相似，因此將自己晚年 的處世心得告知後者，以示關懷。 所 以 錢 玄 同 對 於 章 太 炎 ， 雖 後 來 在 思 想 見 解 上 不 無 歧 異 之 處，但仍舊視之為近代歷史上首屈一指的人物。在 1916 年 10 月 6 日的日記裡，當時已顯現反傳統思想端倪的錢玄同，重新思考宋 恕（ 1862-1910）、夏曾佑（ 1863-1924）在清末曾討論過的話題：神州 長 夜 誰 之 咎 ？55在 錢 氏 看 來 ， 真 正 的 禍 首 乃 秦 相 李 斯（ 51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下冊，頁1130。 52 章太炎，〈與吳承仕〉，收入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頁369。 53 章太炎，〈與錢玄同〉，收入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頁154。 54 李源澄，〈章太炎先生學術述要〉，收入林慶彰、蔣秋華主編，《李源澄著作集》 （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8），第3 冊，頁1459。 55 關於二人對此問題的討論及意義，參見朱維錚，〈神州長夜誰之咎？〉，收入朱維 錚，《音調未定的傳統》（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頁251-261。
208B.C.）。但同時他依然認為，這兩千餘年來中國學者當中仍有出 類拔萃者： 李 之 後 有 賈 誼 ， 董 之 後 有 司 馬 遷 、 王 充 、 王 弼 、 阮 籍 、 鮑 敬 言 、 陶 潛 、 劉 知 幾 ， 韓 之 後 有 周 敦 頤 、 邵 雍 、 程 顥 、 張 載 、 葉 適 、 陳 亮 ， 程 之 後 有 陸 九 淵 、 鄧 牧 、 陳 獻 章 、 王 守 仁 、 王 艮 、 黃 宗 羲 、 顏 元 、 戴 震 諸 人 而 已 。 至 於 近 世 ， 始 有 有 思 想 者 ， 康 有 為 、 廖 平 、 宋 衡 、 夏 曾 佑 、 譚 嗣 同 及 本 師 章 君 而 已 。 若 梁 啟 超 ， 若 蔣 智 由 ， 若 蔡 元 培 諸 君 ， 因 人 成事，尚未足以語此也。56 在時流之中，錢玄同認為章太炎堪稱「有思想」者，而影響頗廣 並深受青年學子青睞的梁啟超、蔡元培（ 1868-1940），只算是「因 人成事」而已，可見他依然對章太炎充滿崇敬。1922 年 7 月 4 日， 錢玄同「取章師論學信整理之，凡廿六封。有原信者廿四封，其 中前半□□封（連無稿者二封）。庚戌秋冬在海寧時曾經抄出，但 滿紙古字，較原信尤難看，擬暇時用普通字體再抄一遍，而將原 信裝裱保存，至庚戌所抄之半部亦可保存也。」57他非常珍惜這些 與章太炎往來的書札，視若至寶。 不過即便如此，1920 年代錢玄同在北京各大學任教，並積極 參與宣傳新思想，章太炎則居於滬上，一方面力倡保存傳統，反 對一味趨新；一方面難以完全與政治絕緣，通過發表通電、組織 團體，先是宣揚聯省自治，之後積極抵制北伐。直至 1932年，上 海 附 近 爆 發 中 日 衝 突 ， 章 太 炎 決 定 離 開 危 城 ， 北 上 講 學 。 3 月 2 日，錢玄同在日記中寫道：「午回家，飯畢，即訪幼漁。與同至花 園飯店訪老夫子，別來十六年矣。近來態度如舊，益為和藹，背 頗駝，惟發剪極短，與當年披髮大不相同。」58在之後的日子裡， 錢玄同陪同章太炎往各處講學，拜訪北平各路學人，謄錄章太炎 56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93。 57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420。 58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中冊，頁849。
著作的書稿，並負責籌款刊行這批著作。59章氏非常感激弟子為此 付出的辛勤勞動。在錢玄同手書的《新出三體石經考》一書中， 他特意撰寫一跋文： 吳興錢夏，前為余寫《小學答問》，字體依附正篆，裁別至 嚴，勝於張力臣之寫《音學五書》。忽忽二十餘歲，又為余 書 是 考 。 時 事 遷 蛻 ， 今 茲 學 者 能 識 正 篆 者 漸 希 ， 於 是 降 從 開 成 石 經 ， 去 其 泰 甚 ， 勒 成 一 編 ， 斯 亦 酌 古 准 今 ， 得 其 中 道 者 矣 。 稿 本 尚 有 數 事 未 諦 ， 夏 復 為 余 考 核 ， 就 稿 更 正 ， 故 喜 而 識 之 。 夏 今 名 玄 同 云 。 民 國 二 十 二 年 三 月 章 炳 麟 記。60 此跋看似平淡，實則情誼至深，只是許多往事盡在不言中，特別 是一句「忽忽二十餘歲」，蘊含著多少滄海桑田之感。章太炎與錢 玄 同 ， 在 近 代 中 國 這 一 紛 紛 擾 擾 、 非 驢 非 馬 的 環 境 裡 的 真 摯 交 情，於此可窺一二。
三、從復古到反傳統
錢玄同出身書香門第，自幼便深受中國傳統學術薰陶，因此 在 青 年 時 代 對 此 極 為 認 同 。 戊 戌（ 1898 ）以 來 ， 譚 嗣 同（ 1865-1898）、 梁 啟 超 等 人 出 於 對 時 局 的 極 度 憂 患 ， 撰 文 宣 揚 「 衝 決 網 羅」，提倡破壞之道。梁啟超聲稱：「人群中一切事事物物，大而 宗教、學術、思想、人心、風俗，小而文藝、技術、名物，何一 不經過破壞之階級以上於進步之途也？」61在此風氣下，許多人大 肆抨擊傳統道德與倫理，視其為妨礙中國進步的禍害。錢玄同目 睹斯景，堅持「東方學者提倡孝弟，實極有至理，斷不能以『舊 59 關 於 章 太 炎 北 游 講 學 時 錢 玄 同 的 相 關 活 動 ， 參 見 張 榮 華 ， 〈 錢 玄 同 思 想 中 的 師 承 因素（代導言 ）〉，收入張 榮華，《中國 近代思想家文 庫．錢玄同卷 》，頁 1-5。 而 關 於 章 氏 此 次 講 學 在 學 界 所 產 生 的 影 響 ， 參 見 桑 兵 ， 〈 章 太 炎 晚 年 北 游 講 學 的 文化象徵〉，《歷史研究》， 4（北京，2002.8），頁3-19。 60 章 太 炎 ， 《 新 出 三 體 石 經 考 》 ， 收 入 章 太 炎 ， 《 章 太 炎 全 集 》 ， 第 7 冊 ， 頁659-660。 61 梁啟超，《新民說》（臺北：文景書局，2011），頁81。道德』三字而一概抹殺。」他甚至視「維新志士」為「社會之蟊 賊」，其人「可以杖逐，可以鞭驅」。62顯示出他對當時的新思潮並 無好感。他認為「六經固為國粹，萬無廢棄之理。」63既有這樣的 思想基礎，那麼錢玄同遂與章太炎在思想上極易契合。 章太炎自庚子事變（ 1900）後，對清廷徹底絕望，立志於排滿 革 命 。 他 通 過 回 顧 文 藝 復 興 以 來 歐 洲 民 族 國 家 興 起 的 歷 史 ， 指 出 ：「 興 復 舊 物 ， 雖 耕 夫 紅 女 ， 將 有 任 焉 。 異 國 之 不 忍 ， 安 忍 異 種？異教之不耦俱，奚耦俱無教之狼鹿？」64強調只要身陷異族壓 迫，被壓迫者反抗之心就會遍佈各個階層。而最能激發起人們愛 國熱情者，在章氏看來莫過於本國之「國粹」。他轉述印度友人的 觀點：「民族獨立，先以研求國粹為主，國粹以歷史為主。自余學 術，皆普通之技，惟國粹則為特別。譬如人有里籍，與其祖父姓 名，他人不知，無害為明哲；己不知，則非至童昏莫屬也！國所 以立，在民族之自覺心，有是心，所以異於動物。」65有人質疑所 謂「國粹」，其中糟粕極多，過度提倡會有礙進步。對此章太炎指 陳：「國粹誠未必皆是，抑其記載故言，情狀俱在，舍是非而徵事 跡，此於人道損益何與？」反之，「國粹盡亡，不知百年以前事， 人與犬馬當何異哉？人無自覺，即為他人陵轢，無以自生；民族 無自覺，即為他民族陵轢，無以自存。然則抨彈國粹者，正使人 為異種役耳！」66 與章太炎看法相似，鄧實（ 1877-1951）、黃節（ 1873-1935）、劉 師培、馬敘倫（ 1885-1970）等有革命傾向的士人目睹時人「尊西人 若帝天，視西籍如神聖」，反之因近代中國國勢衰微而「遷怒」於 中國傳統學術，對之棄若糞土，因此創辦《國粹學報》，希望藉此 宣傳「國學」，從而表彰傳統，振衰起微，同時激勵民氣，鼓吹民 族 主 義 。 黃 節 強 調 ：「 立 乎 地 圜 而 名 一 國 ， 則 必 有 其 立 國 之 精 神 62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5。 63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34。 64 章太炎，《訄書（重訂本）原人》，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3冊，頁168。 65 章太炎，〈印度人之論國粹〉，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4冊，頁383。 66 章太炎，〈印度人之論國粹〉，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4冊，頁383-384。
焉，雖震撼摻雜，而不可以滅之也。滅之則必滅其種族而後可。 滅其種族，則必滅其國學而後可。」因此「學亡則亡國，國亡則 亡族。」基於此，他痛陳：「不自主其國，而奴隸於人之國，謂之 國奴；不自主其學，而奴隸於人之學，謂之學奴。奴於外族之專 制 固 奴 ， 奴 於 東 西 之 學 說 ， 亦 何 得 而 非 奴 也 。 」67只 是 在 對 「 國 粹」的認識上，章太炎雖然借用這一源自近代日本的名詞，但卻 能主動反思東學與西學，努力從中國歷史本身出發闡釋傳統學術 之價值。而許多《國粹學報》的作者，名為闡揚國粹，實則是在 用傳統學術比附各種西洋學說，因此往往本心是在表彰，但卻導 致傳統脫離具體歷史脈絡，造成其虛無化。68 章太炎等人眼中的「國粹」，一個主要內容便是晚明遺老之學 說與事跡。在這一點上錢玄同也深受影響，他在 1907 年 4 月 13 日 的日記中寫道： 晚看《國粹學報》之《五石脂》，雖系零星軼事，而足補史 缺 者 頗 多 ， 且 玩 其 詩 歌 、 觀 其 人 物 ， 可 詠 、 可 歌 、 可 快 、 可 恨 之 事 頗 多 ， 令 人 崇 拜 英 雄 之 念 。 蓋 明 末 死 難 之 臣 ， 不 特 對 於 國 家 之 倫 理 同 興 ， 即 種 種 私 德 亦 均 可 風 。 滿 洲 猾 夏 ， 廉 恥 日 喪 ， 求 如 此 者 ， 竟 不 可 得 。 異 族 亂 華 如 此 。 可 畏可畏。69 在那一時期，《國粹學報》的作者群體時常撰文表彰晚明遺老的思 想 主 張 ， 同 時 選 刊 其 遺 文 ， 在 圖 片 一 欄 中 印 行 他 們 的 畫 像 或 墨 跡，此外公開佈告，廣為搜求他們的文章著作。章太炎後來為黃 節撰寫傳記，談到他與鄧實等人「集國學保存會，搜明清間禁書 數十種作《國粹學報》，以辨夷夏之義」，影響所及，「士大夫傾心 光復自此始。」70這一評價相當準確。而在諸人當中，出身經學世 67 黃節，〈《國粹學報》敘〉，收入桑兵等編，《國學的歷史》，頁17-18。 68 王 汎森 ，〈 從傳 統到 反傳 統— 兩 個 思想脈 絡的 分析 〉，收 入王 汎森， 《中 國近 代 思想與學術的系譜》（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3），頁123。 69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93。 70 章太炎，〈黃晦聞墓誌銘〉，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5 冊，頁296。
家的劉師培尤為引人矚目，他舊學功底極深，且廣泛流覽新知， 時人常將他與章太炎相提並論。不過錢玄同卻不這樣認為，他在 日記中寫道：「晚取劉氏《中國文學教科書》觀之，見錯字甚多， 因取《說文》等書斠正之，然立說每誤，謬處亦頗多。劉氏固近 今之碩儒，章氏以後，當推此公，惟博而亂，是其病耳。」71從中 可見，他一方面不滿劉師培治學「博而亂」，另一方面顯現出極為 推崇章太炎。因此錢玄同在當時對中國傳統的看法便深受章氏影 響。 錢玄同在後來的文章裡回憶，他在青年時代「讀完太炎先生 的 書 ， 才 恍 然 大 悟 二 百 餘 年 以 來 滿 廷 之 宰 割 漢 人 ， 無 所 不 用 其 極 。 什 麼 『 聖 祖 仁 皇 帝 、 高 宗 純 皇 帝 之 深 仁 厚 澤 』， 原 來 是 『 玄 燁、弘曆（ 1711-1799， 1735-1795 在 位 ）數次南巡，強勒報效，數若恒 沙 』 ！ 什 麼 『 今 上 聖 明 』， 原 來 是 『 載 湉（ 1871-1908 ， 1875-1908 在 位 ），小丑未辨菽麥』！滿洲政府如此可惡，真叫我氣破肚，章鄒 的主張，實在是『有理啊有理』！一定非革命不可。」72而當他與 章太炎熟悉之後，「那時對於太炎先生是極端地崇拜的，覺得他真 是我們的模範，他的議論真是天經地義，真以他的主張為『絕對 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73猶有進者，錢玄同自言當時他對待 傳統的態度，較之章太炎更為極端：「太炎先生對於國故，實在是 想利用它來發揚種性以光復舊物，並非以為它的本身都是好的， 都可以使它復活的。而我則不然，老實說罷，我那時的思想，比 太炎先生還要頑固得多。我以為保存國粹的目的，不但要光復舊 物 ； 光 復 之 功 告 成 以 後 ， 當 將 滿 清 的 政 制 儀 文 一 一 推 翻 而 復 於 古 。 不 僅 復 於 明 ， 且 將 復 於 漢 唐 ； 不 僅 復 於 漢 唐 ， 且 將 復 於 三 代。」總之一句話，「愈古愈好。」74周作人也回憶，錢玄同在日 71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08。 72 錢玄同，〈三十年來我對於滿清的態度的變遷〉，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 第2卷，頁110-111。 73 錢玄同，〈三十年來我對於滿清的態度的變遷〉，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 第2卷，頁113。 74 錢玄同，〈三十年來我對於滿清的態度的變遷〉，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 第2卷，頁114。
本期間「有時和太炎談論，在大家散了之後仍舊不走，談到晚上 便留到《民報》社裡住宿，接著談論。談些什麼呢？說來是很可 笑的，無非是討論怎樣復古罷了。蓋當時民族主義的革命思想的 主張是光復舊物，多少是復古思想，這從《國粹學報》開始，後 來《民報》也是從這條路上發展。」在周作人看來，章、錢二人 當時的思想「大抵多是發思古之幽情，追溯漢、唐文明之盛。」75 與錢氏相似，劉文典（ 1889-1958）也回憶自己青年時代受教於劉師 培，受其影響，不但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讀，撰文寫字也要用 古體字，以此體現自己「抗志慕古」。76 在錢玄同的日記中，確實可見他一意復古之念非常強烈。他 在 1909 年 1 月 22 日的日記裡說道：「余今年廿三歲。回憶自十二 歲 喪 父 以 來 ， 忽 忽 十 年 ， 所 作 所 為 ， 無 一 是 處 。 今 幸 迷 途 之 未 遠，迷陽之可復，故今歲以後，當壹志國學，以為保持種性，擁 護民德計。其有餘暇，或治他國文字（如印、法、德、英等）。至 於 當 世 所 謂 當 行 □ □ 之 學 ， 一 切 置 之 項 後 矣 ！ 」77一 年 後 又 言 ： 「吾謂誠有人等，合乾、嘉諸儒之經訓，今文學派之經義，而以 顏、李之毅力行之，則聖學昌明不難復睹矣。」78不過他並不像章 太炎那樣全盤梳理中國傳統學術，而是有其側重。章太炎認為歷 史是國粹最主要的載體，而在歷史之中，語言文字乃重要組成部 分。他說：「文辭的根本，全在文字，唐代以前，文人都通小學， 所 以 文 章 優 美 ， 能 動 感 情 。 兩 宋 以 後 ， 小 學 漸 衰 ， 一 切 名 詞 術 語，都是亂攪亂用，也沒有絲毫可以動人之處。究竟甚麼國土的 人，必看甚麼國土的文，方覺有趣。像他們希臘、梨俱的詩，不 知較我家的屈原（340B.C.-278B.C.）、杜工部（712-770）優劣如何？但 由我們看去，自然本種的文辭，方為優美。可惜小學日衰，文辭 也不成個樣子。若是提倡小學，能夠達到文學復古的時候，這愛 75 周作人，〈錢玄同的復古與反復古〉，頁7。 76 劉文典，〈我的思想變遷史〉，收入諸偉奇等編，《劉文典全集補編》（合肥：黃 山書社，2008），頁25-26。 77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45。 78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04。
國保種的力量，不由你不偉大的。」79在這裡，章太炎對語言文字 的認識，很大程度上受到西方文藝復興史事的啟發。而隨著他對 斯 學 的 進 一 步 深 入 探 討 ， 他 更 反 復 宣 揚 其 重 要 性 ：「 若 夫 理 財 正 辭，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莫大乎文字。」80「蓋小學者，國故之 本，王教之端，上以推校先典，下以宜民便俗，豈專引筆劃篆、 繳繞文字而已。」81基於此，章太炎審定各地方言，探究中國語言 文字之本，撰寫了《文始》、《新方言》等著作，這對錢玄同影響 尤為深刻。他經常就此事與章太炎展開討論，如 1908 年 5 月 13 日 「 與 太 炎 論 中 國 字 體 宜 厘 正 事 ， 予 謂 宜 以 五 百 四 十 部 首 之 體 寫 正，而後各以所屬之字，從各部首而更正，則無謬而可劃一矣！ 太炎謂然。」821909年 1月 29日他「晚間在炎師處談天，余主張廢 楷 用 篆 說 ， 炎 師 不 甚 許 可 ， 意 其 難 行 也 。 惟 謂 《 說 文 》 所 無 之 字，作宋體之楷書太不佳，無已，則作隸或八分，庶稍雅觀。余 亦 甚 然 師 言 。 」83總 之 在 那 一 時 期 ， 錢 玄 同 認 為 ：「 中 國 文 明 之 備，果能循是發揚而光大之，不特不亡，且可永存昌大也。然聲 名文物，一壞於唐，再壞於宋，沿及元、明，逮至本朝，雖中經 乾、嘉諸儒之提倡，而意只在考古，不在復古，且髠發左祍，形 式已變，故學術雖復昌明，而仍無裨於實際。十稔已還，東西留 學生，上海僮僕，學堂洋奴，相繼輩起，首倡廢國文，廢舊書之 論，而退率遂大劇。近來莘莘髦士，試作便條且多不通者矣，此 誠可歎，亦可見文化之易移乃如是也。愚謂立國之本要在教育， 果使學術修明，必賴文字正確，士生今日，誠能潛心正 名之事， 實為扼要之所在也。文字一滅，國必致亡。借觀印度、波蘭，可 為殷鑒。若云文字縱亡，語言猶在，未易廢也，此亦不然。今之 語言漸不典則，猶賴有文字以匡之，若棄文存語，是無皮之毛， 79 章太炎，〈在東京留學生歡迎會上之演講〉，收入章念馳編訂，《章太炎演講集》， 頁6-7。 80 章太炎，《國故論衡·小學略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頁7。 81 章太炎，《國故論衡·小學略說》，頁10。 82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31。 83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45。
無往不可附也。故今日急務，實在復保氏之教為最要。」84凡此種 種，除去一二細節，基本皆為對章太炎學說之繼承或引申。直至 民國建 立 後，錢 玄 同在浙 江 任教， 依 然持此 見 解。 1912 年 10 月 3 日 ， 他 在 日 記 中 寫 道 ：「 晨 至 高 校 上 課 。 學 生 復 以 楊 雄（ 53B.C.-18B.C. ）姓 相 纏 ， 說 之 再 三 ， 終 不 見 信 ， 甚 至 引 出 字 典 以 與 吾 相 抗 ， 並 謂 太 炎 〈 論 語 言 文 字 之 學 〉 一 篇 文 不 可 解 。 無 理 取 鬧 如 是 ， 可 歎 ！ 復 有 一 班 促 我 速 教 。 總 之 ， 是 不 要 學 小 學 耳 。 我 憤 甚 ， 歸 擬 辭 謝 之 。 」85由 此 可 見 ， 他 對 青 年 學 子 輕 視 小 學 深 表 不 滿 ， 而 他 的 授 課 讀 本 ， 竟 是 章 太 炎 在 東 京 講 授 國 學 時 的 講 義 — 〈論語言文字之學〉。 錢玄同在 1919 年的日記裡追憶自己思想變遷軌跡，他說 1916 年「因為袁世凱造反做皇帝，並且議甚麼郊廟的制度，於是復古 思 想 為 之 大 變 。 起 初 對 於 衣 冠 禮 制 反 對 復 古 ， 夏 秋 間 見 《 新 青 年》 雜 誌 及陳 頌 平 、彭 清 鵬（ 1883-?）諸公 改 國 文為 國 語 的議 論 ， 於是漸漸主張白話作文，而於孔氏經典尚不知其為不適用共和時 代也。」一年以後，他思想見解更顯激進，「此時始知孔氏之道斷 斷不適用二十世紀共和時代，而廢漢文等等思想發生，現在差不 多還是這種思想。」86可見他深受時局刺激，開始強烈質疑中國傳 統 能 否 適 用 於 當 下 ， 且 對 袁 世 凱 利 用 舊 日 典 章 文 飾 帝 制 深 表 憤 慨，於是一步步走向激烈的反傳統，大有今是昨非之感。 正當錢玄同思想發生重大轉折時，陳獨秀（ 1879-1942）、胡適 等人以《新青年》雜誌為平台，開始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 藉由文體改革，進而批判中國傳統文化。這一舉動無疑與錢玄同 此刻想法一拍即合。他在 1917年的第一天之日記中寫道：「余謂文 學之文，當世哲人如陳仲甫、胡適之二君，均倡改良之論，二君 邃於歐西文學，必能為中國文學界開新紀元。」在他看來，「今日 欲圖改良，首須與文學之文劃清，不可存絲毫美術之觀念，而古 84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87。 85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27。 86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336-337。
人文字之疵病，雖見於六藝者，亦不當效。」87順此思路，他開始 反思自己過去的思想抉擇。在清末，吳稚暉（ 1865-1953）等無政府 主義者在《新世紀》雜誌上抨擊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鼓吹廢除 漢字，因而遭到章太炎的堅決批判，雙方論戰甚為激烈。錢玄同 由於青睞章氏學說，故與後者站在同一立場。然時過境遷，當錢 玄同的反傳統思想日漸萌芽時，他遂在日記中自言： 余前所有之《新世紀》，昔緣文網不能攜歸，留置日本，寄 存 未 生 許 。 辛 亥 革 命 未 生 扶 病 歸 國 ， 行 篋 悉 是 他 人 為 之 整 理 ， 致 玄 同 寄 存 之 物 不 知 流 落 何 許 。 前 此 因 章 師 疑 吳 君 為 「 蘇 報 案 」 之 告 密 者 ， 遂 乃 薄 其 為 人 。 又 因 其 時 保 存 國 粹 之 心 理 頗 熾 ， 而 《 新 世 紀 》 則 輸 入 歐 化 ， 排 斥 國 粹 ， 坐 是 又 不 以 其 報 為 然 。 由 今 觀 之 ， 告 密 之 事 ， 早 經 多 人 證 明 其 無 ， 則 吳 君 之 行 自 無 可 議 ， 至 國 粹 、 歐 化 之 爭 ， 吾 自 受 洪 憲 天 子 之 教 訓 以 來 ， 棄 保 存 國 粹 之 心 理 已 有 大 半 年 矣 。 今 日思之，《新世紀》之報，即為吾國言
Anarchism
之元祖， 且 其 主 張 新 真 理 ， 針 砭 舊 惡 俗 ， 實 為 一 極 有 價 值 之 報 ， 故 擬托蔡君代覓也。88 通過對待《新世紀》雜誌前後態度的不同，可以看到錢玄同與章 太炎在思想上已經產生不小距離。而他對「《蘇報》案」的態度， 與其說是真正瞭解真相而不再非議吳稚暉，不如說是由於思想主 張上漸認同於吳氏，因此帶著傾向性來判定後者不應當為出賣革 命同志之人。 既然認定中國傳統是阻礙時代前進的禍首，那麼錢玄同遂開 始展開猛烈抨擊。他痛斥：「二千年來民智日衰，道德日壞，雖由 於民賊之利用儒學以愚民；而大多數之心理舉不出道教之範圍， 實 為 一 大 原 因 。 」89在 那 一 時 期 ， 魯 迅（ 1881-1936）也 提 及 「 中 國 87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96。 88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300。 89 錢玄同，〈隨感錄 八〉，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第2 卷，頁10。根柢全在道教」，「以此讀史，有許多問題可以迎刃而解。」90或許 就這一觀點錢玄同曾與他有過互動，即他們都在從中國傳統中尋 找致使當下弊病叢生的病根。此外，對於自己在清末時曾極力回 護 的 「 國 粹 」， 如 今 定 義 也 完 全 改 變 ， 不 再 是 漢 唐 典 章 、 經 史 小 學、晚明遺老之學說，而是「垂辮；纏腳；吸鴉片煙；叉麻雀， 打撲克；磕頭，打拱，請安；『夏曆壬子年—戊戌年』；『上已修 禊 』 迎 神 ， 賽 會 ； 研 究 『 靈 學 』， 研 究 『 丹 田 』； 做 駢 文 ，『 古 文 』， 江 西 派 的 詩 ； 臨 什 麼 『 黃 太 史 』『 陸 殿 撰 』 的 『 館 閣 體 』 字；做『卿卿我我』派，或『某生者』派的小說；崇拜『隱寓褒 貶』的『臉譜』；想做什麼『老譚』『梅郎』的『話匣子』；提倡男 人納妾，以符體制；提倡女人貞節，可以『猗歟盛矣』。」91在這 裡 ， 他 提 到 的 「 鴉 片 煙 」、「 打 撲 克 」 等 事 物 ， 其 實 皆 非 肇 自 古 昔 ， 而 是 晚 近 方 傳 入 中 國 者 。 但 由 於 他 認 定 新 舊 雙 方 ， 勢 不 兩 立，因愛國心切，故憎惡傳統，92將「國粹」這一在清末被許多人 苦心塑造，借之來代表中國傳統精華的名詞，填入了大量負面要 素，以此收廓清「餘孽」之效。 在當時的反傳統思潮裡，錢玄同最具代表性的舉動便是極力 鼓吹廢除漢字。1918 年 1 月 2 日，他在日記中寫道：「獨秀、叔雅 二人皆謂中國文化已成僵死之物，誠欲保種救國，非廢滅漢文及 中國歷史不可。此說與豫才所主張相同，吾亦甚然之。」93不久之 後他又在日記中說： 我 近 日 想 這 漢 文 實 在 是 要 不 得 的 東 西 。 論 其 本 質 ， 為 象 形 字 之 末 流 ， 為 單 音 語 之 記 號 。 其 難 易 巧 拙 已 不 可 與 歐 洲 文 90 魯迅，〈致許壽裳〉，收入《魯迅書信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6），頁 18。 91 錢玄同，〈隨感錄 二九〉，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第2 卷，頁15。 92 羅 志 田 先 生 認 為 ， 近 代 中 國 人 在 反 思 傳 統 時 ， 往 往 「 為 了 愛 國 救 國 ， 偏 要 激 烈 破 壞中國傳統」，以至於「愛之愈深，而破之愈烈。」這一觀點，用在新文化運動其 間的 錢玄同身上非 常合適。參見 羅志田，〈從 西學為用到中 學不能為體 — 西潮 與 近代中國思想演變再思〉，收入羅志田，《民族主義與近代中國思想》（臺北：三 民書局，2011），頁118。 93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326。
字 同 年 而 語 矣 。 而 二 千 年 來 孔 門 忠 孝 干 祿 之 書 居 百 分 之 五 十 五 ， 參 拜 □ 牝 之 道 家 及 不 明 人 身 組 織 ， 說 什 麼 陰 陽 五 行 、 三 焦 這 些 屁 話 ， 狠 毒 過 於 劊 子 手 的 醫 生 ， 其 書 又 居 百 分 之 二 十 ， 誨 淫 誨 盜 、 說 鬼 談 狐 、 滿 紙 發 昏 夢 瘋 之 書 又 居 百 分 之 二 十 五 。 此 等 書 籍 斷 不 可 給 青 年 閱 看 ， 一 看 即 終 身 陷溺而不可自拔。94 在公開發表的文章中，錢玄同更是強調：「漢字不革命，則教育決 不能普及，國語絕不能統一，國語的文字決不能充分的發展，全 世界的人們公有的新道理、新學問、新知識決不能很便利、很自 由地用國語寫出。」95他連續用了四個「決不能」來表明自己的態 度，儼然中國能否進步，漢字問題，立壁千仞，只爭一線。關於 錢玄同主張廢除漢字與國語拉丁化的具體內容，專門研究已有許 多，故在這裡不打算展開論述。值得注意的是，在清末章太炎極 其 重 視 語 言 文 字 之 學 ， 視 之 為 一 國 文 明 的 根 本 ， 錢 玄 同 服 膺 章 氏，故立志精研小學，以此光大國粹。而當錢氏走向反傳統之路 後，他又將漢字作為文明進步的重要妨礙，認為漢字不除，許多 進 步 事 業 皆 難 以 展 開 。 可 以 說 在 思 維 方 式 上 ， 如 此 重 視 語 言 文 字，在前後階段裡錢玄同並無二致，而若追根溯源，這其實頗受 章太炎對語言文字的定義之影響。因此錢玄同在新文化運動其間 表面上看起來對漢字深惡痛絕，但若撥開現象看本質，他依然未 曾脫離章太炎學術思想的籠罩。96 1919 年，胡適撰文為當時風起雲湧的新思潮定義內容，其中 之一便是「整理國故」：「我們對於舊有的學術思想，積極的只有 一個主張—就是『整理國故』。整理就是從亂七八糟裡面尋出一 94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334。 95 錢玄同，〈漢字革命〉，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第3 卷，頁62。 96 當 然 ， 錢 玄 同 之 所 以 強 調 廢 除 漢 字 ， 實 與 近 代 以 來 流 行 於 世 的 「 國 民 改 造 論 」 息 息 相 關 ， 此 主 張 強 調 藉 由 民 族 的 自 我 批 判 ， 達 到 民 族 的 自 我 改 造 。 參 見 潘 光 哲 ， 〈近現代中國「國民改造論」的討論〉，《開放時代》， 6（廣州：2003.12），頁 30-35。 在 此 論 調 下 ， 漢 字被 視 為 民 族 劣根 性 養 成 的 主要 禍 首 ， 故 亟需 將 其 改 造 ， 甚 至 廢 除 ， 錢 玄 同 對 此 三 致 意 焉 ， 便 是 以 改 造 國 民 自 任 ， 希 望 能 更 新 國 民 素 質 ， 進而使中國走出衰頹。這一點承蒙審稿人提示，非常感謝！
個條理脈絡來；從無頭無腦裡面尋出一個前因後果來；從胡說謬 解 裡 面 尋 出 一 個 真 意 義 來 ； 從 武 斷 迷 信 裡 面 尋 出 一 個 真 價 值 來。」97他登高一呼，知識界上至不甘寂寞的「老少年」梁啟超， 下至許多初出茅廬的青年學子，無論舊學功底如何，紛紛參與到 「整理國故」的大潮當中。 錢玄同對此亦深表認同，他鑒於廢除漢字絕非旦夕之間可成 功，故強調：「國故固然寄於漢字的書籍之中，但漢字書籍之中的 國故，只是一大堆雜亂無章的國故的材料。這種材料，只能供給 『國故學者』（如現在的胡適之、梁任公、顧頡剛（1893-1980）諸位 先生等）拿去做『整理國故』的取資，絕不是要想得到國故的知 識的一般人適用的工具。一般人要想得到國故的知識，惟有讀國 故學者整理就緒的有條理有系統的新著。」98當時北大文科之中， 先前曾佔有一定地位的另一位章門高足黃侃，已經被提倡新文化 運動諸公「排擠」離開，前往武昌高等師範學校任教。1922年 1月 23日，錢玄同在日記中寫道： 鄭 介 石 借 給 我 一 本 《 國 學 卮 林 》 第 一 期 。 此 雜 誌 系 九 年 夏 間 武 昌 高 師 所 出 版 ， 編 輯 主 任 是 黃 季 剛 。 在 浴 室 中 翻 閱 ， 其 中 竟 有 提 倡 君 臣 之 說 ， 可 謂 荒 謬 絕 倫 。 汪 旭 初 壽 某 管 帶 「 詩 舉 人 」 及 自 眩 之 語 ， 看 了 令 人 肌 膚 起 栗 。 其 中 自 然 還 是 季 剛 的 文 章 稍 微 好 些 。 然 彼 所 撰 之 音 略 ， 說 聲 之 發 音 幾 無 一 語 不 謬 ， 彼 自 以 為 訂 正 江 永 之 說 ， 實 在 其 誤 甚 於 江 永 。 我 常 主 張 國 學 必 須 受 新 文 化 洗 禮 之 人 ， 才 能 講 的 明 白，今觀此志，而益堅吾說矣。99 章太炎在評價諸弟子時曾說「季剛、季中皆明小學，季剛尤善音 韻文辭。」100而當錢玄同認同胡適等人的治學方法後，他對師門 97 胡適，〈新思潮的意義〉，收入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1998），第2 冊，頁557。 98 錢玄同，〈漢字革命與國故〉，收入錢玄同，《錢玄同文集》，第3卷，頁137-138。 99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389。 100 章太炎，《太炎先生自訂年譜》，頁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