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玄同在近代學術史上的地位，除了小學名家之外，便是在 1920 年代參與影響極大的古史辨運動，全面新詁古代經典，並且 在許多文章中稱讚康有為（ 1858-1927）、崔適（ 1852-1924）為代表的 晚清今文經學，認為彼等所為，既打破舊日經學權威，又開啟今 人 遍 疑 群 經 之 先 河 。 他 自 言 ：「 玄 同 於 一 九 一 一 年 二 月 謁 崔 君 請 業，識得借讀《新學偽經考》，細細籀繹，覺得崔君對於康氏之推 崇實不為過。玄同自此也篤信『古文經為劉歆（50B.C.-23B.C,）所偽 造』之說，認為康、崔兩君推翻偽古的著作在考證學上的價值，
較閻若璩（ 1636-1704）的《尚書古文疏證》猶遠過之。」因此「我
因為確信《新學偽經考》是一部極重要極精審的辨偽專著，故二 十年來對於青年學子們常常道及這書，認為這是治國故的人們必 讀的一部要籍，無論是治文學的，治歷史的，治政治的，乃至治 其他種種國故的，都有讀它的必要。」112他的這番言論，表面上 看起來和章太炎長期宗尚古文經學，視康有為經學主張為妖妄之
110 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第3 冊，頁734。
111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中冊，頁510。
112 錢玄同，〈重論今古文學問題〉，收入錢 玄同，《錢玄同文集》，第 4 卷，頁134-135。
言者截然相反。不過在與錢玄同熟識的黎錦熙（ 1890-1978）看來，
章、錢二人的經學觀卻並非如此涇渭分明：「一般人只看見錢先生 並不和他老師一樣的反對『今文』經學，而且研講『今文』，表彰 南海，就以為他於章氏的『古文』經學竟無所承，殊不知他在新 文 化 運 動 中 ， 大 膽 說 話 ， 能 奏 吹 枯 拉 朽 之 功 ， 其 基 本 觀 念 就 在
『六經皆史』這一點上。」113黎氏之意，即強調分析二人思想，
應透過表面文章，看到他們的內在關係。
章 太 炎 自 青 年 時 代 起 便 董 理 群 經 ， 精 研 小 學 ， 求 學 俞 樾 門 下，對古代經典自是諳熟於胸。在經學見解方面，雖然他強調自 己私淑劉歆，認同古文經學，但在當時卻不能免於受今文經學影 響，這在他的經學著作與政論文章中皆有體現，如借《公羊》釋
《春秋》，以「素王」視孔子。直至後來見解愈發成熟，同時政治 上徹底走向革命，放棄改良，這才開始形成自已獨創的一套經學 主張。114在這之後，章太炎援引並改造章學誠（ 1738-1801）的 「六 經皆史」之說，強調「六藝，史也」。115關於歷代今古文經學，他 指 出 ：「 治 經 恒 以 誦 法 討 論 為 劑 。 誦 法 者 ， 以 其 義 束 身 ， 而 有 隆 殺；討論者，以其事觀世，有其隆之，無或殺也。西京之儒，其 誦法既陿隘；事不周浹而比次之，是故齲差失實，猶以師說效用 於王官，制法決事，茲益害也。」及至東漢，「杜、賈、馬、鄭之 倫作，即知『摶國不在敦古』，博其別記，稽其法度，核其名實，
論其社會以觀世，而『六藝』復返於史。」116依他之見，今文經 學不但常流於荒誕，其汲汲於希圖通經致用，更是遑顧事實，極 易弄巧成拙。古文經學則強調實事求是，言必有徵，治經不為經 世，而在考證史事，藉此以觀上古歷史社會諸樣貌。
猶有進者，章太炎的「六經皆史」之論，早已非實齋舊章，
113 黎錦熙，〈錢玄同先生傳〉，收入沈永寶編，《錢玄同印象》，頁68。
114 關於章太炎早年的經學主張及其轉變過程，參見劉巍，〈從援今文義說古文經到鑄 古 文經 學為 史學 — 對 章太炎 早期 經學 思想 發展 軌跡 的探 討 〉， 《近代 史研 究 》，
3（北京，2004.5），頁61-100。
115 章太炎，《訄書（重訂本）．清儒》，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3冊，頁152。
116 章太炎，《訄書（重訂本）．清儒》，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3冊，頁154。
而是具有他自己的時代關懷。出於對源自近代歐洲的民族主義思 想 之 理 解 ， 他 強 調 ：「 今 夫 血 氣 心 知 之 類 ， 惟 人 能 合 群 。 群 之 大 者，在建國家、辨種族。其條列所系，曰言語、風俗、歷史。三 者喪一，其萌不植。」117因此章太炎雖然以史視經，認為「經」
字本意只是一種典籍裝訂形式，並無後世所加的崇高意義。118但 在他看來，「史」絕非僅為古昔遺跡，而是具有重要意涵：「國之 有史久遠，則亡滅之難。自秦氏以訖今茲，四夷交侵，王道中絕 者數矣。然搰者不敢毀棄舊章，反正又易。藉不獲濟，而憤心時 時 見 於 行 事 ， 足 以 待 後 。 故 令 國 性 不 墮 ， 民 自 知 貴 於 戎 狄 ， 非
《春秋》孰維綱是？《春秋》之績，其什佰於禹耶。」119歷史的 一大作用，即維護民族團結，激起民眾的愛國之心。此外，「素王 修史，實與遷、固不殊，惟體例為善耳。百工制器，因者易而創 者 難 ， 世 無 孔 公 ， 史 法 不 著 。《 尚 書 》 五 家 ， 年 月 闊 絕 ， 周 魯 舊 記 ， 紛 雜 失 倫 。 宣 尼 一 出 ， 而 百 國 寶 書 ， 和 會 於 左 氏 。 邦 國 殊 政，世系異宗，民於何居？工自誰作，復著之《國語》、《世本》。
紛者就理，暗者得昭。」120在這裡，章氏指陳孔子（ 551B.C.-479B.C.）
作《春秋》是在撰寫史書，其中有體例、有宗旨，「史法」完備，
絕非僅是史料彙編，因此方能稱得上「紛者就理，暗者得昭。」
錢玄同在晚年自言：「至廿歲（丙午、一九○六年）謁章公，
廿 二 歲 （ 戊 申 、 一 九 ○ 八 ） 受 業 ， 迄 今 垂 卅 年 ， 雖 亦 喜 談 經 學
（此與章公無甚關係，止接收其經為古史之說了耳，『古文經』我 決 不 信 也 ）。 」121然 通 過 他 早 年 日 記 來 看 ， 情 形 並 非 如 此 簡 單 。 1909 年 11 月 30 日 ， 他 在 日 記 中 寫 道 ：「 在 師 處 ， 見 善 化 皮 錫 瑞
（1850-1908）之《經學歷史》，皮氏乃治今文者，其書似講義體，較
之 劉 申 叔 之 《 經 學 教 科 書 》 有 類 稿 案 者 ， 蓋 遠 勝 之 矣 ， 略 看 一
117 章太炎，《訄書（重訂本）．哀焚書》，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 3 冊，頁 328。
118 章太炎，《國故論衡·文學總略》，頁53。
119 章太炎，《國故論衡·原經》，頁63。
120 章太炎，〈與人論樸學報書〉，收入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4冊，頁155-156。
121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下冊，頁1286。
過，擬購之也。」122由此可見，他於此時已經接觸到晚清今文經 學著作。或許是讀後引起思考，在不久之後的日記中，他如是品 評清代宗今文經者：
思 國 朝 今 文 家 ， 蓋 可 分 為 三 派 ： 初 莊 存 與 、 劉 逢 祿 、 淩 曙 、 陳 立 、 宋 翔 鳳 、 戴 子 高 輩 皆 恪 遵 董 、 何 家 法 ， 不 雜 其 他 誇 詞 。 廖 平 、 康 有 為 輩 乃 欲 合 以 西 人 之 言 ， 強 相 比 附 ， 不 辨 家 法 ， 不 遵 師 說 ， 惟 以 一 字 一 句 之 可 附 於 西 學 者 是 尚 。 至 謂 六 經 非 因 古 史 成 文 而 參 以 筆 削 ， 堯 、 舜 、 禹 、 湯 皆 無 其 人 ， 為 孔 子 之 所 臆 造 。 此 其 立 說 之 無 據 ， 無 怪 治 古 文 者 之 欲 屏 斥 之 。 平 心 論 之 ， 此 派 即 謂 今 文 者 亦 應 排 斥 耳 。 錢 塘 夏 曾 佑 則 以 緯 釋 經 ， 經 緯 並 視 ， 此 復 與 莊 、 劉 輩 有 異 ， 然 實 謂 今 文 學 最 要 之 務 。 蓋 緯 書 雖 多 漢 人 緣 飾 之 語
（如為漢制法等），然尼父微言大義，悉在於是。吾謂欲治 今 文 宜 參 取 莊 、 夏 二 家 之 法 ， 庶 幾 素 王 別 作 之 精 意 可 得 。 至 其 雜 入 鬼 怪 妖 罔 之 談 ， 如 孔 子 感 黑 龍 而 生 等 語 ， 此 實 古 代 帝 王 必 應 緣 飾 之 事 ， 明 知 其 偽 ， 然 非 如 此 ， 固 無 由 解 古 史 也 。 夏 氏 感 帝 王 『 感 生 、 受 命 、 封 禪 』 三 事 ， 必 有 孔 子 為素王，禮亦宜然，此說最精。《春秋》為漢制法，固漢人 緣 飾 之 詞 ， 然 黜 周 王 魯 之 說 ， 實 素 王 為 後 王 制 法 ， 初 不 容 疑 。 必 云 孔 子 定 六 經 ， 與 中 壘 校 書 無 殊 ， 此 說 吾 亦 未 之 能 信。123
在這裡，錢玄同不贊成廖平（ 1852-1932）、康有為以西學解經典的 做 法 ， 卻 比 較 欣 賞 早 期 今 文 經 學 者 的 治 經 之 道 ， 並 認 為 夏 曾 佑
（ 1863-1924）重視緯書極為可取。除此之外，他強調治經應探討素
王制法精義，為漢制法說雖不可取，但為後世制法則不容置疑。
所有這些，皆與章太炎當時的經學主張極相悖。更有甚者，章太 炎將上古經書以史看待，其中的核心見解便是在修訂本《訄書》
122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195。
123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08。
中的〈訂孔〉篇裡，認為孔子是「古良史」，其作《春秋》，類乎 劉向（77B.C.-6B.C.）校對群書。而錢玄同則認為此說「未之能信」，
很明顯並不認同章氏經學思想中的關鍵點。正因為如此，他幾天 以後拜訪章太炎不遇，遂將之前提及的皮錫瑞《經學歷史》一書 取回觀看，當看到皮氏強調孟子（ 372B.C.-289B.C.）關於孔子作春秋 的說法不可質疑時，錢玄同認為：「據孟子之言以斷《春秋》之為 心，其說蓋實不易之論矣。後世之崇古文而詆今文者，盍亦觀孟 子之書乎？西漢今文學家言不足信，孟子之言亦不足信乎？孟子 受 業 於 子 思（ 483B.C.-402B.C. ）之 門 人 ， 實 為 聖 人 之 嫡 傳 。 其 說 如 是，殆不可易。章師尊崇古文，於皮書眉端多駁斥語，要之亦多 不 足 以 折 服 之 之 語 … … 要 之 史 家 之 《 春 秋 》， 即 如 《 公 羊 傳 》 所 引，不修《春秋》是也。此固所以記往事者，若孔門之《春秋》，
則固孟子所謂天子之事，史公所謂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之徒 不 能 贊 一 辭 者 ， 一 是 史 ， 一 是 經 ， 原 不 可 合 為 一 也 」124由 此 可 見，錢玄同受教於章太炎之時，在經學見解上非但對古文經學無 甚心得，並且不認同乃師的以史視經之論，而是頗欣賞晚清今文 經學的相關主張，特別是其中的「素王改制」之義。
既有這樣的思想基礎，雖然錢玄同一時間不能苟同康有為借 西學解經，但對康氏其他方面的論著，以及崔適的辨偽之作，接 受起來便不再有太多障礙。1912 年 10 月 22 日他在日記中寫道：
「晚取《新學偽經考·藝文志》一卷點之，康氏作此書年少氣盛，
往往有過火語，文筆亦不甚經意。然辟偽經之謬，可謂東漢以來 所未有。崔氏承之，壁壘益嚴。崔氏經學耆儒，故言多平實，較 勝康矣。」125第二天，他「與而翁大辯論今古文，而主以事實、
典 制 求 古 經 真 面 目 ， 孰 知 《 周 禮 》 本 歆 所 偽 韶 ，《 左 傳 》 本 左 丘
《 國 語 》 變 相 ， 亦 大 半 為 歆 竄 亂 ， 古 文 之 典 章 、 事 實 本 不 足 訓 乎！」此外，當日他還「點完〈漢《藝文志》辨偽〉。」126又過了
124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10。
125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30。
126 楊天石整理，《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頁230。
數日，錢玄同「在枕上翻《新學偽經考》，雖精論甚多，究不無過 當之論，其蔑視清中葉之言訓詁者尤非，康氏於小學之事諒為門
數日，錢玄同「在枕上翻《新學偽經考》，雖精論甚多，究不無過 當之論，其蔑視清中葉之言訓詁者尤非，康氏於小學之事諒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