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蕺山並沒有專對《孟子》加以詮釋的著作 96,故梨洲著《孟
95 劉宗周:《劉宗周全集(一)》,〈周易古文抄下〉,「繫辭上傳」,頁 255-256。
96 鍾彩鈞教授在〈劉蕺山與黃梨洲的孟子學〉一文中舉出蕺山的孟子學之重要著作,
有〈謁孔廟〉十首、〈孔孟合璧〉、〈聖學喫緊三關〉、〈證人社語錄〉、〈中庸 首章說〉、〈第一義說〉、〈求放心說〉、〈氣質說〉、〈養氣說〉、〈原旨〉、
〈證學雜解〉等,請參閱鍾彩鈞:〈劉蕺山與黃梨洲的孟子學〉,收錄於《劉蕺山 學術思想論集》,頁 368-392。
從劉蕺山的經典詮釋論其思想型態之歸屬 227
子師說》來陳述蕺山的孟學觀點,姑且不論梨洲的對其師的孟學之述 解正確與否,但他此舉代表孟子學在蕺山體系中有其重要性。
蕺山的孟子詮釋,極強調形上、形下打合,以及「即氣言性」或
「即心言性」的觀點,如前述他在〈原性〉97 一篇由「氣聚而成形」,
「形」又生「質」,「質」又生「體」,「體列而有官」至「官呈而性著」,
即結論「於是有仁義禮智之名」,好似「性」只是因著形質之氣而立,
可說是「性氣合一」之說。他又說「仁非他也,即惻隱之心是;義非 他也,即羞惡之心是;禮非他也,即辭讓之心是;智非他也,即是非 之心是也」,是從「以心言性」的角度來詮釋孟子。然而,本文以為 蕺山不論是「性氣合一」或「以心言性」,或甚至說「性無性」,皆是 在於強調形上、形下之一體而兩分,並非是否定性體的客觀超越性。
蕺山的孟子詮釋並不離性天層面來理解,98 如他在《證學雜解》
「解十九」中云:
子思子從喜怒哀樂之中和指點天命之性,而率性之道即在 其中,分明一元流行之氣象。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全不涉人分上。此言性第一義也。至孟子因當時言性紛 紛,不得不以「善」字標宗旨,單向心地覺處,指點出粹 然至善之理,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全是人道邊事,
最有功於學者。雖四者之心未始非喜怒哀樂所化,然已落 面目一班,直指之為仁義禮智名色,去「人生而靜」之體
97 劉宗周:《劉宗周全集(二)》,〈原旨〉,「原性」,頁 328。
98 鍾彩鈞教授認為蕺山在其「心性一體觀中」,仍是「指出性是有常尊的形而上者」,
請參閱鍾彩鈞:〈劉蕺山與黃梨洲的孟子學〉,收錄於《劉蕺山學術思想論集》,
頁 407。
228 國立政治大學哲學學報 第二十八期
遠矣。學者從孟子之教,盡其心以知性而知天,庶於未發 時氣象少有承當。今乃謂喜怒哀樂為粗幾,而必求之義理 之性,豈知性者乎?99
這裡,區分孟子以四端之心言性,是為「人道邊事」,表示孟子 體系只掌握了儒學主觀層面之義理;而《中庸》從「喜怒哀樂之中和 指點天命之性」,才是「不涉人份」、「言性第一義」,即指《中庸》言 天命之性,才進入儒家客觀層面,有其超越性才更為根本。而他又表 明學者之於孟子學,只把握「盡其心以知性而知天」尚嫌不足,必須 進入《中庸》之「未發氣象」,這「未發氣象」在蕺山處當指性天層 面而言。以此,可知蕺山認為孟子思想仍須進入性天之層面,才得完 整而全面。又可舉他的〈求放心說〉來看,此說云:
程子曰:「心要在腔子裏。」此本孟子「求放心」而言。
然則人心果有時放外耶?即放外,果在何處?因讀孟子上 文云「仁,人心也。」乃知心有不仁時,便是放,所謂「曠 安宅而不居」也。故陽明先生曰:「程子所謂腔子,亦只 是天理。」至哉言乎!程子又曰:「吾學雖有所授,然天 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認出來。」夫旣從自家體認而出,則 非由名相湊泊可知。凡仁與義,皆天理之名相,而不可即 以名相為天理,謂其不屬自家故也。試問學者,何處是自 家一路?須切已反觀,推究到至隱至微處,方有著落。此 中無一切名相,亦並無聲臭可窺,只是維玄維黙而已。雖 維玄維黙,而實無一物不體備其中,所謂天也。故理曰天 理,纔著人分,便落他家,一屬他家,便無歸宿。仔細檢
99 劉宗周:《劉宗周全集(二)》,〈證學雜解〉,「解十九」,頁 318-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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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或以思維放,或以卜度放,或以安排放,或以知故放,
或以虛空放,只此心動一下,便是放。所放甚微,而人欲 從此而橫流,其究甚大。葢此心既離自家,便有無所不至 者。心齋云:「凡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見,便是妄。」
既無所向,又無所見,便是無極而太極。無極而太極,即 自家真底蘊處。學者只向自家尋底蘊,常做箇體認工夫,
放亦只放在這裏,求亦只求在這裏,豈不至易?豈不至 簡?故「求放心」三字,是學人單題口訣,下士得之為入 道之門,上智得之即達天之路。100
此篇的「凡仁與義,皆天理之名相」,好像有否定性體之客觀義 的意思。但是,他又說「不可即以名相為天理」,這就肯定了天理的 客觀實在義。因此,他仍是上述《證學雜解》中對孟子的分判來說,
即以為《中庸》的性天層面才是言性之第一義,孟子的仁義禮智四端 是「名色」,或如此篇云是「天理的名相」,故可說是言性之第二義 101。 就此而言,天理是為道德之根源,仁義禮智是為天理之呈現。如此,
即是以天理為尊,故他以為吾人需體證心體至「至隱至微」及「維玄 為默」之境,又需體認其中之「實無一物不備其中的天」,最後他還 說「無極而太極,即自家真底蘊處」,並且以「求放心」是「上智得 之即達天之路」,這即是把孟子體系融攝於性天的層面。
是以,蕺山以為孟子的良知之「心宗」,其重點仍在於體認「性 宗」,如在〈證人會約〉中有云:
100 劉宗周:《劉宗周全集(二)》,〈求放心說〉,頁 356-357。
101 蕺山又有云:「告子專在無處立腳,與天命之性尚隔幾重。孟子姑不與之深言,汲 汲以『惻隠、羞惡、辭讓、是非』指出箇『善』字,猶然落在第二義耳」。見劉宗 周:《劉宗周全集(三上)》,〈答王右仲州刺〉,頁 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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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必有所自來,大易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繼善以前,不容言說;成性之後,儘可識取。孟子曰:「孩 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無不知敬其兄。」此所 謂良知者。人孰無此良知者?自孩提稍長以後,一竅生 生,時嘗流露,遇親知愛,遇長知敬。雖當旦晝牿亡之時,
此知仍是融然不減毫末,即遇親長暫違之地,此知轉是熾 然,亦不增毫末,性體呈露,於此最真。學者欲參性宗,
只向此中求實地,不必更事玄虛。良知二字,是孟子道性 善宗旨。致此之知,更有何事!102
以上,蕺山把〈繫辭傳〉103 中的「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 也,成之者性也」,與《孟子》的良知合而言之,這其實就有主觀層 面與客觀層面的區分。其中,他說「繼善以前,不容言說」是指客觀 地的性天層面而言;而「成性之後,儘可識取」,就說到吾人必須通 過主觀面的良知流露之道德本心層面來體證性體,也就是這裡的「性 體呈露,於此最真」、「欲參性宗,只向此中求實地」的意思。所以,
此段就是在表明客觀面的性宗必由主觀面的心宗來呈現,或可說《孟 子》的良知學的歸結處即在於客觀面性天之層次。
通過以上的論述,我們可見蕺山的孟子學亦是重於性宗的層面,
即主觀面的心體義必歸往客觀面的性天義。因此,對於黃宗羲《孟子 師說》中強調的「仁、義、禮、智、樂,俱是虛名。」104,把性稱為
102 劉宗周:《劉宗周全集(二)》,〈證人會約〉,「約言」,頁 576-577。
103《周易》,〈繫辭上傳〉,第五章。
104《孟子師說》,卷 4,〈仁之實章〉,請參閱《劉宗周全集(四)》,頁 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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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名,本文以為這就離開了蕺山學的立場 105。如前所述,蕺山雖有
「性無性」或「性因心而名者」106 等說法,然其孟子詮釋中的性天 義並不可泯。以此,梨洲對蕺山學的理解就可再商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