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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遊神遶境的空間觀省

巡狩作為帝制中國的傳統禮制,所強調的雖是「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 王權,但征伐的暴力行為需被禮儀化,故需以節制性的儀式宣示王土、王民

47 王重陽在前引文中,以實地的居住、訪談經驗,重建這一段會黨「史話」,一般的南洋會 黨史則引述早期溫雄飛前引書。

48 馬來西亞未曾出現士階層的說法,為王賡武始終堅持的說法,英文論著均如此論述,方便 上可參劉宏、黃堅立主編,《海外華人研究的大視野與新方向:王賡武教授論文選》(新 加坡:八方文化公司,2001);但顏清湟則認為仍有一個士階層的存在,可參粟明鮮等中 譯,《新馬華人社會史》(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1991),此書前有王賡武的序,也再 次針對此一問題有所評論。

的掌控權威。帝王自以「天之子」自居,巡狩的禮儀實踐從早期的吉禮衍變 為嘉禮,都是假「奉天承運」的天命而維護其王命,體現政權與神權合一的 王朝體制。49 這樣鄭重其事的王朝封建禮制,乃經由知史達禮的儒家官僚予 以禮儀化,並進而改造道教中人所創造的送瘟儀式,即模仿巡狩禮儀而再度 掌控古之儺儀,堂而皇之地在祭祀一事上形成佔有。即這是擁有儀式空間的,

地方宮廟與宗族祠堂,在神聖中心禮生團就可體現其身分團體的角色發揮其 專門的禮儀知識,指導鄉人能夠行禮如儀,而道士所傳承的職能專長,就只 能表現於特定的科儀中。從三種巡狩類型的不同例證,可以發現儒與道之間 存在競合的關係,在不同的時空脈絡中因時因地而各有表現,但其中仍有一 個共通處:從中心點的空間佔有所體現的權力,就具體表現於征伐儀式的宣 示性與威嚇性,只是出之以「和」而不戰的禮儀形式,經由會同巡境而後才 被送離本境。政權與神權、王道與神道,就在儀式化的的行動中被完美地合 為一體,可以定期或不定期反覆進行更新儀式,以此維持天、人二界間的穩 定秩序。

如果不將「神道設教」的「教」簡單地理解為「教化」,其實祭祀權就 具現了「宗教性」,這種祭祀權正是儒、道二教(甚或佛教)所爭衡的,「國 之大事」的祀事並非只有佛、道的爭衡問題。這樣的理解並非針對儒家精英 的思想家,他們歷來都只佔有三角型社會結構上層的少數而已,真正能展現 儒家無遠弗屆的影響力,仍是在地方社會中如何保存各式各樣的禮儀實踐。

從參與代巡禮的儒道爭衡且較具優勢的角度理解,就可觀察原本已漸消失的 儺儀逐疫,都可經由巡狩禮制而重新包裝,就可在地方社會的舞臺上展演其 為一種身分團體。從廟內到廟外、從祠堂內到祠堂外,將巡狩全境的征伐儀 式節制於「其爭也君子」的禮節中,展現神道所蘊含的王道精神。而道教原 本發展完成的送瘟儀式,在福建地區為何會被改造為巡狩禮制,其成立時間 不會晚於明代末葉,至遲海外散人已記錄福州人崇祀五帝乃「仿生人禮」,

即始於開堂儀式,而後巡狩境內。並以「儀仗車輿」與各社土神相互參拜,

「中軍遞帖,到門走轎」;五帝並統領化裝鬼臉、皂隸的遊行隊伍,「沿街

迎賽,互相誇耀」,《榕城紀聞》的記述雖是簡要,卻可對照後來傳教士Jus-49 帝制中國的「奉天承運」問題,可參王建文,《奉天承運──古代中國的「國家」概念及 其正當性基礎》(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5)。

tus Doolittle(1865)與當地人史貽輝(1970?)之所記,其間相隔約百年,

都顯示了不同時期的紀聞, 就如王船圖像上所標示的,「代天巡狩」正是實 踐送王的禮儀。50從視覺上所見的「迎賽」圖像,自是古來各地踐行「會同」

之禮的迎神賽會,在意義上也被賦予代巡的新意。這種儒家與官方所職掌的 巡狩禮儀,為何會被如是仿擬?後來且遍於福建全境,並隨福建人傳播於海 外,從而成為現存巡境的巡狩模式。

從巡狩王土所展示的天子之征、代巡之征,就是對於王土上所有的不靖 進行綏靖,特別是對於友邦藩屬及邊區強權,巡狩被視為「寓武以狩」、「寓 兵以省」的觀省。51所以根據「會同」的盟約,聯合地方兵力在王土上巡察,

彰顯天子親征乃是體現一種盟誓關係,以此共禦不靖的地方勢力與邊境強族;

如是依仿就表現在五帝或五千歲的出巡,不管是帝王親巡或代巡(王令或巡 按官之類),都是雙重性質的代巡:為了體現王道天子其實也是代天而巡,

巡按使則是代天子巡察;在神道表現上則是五千歲代天(帝)巡狩,歷代帝 王親巡都是以雄厚的兵力作為後盾,可以選時擇地舉行閱射、閱兵儀式,也 可在參拜聖廟的吉禮或嘉禮儀式中,展現其足可征伐的實力。52臺灣或海外馬 六甲等地區,一般人常見遊行的隊伍儀仗俱備、鹵簿齊整,神轎之後又隨從 盛壯的陣頭,都是為了展現相互拚陣的兵力,以此宣示代巡王爺的王威。在 宋江陣布下儀式性的陣勢、隊形中,所要揖捕的魍魎鬼魅;或八家將的布陣,

所圍捕的不正邪煞,正如巡狩中所展演出來的征伐儀式;特別是臺南縣境臺 江內海舊區內獨有的蜈蚣陣,在圈廟儀式中為地方進行驅煞,或在特定的地 方打圈圍繞,儀式性剋治青螟蛇,就象徵曾文溪曾一再在區內氾濫亂竄,而 可被蜈蚣陣布陣降服。53 所以文人眼中被批判為「互相誇耀」的賽社,只是 民俗圖像中拚陣的若狂動作,而在巡狩的禮儀圖像中,則是表現為不戰而屈 人之兵的宣示行動。「禮樂征伐」為何會被儒家(如孟子)強調需自天子出?

50 Justs Doolittle (1865)的資料,康豹曾先予介紹,《臺灣的王爺信仰》(臺北:商鼎文化 出版社,1997),早期的圖像資料則收錄於 Michael A. Szonyi(宋怡明)前引書,頁 9-13

51 這一基本論旨,在何平立前引書中曾反覆論述,可方便挪用以觀察代巡信仰,詳細的分析 參註 8 前引文。

52 何平立曾論述康熙六次南巡,特別是乾隆六次南巡,均曾舉行閱射以宣王威,詳參前引書,

頁 449-470。

53 Fiorella Allio(艾茉莉)〈遶境與地方身分認同:地方歷史的儀式上演〉,《法國漢學》7 (2002.12): 376-396

就可理解天子的「征伐」縱使勢非得已,也仍需以「禮樂」節制其行事,因 而舉行閱射的閱兵儀式,正是為了展威以示展義,不征不戰才是兵法、禮法 的上策。在神道上即依仿王道,就使迎神賽社成為儀式性的宣威展義,故在 表面上舉國若狂的嘉年華氣氛,即是迎王祭典所轉換的巡狩禮意。

從巡狩禮制到代巡祭典所展現的遶境,這一共通的王土巡視所在正是漢 字之境,這個「境」意識一向被對應於「空間」意識:其中包含了範圍意、

領域意等。故遶境、巡境以至合境諸多常用詞,就意指巡視所至的勢力範圍,

乃是由中心點(主辦廟、祠堂)出發,向四方作例行性的巡察,而遠達於四 境的邊陲(邊緣)。在領域內由本境到各個交陪境,所有參與會同儀式的都 享有巡視的權利,從各家戶、宗族以至所有境內之人,既有義務出錢(丁口 錢或其他題緣金)、出力(參與轎班、陣頭),也就享有被護佑的權利。一 個巡視所及之境也就是一個完整的祭典區,臺江內海舊區內民眾就常使用「香 境」一詞。這種領域感的形成既有宗族、地方的歷史記憶,也可因應時代的 變化而擴大或縮小,都可藉此跨越宗族的聚居區或村落,甚或現行的行政區。

在政權上所轄之境都指有形的界域,而在神道上則從有形跨入無形之境,也 就從巡狩禮制的關懷民瘼擴及於陰幽世界,漢民族的鬼神觀決定了宗教性的 境意識,從有限空間跨越向無限空間。諸千歲、諸王的巡境時間,就是定期 性(科年)、年例性以至於不定期性,吉安與東南亞即是按年循環的節氣時 間形成節期:一月一至十五、九月初一至初九;採用科年例的則是三年一巡 或五年一巡,如此不疏不密而使禮節不失,正是由時間(時)所決定的空間

(境)。根據「常與非常」的間隔性,屆時轉換空間而使民眾進入過渡的時 間狀態。54 所以年例或定期的巡境,使得境內之人擁有兩種社會生活,常與 非常的兩個世界就是由神話與儀式所創造的。

遶境、巡境乃是一個空間移動的範本:一個封建王朝所建立的四境,需 要帝王統御其兵力會同地方諸王、諸侯,既展現其權力也展示其親民之意,

這就是巡狩禮的基本精神;同樣的迎神代巡也是定期性宣示:凡本王巡視的

54 「常與非常」的理論為筆者所發展的觀念,方便上可參〈由常入非常──中國節日慶典中 的狂文化〉,《中外文學》22.3(1993.8): 116-154;〈常與非常:一個服飾文化的思維方 式〉,《思維方式及其現代意義:第四屆華人心理與行為祭學術研討會》,中央研究院民 族學研究所主編,(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97),頁 1-26;〈嚴肅與遊戲:

從蜡祭到迎王祭的「非常」觀察〉,《民族學研究所集刊》88(2000.6): 135-172。

王土、王民即是吾土、吾民,亦應享有被保護的權利。這種王道意識與神道 意識互為轉換,都能反覆、定期的確定境域的合法性,成為代巡所代天而

「行」的職能。這個「行」字既有執行意,也有流行意,也就是五帝、十二 年王或三十六王一旦被迎請或喊出,整個境城就被非日常化,過渡為神聖空 間:一個既神祕又禁忌特多的時空狀態,Victor Tunner即稱此為Comittas,

一個非彼非此、模糊未明的渾沌狀態,55 這就是從身齋向心齋內向齋潔的理 由;縱使屏東東港具有漁港的性質,在祭典期間現時已可供應海味,有些核

一個非彼非此、模糊未明的渾沌狀態,55 這就是從身齋向心齋內向齋潔的理 由;縱使屏東東港具有漁港的性質,在祭典期間現時已可供應海味,有些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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