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人世界裡選擇四個地區作為例證,彼此之間的空間相隔距離雖遠,
在文化上或有或未曾相互傳播,卻在所迎、所送的神祇性格上表現一致化,
在神話與儀式上都具有「跨境」的空間想像。既然早期濱水而居的民眾,已 能根據內陸的江河航行經驗,將其轉化於送瘟離境的送行儀式;然則長久居 住於濱海地區的,就自然擴大了船舡規制,並選擇遠為開闊的視野,送船下 水就可送往大海。根據資於事人以事神的原則,將人事經驗上的送船轉化為 送神,就可反映不同時代、環境的現實經驗,從而豐富了地方一境的祭祀大 事。吉安地區可作為濱江而非濱海之例,福州則是濱海而造船業發達之區,
可作為海船入水之例;臺灣與東南亞則是選擇遠離大陸的移民者,成為反向 而送船回海上的「順風相送」之例。聯繫這些遠距相隔的不同地區的,就是 藉由船具表現一迎一送的象徵,其間既為真實又為想像的結合,瘟神既是代 天而行的天行使者,就被聯想及代天而巡的帝王,與代天子而巡的使臣,形 成跨境巡察的往返經驗,彼此之間所用的隱喻形式,都具有聯想關係上的類 似點。就如《諸羅縣志》所載當時民眾送王的心理反應:敬畏有加,所敬的 是親民之義,所畏的則是獎懲分明之威。這種敬畏情緒反映了地方民眾對於 中央的地方觀感,雖則帝制王朝的巡狩禮制早已成為歷史陳跡,卻真實保存 於一迎一送的跨界儀式裡,其中不變的儀式結構至今猶然,若是變,也與時 俱變中仍有軌跡可循。
代巡三型在迎、送儀式上,使用船舡迎、送諸王的構想,雖則異時異地 而仍有心同理同處,就是迎請不以舟而送行則必以舟船,閩、臺及東南亞之 船均象實體物,就是在送王時先行推船出澳。而吉安地區則只是一幅船畫,
61 Arthur Wolf早期在臺灣的調查,曾提出地方神明的信仰體系為官僚科層制的說法,在此 則可用巡狩制補益其說,見於“Gods, Ghosts and Ancestors,”in Arthur Wolf, ed., Relig-ion and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3), pp.131-182.
從宗祠樓上請下後再行掛出,不管畫上的船數多少,諸神就一下躍入所有請 神者之眼,紙上之舟自然被相信載送諸聖、諸王降臨。儀式專家就在請神跨 境的儀式後,主持諸神的安座受供,所以諸神既是隨船畫的展開即刻降臨,
所畫的船具也就具有載送的儀具象徵。這種從洛陽來的天朝來舟,反映吉安 地區的造船業,是江河之舟,調查者一再關注的造船、船舶運輸及與船工、
船幫的關係:如萬安良口的運輸業,大江幫從事贛江的水上運輸,小江幫則 只在良口江河及其支流黃塘河、陂頭河。62基本上船上的禁忌都講究「順」:
一帆風順、一路順風、六六大順,或希望「發」:四方得利、八方來財,這 是民間貿易船的民俗規矩;民船如此,故對於迎、送諸王的寶船,就需畫出 更為堂皇的官船、神船形制。相較於此,福建地區則是海船形制,宋元以來 泉州等既為海運大港,造船技術已能建造巨舶出海航行,而明、清時期福州 在閩江口的造船廠,更是「福料」的標準:以「料」來表示容積及造船物料;
所造的商船既已大型化,何況是代表官船出海的封舟、神舟,在規格上更是 講究氣勢。63 而表現在海上航行的願望,就如明抄本的航海針經之一,既為 舶人的航海所用,也就題作《順風相送》。64 這些海船製作也就會反映於代 巡之船,從商船製作到特使出海的寶船,都與福建人對歷史上的代巡經驗有 關。
巡狩禮既為帝王親巡制或委使代巡制,在帝制中國的禮制史上乃是每朝 必備,但是在歷史上巡狩自巡狩、送瘟自送瘟,王道與神道並不相涉,故吉 安地區所保存的類型就是比較樸素的模擬仿用,在神話敘述上強調洛陽諸王 之出洛陽,名為奉皇帝之命而被張天師接引到江西,究其本質就是「代天巡 狩」,只是這一名義並未直接見於今人的採錄。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當地的 宗族大姓,雖則前此已有科舉之士、讀書之人,但宗族之人與地方民眾卻缺 少巡狩或代巡的歷史經驗。但福建人為何會聯結王道與神道,本來東南海疆 僻處於邊緣地帶,既遠離南京或北京兩大帝都,也不在清廷康熙、乾隆二帝 巡狩的江南要區內,到底何種因緣興發其起意聯結巡狩的歷史想像?關鍵應
62 吉安的各地調查多有造船業的記錄,可以謝芳桂所調查的為例,詳參〈萬安良口墟的商貿 經濟與民俗文化〉,《吉安市的宗族、經濟與文化》,頁 245-299。
63 陳希育前引書,曾提出「料」字的語意及內涵的問題,詳參該書,頁 38-48。
64 楊國楨,《閩在海中》第二章〈航路篇〉曾針對針路而作介紹即以此為題(南昌:江西高 校出版社,1988),頁 52-72。
在福建地區的造船能力,長期以來已形成遠洋的航行經驗,而航運要港從泉 州轉移於福州後,閩江口長樂等港明初已形成造船、出海的條件,在人力條 件上也特多專門技術的船工、舶人,從而形成信仰習俗上的祈風、媽祖信仰。65 明初永樂帝曾推展鄭和下西洋的航海大事,就是在長樂祭祀媽祖後才出航,
民間航船上也就出現奉祀媽祖的船頭媽信仰。鄭和前後七次的隆重出海,即 被史家視為巡狩海上諸國的壯舉,乃是代天(天子、天朝)巡狩「西洋」邦 國,宣示天威使之朝貢,66 如是的歷史大事件既近在眼前,怎麼不會讓福州 人士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是內陸人士所難以想像的出海代巡的一大盛景。
鄭和的出巡神話也曾在南洋地區傳布,從馬六甲到印尼,都遺存三寶太 監的遺跡與故事:三寶井、鄭和祠與漢麗寶公主,均可視為較早一波華人移 民的代巡記憶。67 海上寶船的體勢巍然,正是神船從海上來所遺存下來的歷 史經驗,剛好可對比福州人民親睹寶船出海的盛大場景,成為航海經驗上一 送一迎的圖像。在歷史上若要取與明代初葉的代巡經驗作比擬,就只有明代 末葉的另一段歷史,就是鄭成功奉永曆之命巡狩東都,鄭家軍的海上主艦正 是名為「中軍艦」;68 而臺灣南部的代天巡狩信仰,作為千歲蒞臨之前的先 蹕即名為「中軍爺」。在明末末代帝王的委命下,鄭國姓只以將軍自任,就 是名義與實質皆為代天巡狩。鄭成功率軍乘海艦出海為福建人的歷史記憶,
而臺灣移民也遺存了鄭王的巡狩印象,同樣都可對應於巡狩禮制史的航海經 驗。明代既有先後二鄭的出海代巡,都遠早於滿清二帝的御駕親巡,這樣的 歷史經驗就會成為福建、臺灣民眾的地方經驗。福州地區的五帝信仰乃緣於 瘟疫的盛行,卻因為地方官僚一再的禁制,若亟思轉化,就可能取資於寶船 出海的代巡經驗,將其改造為五帝的天行使者身分,在王船上標以「代天巡
65 有關祈風的濱海習俗,較早期的研究可參方豪,《方豪六十自定稿》(臺北:臺灣學生書 局,1969)。
66 有關鄭和的專書研究中外著述頗多,從巡狩觀點立論的可以何平立為例,其小標題即為「代 天巡狩──鄭和下西洋」,詳參前引書,頁 428-442。鄭和出洋的船艦為寶船的問題,則 可參陳希育前引書,頁 63-73。
67 在馬來西亞的馬六甲有鄭和紀念館及相關遺跡,為 2004 年所作的短期調查;而印尼的相關 事蹟,可參邱炫元近期調查的成果。
68 鄭成功的船艦,參見陳延杭、陳曉,「鄭成功中軍師船船型分析」會議論文,發表於「海 洋臺灣與鄭氏王朝國際研討會」,臺南;成功大學、臺南市政府文化局,2007.6.15。爵號 則可參潘文貴,〈延平王爵號考辨〉,方友義主編,《鄭成功研究》(廈門:廈門大學出 版社,1994),頁 410-425。
狩」的標誌。臺灣在歷史上同樣流傳天行使者的災祥神話,也可藉由海上航 行的航海經驗,將「代天巡狩」賦加於「十二行瘟王」的信仰知識上。
代天巡狩既是針對儒家官僚的禮制政策,一旦送五帝被禁而有能力對策 的,恐非倍受批判的鄉里下民,應是熟知儒家禮制的地方士人。代巡制如果 可以推測為福州或泉、漳二州士人的創意構想,就有理由想像鄭和的出海代 巡可為遠因,因為《榕城紀聞》崇禎壬午(十五)年所載:「興工出水,皆 擇吉辰,如造舟焉;出水名曰出海,以五帝逐疫出海而去也。」五帝被迎請 排宴,「漸而至於設立衙署,置胥役,收投詞狀,批駁文書,一如官府。而 五帝所居,早晚兩堂,一日具三膳,更衣宴寢,皆仿生人禮。」這段記事如 果準確,則是到明代末葉已漸次具體成型的一套禮儀,足可禮儀化五帝的信 仰,也可能「漸而至於」泉、漳二府也會規撫福州一帶的行事,在送王出海 的船帆上同樣會標以「代天巡狩」之名。鄭成功的代巡事蹟,就是開府東都 以復明室,這樣的歷史事件並不足以解釋:「鄭」王爺即是諧音「池」王爺,
也無法完全涵蓋臺南府城及臺江內海舊區內,所有的大王廟、代天府都是影 射鄭國姓的代巡。69 但從臺灣早期移民曾堅持義不事二主的抗清情結,終清 之世也不能遽然否認,鄭成功曾有被王爺化的傳聞;關鍵就是歷史上的代巡 制,鄭氏之代巡與出海所引發的複雜感受,連雅堂在當時既曾錄及民間的傳 聞,歷史事實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反映民間人士相信:鄭成功生前 既具有代巡的巡察身分,然則死而壯志未酬,成神之後的鄭王自是也可附會 於王爺的代巡。歷史學總是想從所見的史料、事蹟重建歷史之真;而宗教學
也無法完全涵蓋臺南府城及臺江內海舊區內,所有的大王廟、代天府都是影 射鄭國姓的代巡。69 但從臺灣早期移民曾堅持義不事二主的抗清情結,終清 之世也不能遽然否認,鄭成功曾有被王爺化的傳聞;關鍵就是歷史上的代巡 制,鄭氏之代巡與出海所引發的複雜感受,連雅堂在當時既曾錄及民間的傳 聞,歷史事實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反映民間人士相信:鄭成功生前 既具有代巡的巡察身分,然則死而壯志未酬,成神之後的鄭王自是也可附會 於王爺的代巡。歷史學總是想從所見的史料、事蹟重建歷史之真;而宗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