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泰曾經更加詳細描述「阿爾比諾人」的體質特徵：身體 矮小，有著和黑人一樣的羊毛狀捲髮，但髮色為「亮白色」；膚色 呈現「牛奶白」，耳朵比歐洲人更長且更狹窄；看東西時，雙眼會 不停轉動，白天怕光，「非常可能命中注定住在洞穴」，「沒有任何 一位活超過二十五歲」。103在伏爾泰的描述文字中，最令人印象深 刻的可能是以解剖學的角度來說明「阿爾比諾人」獨特的視覺運 作：
虹膜（iris）是玫瑰色；世界上其他人種的瞳孔都是黑色，
在他們則屬於非常亮的「金黃色」（aurore）；因此，白人與 黑 人 的 虹 膜 上 ， 有 個 穿 越 的 小 孔 ， 他 們 卻 有 個 黃 色 的 透 明 薄 膜 ； 經 由 這 層 薄 膜 ， 他 們 才 接 收 到 光 線 。 從 上 述 情 形 明 顯 可 知 ： 他 們 看 到 的 所 有 物 體 顏 色 ， 都 和 我 們 看 到 的 不 一 樣 ； 如 果 他 們 之 中 出 現 某 個 牛 頓 ， 他 所 建 立 的 光 學 原 理 將 與我們的〔原理〕不同。104
根據前面已經說明過的伏爾泰思維邏輯，我們可以推論：對這位 法 國 作 家 來 說 ， 這 些 「 阿 爾 比 諾 人 」 的 白 皮 膚 之 所 以 是 「 牛 奶 白」，主要在於該族的「表皮黏膜」天生就不是白人的白色，而是 牛奶色；至於大異於其他種族的虹膜與瞳孔，應該是造物主為了 使該族適應洞窟環境而賦予他們的特殊生理特徵。此外，伏爾泰 之所以極力描述「阿爾比諾人」的眼睛構造，以及從這個不同的 眼球結構所衍生出來的不同視覺與異於常人的「光學原理」，其最 主要的目的都在刻意凸顯：不論從生理面或精神面來看，「阿爾比
103 Voltaire , “Relation touchant un Maure blanc amené d’Afrique à Paris en 1744,” Œ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 23, éd. de Louis Moland (Paris: Garnier Frères, 1879), pp. 189-190.
104 Voltaire , “Relation touchant un Maure blanc amené d’Afrique à Paris en 1744,” p. 189.
神創規律與物種不變：伏爾泰的自然觀與阿爾比諾族 289
-諾人」與世界上其他人種截然不同。
有了這麼不同於其他人種的特點，伏爾泰當然可以強調，「阿 爾比諾人」根本是完全不同於黑人的另外一個種族，黑人不可能 生出「阿爾比諾人」：
只 有 瞎 子 才 會 懷 疑 白 人 、 黑 人 、「 阿 爾 比 諾 人 」、 霍 藤 多 人、拉普蘭人、中國人、美洲人是完全不同的種族。105 此外，由於這些「阿爾比諾人」天生體質羸弱，再加上飽受鄰近 黑人的殘酷對待，僅剩的人數已經非常稀少，「恐怕這個族群存在 不久了」。106許多體弱的人種與物種已經消失無蹤，107所以「阿爾 比諾人」不可避免的命運就是滅絕。伏爾泰由此推測：我們找不 到過去曾經存在的一些外形怪異的種族，「人種的變異性已經大大 降低」108
體弱而又量少的「阿爾比諾人」之所以成為伏爾泰筆下書寫 的 重 點 ， 非 常 可 能 是 他 想 藉 由 強 調 「 阿 爾 比 諾 人 」 自 成 一 個 種 族，以對抗毛波推伊與布豐所主張的人類單一起源論，更進一步 貶低自然力量，維持「天定秩序」。我們前面已經看到，後兩位法 國學者用來論證白人是黑人祖先的重要證據，就是 1744 年在巴黎 科學院所展示由黑人偶然生出的白色小孩；如果被稱為阿爾比諾 的白色孩童根本不是黑人父母所生，而是與黑人平起平坐的特定 種族，伏爾泰不只可以全盤推翻人類單一起源論的論證基礎，更 能維持「種子先存論」的正確性：
起源自非洲的「阿爾比諾人」、來自中美洲的達利安人和我 們 的 差 異 ， 就 好 像 黑 人 與 我 們 的 不 同 。 … … 所 有 〔 種 族 〕
105 Voltaire, La philosophie de l’histoire (1765), p. 92.
106 Voltaire, La philosophie de l’histoire (1765), p. 94.
107 Voltaire, “Homme” (1771), Oe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19: Dictionnaire philosophique III, édition de Louis Moland (Paris: Garnier Frères, 1879), p. 377.
108 Voltaire , Histoire de l’Empire de Russie sous Pierre le Grand, édition critique de Michel Mervaud, Les Œ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 46 (Oxford: Voltaire Foundation, 1999), p. 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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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 同 樣 是 人 ， 就 好 像 冷 杉 、 橡 樹 以 及 梨 樹 -都 是 樹 一 樣 ； 但 是，梨樹並不是出自冷杉，而冷杉也不是來自橡樹。109 1771 年，伏爾泰藉由梨樹、冷杉、橡樹互不隸屬來類比不同人種 的論證方式，我們已經不陌生了：這與他在 1734 年《論形上學》
一 書 的 邏 輯 完 全 相 同 ， 其 目 的 都 在 強 調 「 阿 爾 比 諾 人 」、 達 利 安 人、歐洲白人與非洲黑人分別屬於不同種族，而且人類的生殖方 式也與植物類似，皆出自各式各樣的「種子」，進而為多元起源論 建立根基。
於是，從這些「種子」所繁衍生長出來的個別人種，其各自 呈現的獨特生理特徵就不可能由氣候環境的後天力量所造成，而 是來自於神聖造物主的自由意志：
當巴贊 修 道院長 （l’abbé Bazin）把 「阿 爾比諾 人 」與其鄰 近的黑人相比較時，「阿爾比諾人」似雞的眼睛、最美的金 黃色絲質頭髮、亮白色的皮膚、長長的耳朵、大約 112 公分 的 矮 身 材 ， 都 使 得 他 歡 喜 若 狂 — 這 些 黑 人 擁 有 上 帝 拒 絕 賦予「阿爾比諾人」的羊毛捲髮以及鬍鬚。110
就在狂喜的這一刻，巴贊修道院長不由自主的高聲呼喊：「噢，多 麼 豐 富 ！ 」、「 噢 ， 大 自 然 竟 然 這 麼 肥 沃 多 產 ！ 」111對 伏 爾 泰 來 說 ， 這 幾 聲 呼 喊 代 表 著 ： 自 成 一 族 的 「 阿 爾 比 諾 人 」 不 只 使 得
「天定秩序」中的生物多樣性更形增加，更見證了造物主的智慧 與大能。
上述關於「阿爾比諾人」生理特徵的描述，伏爾泰自言是來 自親眼見過 1744 年在巴黎科學院展示的白色小孩。但是這個說法 相當可疑：伏氏強烈主張該孩童出生在「非洲中部」，而不是移居 美洲的黑人父母所生，112這與德富西在巴黎科學院學報上的講法
109 Voltaire, “Homme”(1771), p. 377.
110 Voltaire, “La défense de mon oncle” (1767), p. 403.巴贊修道院長是伏爾泰在文中 "
所用的假名。
111 Voltaire, “La défense de mon oncle” (1767), p. 403.
112 Voltaire , “Relation touchant un Maure blanc amené d’Afrique à Paris en 1744”, p. 190.
神創規律與物種不變：伏爾泰的自然觀與阿爾比諾族 291
-不同。伏爾泰之所以顛倒事實，明顯來自於先入為主的觀念：「阿 爾比諾人」自成一個住在非洲內陸的種族，與黑人渺不相涉，所 以根本拒絕相信黑人有生出「牛奶白」孩童的任何可能性。至於 他在哪裡看過「阿爾比諾人」的小孩，伏爾泰在不同著作中的說 法卻自相矛盾：有談到他在巴黎見到一個「阿爾比諾人」，但也有 提到見過兩個；113而且地點一下子在「不列塔尼宅邸」（à l’hôtel de Bretagne），114一下子換成在巴黎皇家科學院。115不只地點兜不 攏 ， 連 人 數 也 不 同 。 因 此 ， 學 者 貝 納 斯 柯 尼 （Robert Bernasconi,
1950-）指出：從描述「阿爾比諾人」的體質文字來看，伏爾泰非
常可能只是抄襲瑞典學者達林（Olof von Dalin, 1708-1763）的看
法 ， 而 達 林 同 時 也 是 瑞 典 博 物 學 者 林 奈 （Carl von Linné, 1707-1778）《自然體系》一書中，「穴居人」（Homo Troglodytes）的資
訊 來 源 之 一 。116在 該 書 中 ， 林 奈 曾 經 描 述 「 穴 居 人 」 的 體 質 特 徵：身體白、矮身材、虹膜與瞳孔呈現金黃色、直立時手指可到 達膝蓋，晚上視力比白天好，但只能活二十五歲。117近年來，學 者研究顯示：林奈有關「穴居人」的描述極可能混雜了畏光白子 與矮小猩猩的意象而成，118而這個混合的意象正好配合林奈所主 張的中間物種的概念：「穴居人」是介於「智人」（Homo Sapiens）
與猿猴之間的中間物種。119
我們前面已經提過，伏爾泰認為黑人與「阿爾比諾人」分屬
113 Voltaire, La philosophie de l’histoire (1765), p. 93.
114 Voltaire, Essai sur les moeurs, t. II, p. 319; Voltaire, “Relation touchant un Maure blanc amené d’Afrique à Paris en 1744,” p. 190.
115 Voltaire, Histoire de l’Empire de Russie sous Pierre le Grand, p. 470; Voltaire, “Relation touchant un Maure blanc amené d’Afrique à Paris en 1744,” p. 189.
116 Robert Bernasconi, “Editor’s note,” Bernier, Linnaeus and Maupertuis, in Conception of Race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vol. I, 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Robert Bernasconi (Bristol: Thoemmes Press, 2001), p. xvii.
117 Caroli Linnaei, Systema Naturae, t. I: Regnum Animale (London : Natural History Museum, 1956), p. 24. Reproduction photographique du premier volume de la dixième édition de Holmiae, 1758.
118 楊彥彬，〈「非洲內陸白人族」：十八世紀科學知識與古典文學〉，《臺灣師大歷史學
報》，41（臺北，2009.6），頁134。
119 Caroli Linnaei, Systema Naturae, 1956, p.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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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不同種族。此外，他還主張，由於天生體弱與智力不足的緣 故，使得「阿爾比諾人」在人種的位階上處於最低階級，由此再 往下就是屬於動物的猿猴了：
在 體 力 與 理 解 力 方 面 ， 他 們 在 黑 人 之 下 ， 而 且 大 自 然 可 能 已經把他們的地位列在黑人與霍藤多人（les Hottentots）之 後，猿猴之前，有如從人類下降到動物的一個等級。120 伏 爾 泰 筆 下 的 「 阿 爾 比 諾 人 」 與 林 奈 《 自 然 體 系 》 中 的 「 穴 居 人」除了同樣屬於人類與猿猴之間的中介物種之外，雙方描述的 體質特徵也高度雷同。從這兩點來看，至少可以證明貝納斯柯尼 的看法相當可信：伏爾泰與林奈可能擁有共同的資訊來源。
但是，貝納斯柯尼似乎沒有注意到伏爾泰與林奈還有一個重 要的共同點。與伏氏相同，林奈也是「種子先存論」的支持者：
生 物 體 是 由 「 卵 」 所 繁 殖 ， 而 且 每 個 「 卵 」 都 會 生 出 非 常 像親代的子女。所以現今根本沒有新的物種產生。121
對於這位十八世紀的瑞典學者來說，人類的最低階級是一個兼有 猿猴外形特徵、低智能而又體弱的「穴居人」，但是這個過渡人種 既不是由人類退化而來，也不是由猿猴進化而成，其外形與精神 特質都是天生如此，完全是由既定「種子」發育出來。所以，在
「 種 子 先 存 論 」 的 想 法 之 下 ， 林 奈 才 會 主 張 「 物 種 固 定 」（ fixed species），122進而認為「穴居人」是人類與猿猴的中介物種。而伏
120 Voltaire, Essai sur les mœurs, t. II, p. 319.
121 Carousi Linnaeus, “Observations on the three kingdoms of nature,” SystemaNaturae, 1735, Facsimile of the First Edition,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a first English translation of
“Observations” by Dr M. S. J. Engel-Ledeboer and Dr H. Engel (Nieuwkoop: B. de Graaf, 1964), p. 18.
122 Arthur O. Lovejoy, The Great Chain of Being: 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An Idea (New York: Haper & Brothers, 1960), pp. 228-234. 然而，美國學者瑪格納（Lois N. Magner, 1943-） 曾 經 指 出 ： 雖 然 在 其 公 開 出 版 的 著 作 中 ， 林 奈 認 為 所 有 物 種 皆 由 上 帝 所 造，因此自從創世以來就沒有新物種出現；但是，在這位瑞典學者的私人信件裏，
他卻對物種不變表示懷疑，而且抱怨保守的宗教權威可能會懲罰陳述非正統意見的 人。參：Lois N. Magner, A History of the Life Sciences, p. 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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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泰對於「阿爾比諾人」的定位，也有類似的邏輯：個別物種的 生理與智能都已經由造物者在創世之時的「種子」中預先設定，
而且代代相傳，完全沒有演變的可能，當然也就徹底排除物種變 化的可能性。所以，某一具有虛弱體質或智能稍遜的種族，就根 本不可能是從另外某一個體健又聰明的物種退化而來，而是上帝
而且代代相傳，完全沒有演變的可能，當然也就徹底排除物種變 化的可能性。所以，某一具有虛弱體質或智能稍遜的種族，就根 本不可能是從另外某一個體健又聰明的物種退化而來，而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