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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弼雖然把重點放在「常於有物之極,而必明其所由之宗」,

但他畢竟意識到「無不可以無明,必因於有」和「道,無形不繫」,

「無」脫離了「有」和「形」就「明」不了,「繫」不了。

「所由之宗」就是「本」,王弼說:「母,本也;子,末也。

得本以知末,不捨本以逐末也。」(《老子注‧第五十二章》)是

「得本以知末」,而不是「知末以得本」,這和韓非的「參驗」說 正好顛倒。

「以無為本」加上「不捨本以逐末」就可以出現兩種可能,

一是「不捨本」但可以「逐末」,一是「不捨本」也不「逐末」, 這就是王弼著作中所出現的「崇本以舉末」及「崇本以息末」。

做為一個不滿於現實之混亂而思改革的思想家而言,對此二者,

應以「崇本息末」為先,而「崇本舉末」為後才是。

17 請參見 W.T.Stace,《希臘哲學史》(A History of Greek Philosophy)中譯本,頁三八、頁 六○、頁七二、頁二二五,台盜版本,出版資料不詳。

「崇本息末」是王弼研究《老子》的心得,也是他改造政治 社會的方法。在《老子指略》中,他說:

「嘗試論之曰:夫邪之興也,豈邪者之所為乎?淫之所起 也,豈淫者之所造乎?故閑邪在乎存誠,不在善察;息淫在 乎去華,不在滋章;絕盜在乎去欲,不在嚴刑;止訟存乎不 尚,不在善聽。故不攻其為也,使其無心於為也;不害其欲 也,使其無心於欲也。謀之於未兆,為之於未始,如斯而已 矣。故竭聖智以治巧偽,未若見質素以靜民欲;興仁義以敦 薄俗,未若抱樸以全篤實;多巧利以興事用,未若寡私欲以 息華競。故絕司察,潛聰明,去勸進,翦華譽,棄巧用,賤 寶貨。唯在使民愛欲不生,不在攻其為邪也。故見素樸以絕 聖智,寡私欲以棄巧利,皆崇本以息末之謂也。」

他認為「邪」「淫」之發生,是有其發生的原因,而不是它 自己就會發生的,只是治標「善察」、「滋章」、「嚴刑」、「善聽」

是不足的,而必須「存誠」、「去華」、「去欲」、「不尚」才是治本 之道。用盡各種法令懲罰或道德說教還不如「質素以靜民欲」、「抱 樸以全篤實」、「寡私欲以息華競」。這不但是《老子》一書的「本」

意,也是王弼企圖改造政治社會的方法,一言以蔽之曰:「崇本 息末。」現有的法令說教和「邪」「淫」「盜」「訟」都是「末」, 要使民回到「無心於為」、「無心於欲」才是「本」。「無為」、「無 欲」都是「無」,「無」就是「本」。

「以無為本」、「崇本息末」不但是改造政治社會的方法和原 則,也是普通的原則。所以,王弼所說的「天下之物,皆以有為

生;有之所始,以無為本。將欲全有,必反於無也。」又王弼明 言:「萬物皆由道而生。」「道」就是「無」,所以,「皆以有為生」,

不當是「皆由有而生」,而當是:「天下之物」都是以「有」產生 而產生的,而「有」之所以會產生,是「以無為本」的,「有」

是「天下之物」的統稱。「天下之物」是指一切個殊的「有」,但 如果要有一切個殊的「有」,就不能有(「無」)任何個殊的「有」,

而必須返回到「無」。「無」不指涉任何個殊的「有」,卻可以指 涉一切個殊的「有」。故「將欲全有,必反於無也」就是返回「本」, 也就是「崇本」;不可固執於任何個殊的「有」,也就是「息末」。

王弼在《老子指略》中說的「故涉之乎無物而不由,則稱之 曰道」和「不壅不塞,通物之性,道之謂也」。「涉之乎無物而不 由」、「不壅不塞,通物之性」都是指其普遍性,即「全有」;王 弼「以無為本」,「道」即「無」也。「全有即無」或「無即全有」

的觀念是貫徹王弼哲學的,他說:「有形則有分。有分者,不溫 則涼,不炎則寒。故象而形者,非大象也。」(《老子注‧第四十 一章》)溫、涼、炎、寒都是個殊的「形」(「有」),「故象而形者,

非大象也」。真正的「大象」必須是無任何個殊的「形」,才能指 涉一切個殊的「形」。故「在象為大象,而大象無形;在音為大 音,而大音無聲。物以之成,而不見其形,故隱而無名也」(同 前)。

「全有」和「有分者」似乎亦觸及到亞里斯多德的「共相」

與「殊相」。亞里斯多德認為,「共相」雖是真實的,但「共相」

非本質,不能獨立自存,而其本質在「殊相」之中。18「全有」

相當於「共相」,「有分者」則相當於「殊相」。王弼的「無」是

18 同 17,頁二一五。

否是獨立自存的,學者或有爭議,但「有」(「有分者」)的「本」

一個「設計神」;如何從「無」的「大象」到「物以之成」,王弼 則在理論上設定了一個「聖人」——「聖人體無」、「與道同體」。

柏拉圖的哲學追求「理念」而視現實界為不真實,不正是「崇本 息末」嗎?

「以無為本」又「無即全有」,「有焉,則不足以免其生」,

又焉有不「崇本息末」之理?故曰:「任術以求成,運數以求匿 者,智也。玄覽無疵,猶絕聖也。治國無以智,猶棄智也。能無 以智乎?則民不辟而國治之也。」(《老子注‧第十章》)「任術以 求成,運數以求匿」是「智」,是「末」;「無以智」則是返回「本」, 正是「崇本息末」。王弼還說:「竭其聰明以為前識,役其智力以 營庶事。雖得其情,姦巧彌密,雖豐其譽,愈喪篤實。」 (《老 子注‧第三十八章》)接著又說:「舍己任物則無為而泰,守夫素 樸,則不順典制。耽彼所獲,棄此所守,故前識者,道之華而愚 之首。」(同前)「竭其聰明」、「役其智力」是「末」,「舍己任物」、

「無為而泰」是「本」,果然王弼是主張「崇本息末」的。

此外,王弼「崇本息末」還有以下之主張:

「仁義,母之所生,非可以為母。形器,匠之所成,非可以 為匠也。捨其母而用其子,棄其本而適其末,名則有所分,

形則有所止。雖極其大,必有不周;雖盛其美,必有患憂。

功在為之,豈足處也。」(《老子注‧第三十八章》)

「夫以道治國,崇本以息末,以正治國,立辟以攻末,本不 立而末淺,民無所及,故必至於以奇用兵也。」(《老子注‧

第五十七章》)

「立正欲以息邪,而奇兵用;多忌諱欲以止貧,而民彌貧;

利器欲以強國者也,而國愈昏弱;皆舍本以治末,故以致此 也。」(同前)

「上之所欲,民從之速也。我之所欲唯無欲,而民亦無欲而 自樸也。此四者,崇本以息末也。」(同前)

「立刑名,明賞罰,以檢姦偽,故曰:其政察察。殊類分析,

民懷爭競,故曰:其民缺缺。」(《老子注‧第五十八章》)

「夫恃威剛以使物者,治之衰也。使不知神聖之為神聖,道 之極也。」(《老子注‧第六十章》)

「民之難治,以其多智也。當務塞兌閉門,令無知無欲。而 以智術動民,邪心既動,復以巧術防民之偽,民知其術,隨 防而避之。思惟密巧,奸偽益滋。」(《老子注‧第六十五章》)

王弼處亂世逢苛政,他要「息」「而民彌貧」「國愈昏弱」的

「末」,這是他善良的願望;他要「息」「立刑名,明賞罰」「殊 類分析」的「恃威剛以使物」的「末」,也是能理解的;但他所

「崇」的「本」卻是「民無欲而自樸」及「塞兌閉門,令無知無 欲」,這豈不是「愚民政策」?而其「愚民政策」的辦法卻只有

「我之所欲無欲」而已,又如何能實現「崇本息末」的「民不辟 而國治之」的目的呢?「崇本息末」是王弼的手段,而其目的當 是「崇本舉末」和「舉本統末」了。

「以本舉末」出自《老子注‧第三十八章》),王弼說:「守 母以存其子,崇本以舉其末,則形名俱有而邪不生,大美配天而 華不作。」對於現實政治社會懷有改革願望的王弼,雖留連於「無」

的本體世界,但又何嘗得忘懷「有」的現實世界?何況,改造政 治社會是改造「有」的現實世界,而不是改造「無」的本體世界,

「崇本」的目的其實在於「舉末」。「崇本息末」與「崇本舉末」,

表面上看來有「息末」與「舉末」的矛盾,其實王弼的本意當是 先「息」當前混亂之「末」才能「崇本」,能「崇本」才能「舉」

其理想的政治社會之「末」,他是要以「息末」為手段以達到「舉 末」的目的。

「所謂道常無為,侯王若能守,則萬物將自化」(《老子注‧

第十章》),「道常無為」是「本」,「侯王若能守」是「守母」,也 是「崇本」,「萬物」是「末」,「自化」是「舉」,「萬物將自化」

就是「舉末」。

「樸,真也。真散則百行出,殊類生,若器也。聖人因其分 散,故為之立官長。以善為師,不善為資,移風易俗,復使歸於 一也。」(《老子注‧第二十八章》)「真」、「一」是「本」,「復使 歸於一」是「崇本」,「立官長」、「以善為師」、「移風易俗」都是

「舉末」。

王弼關於「崇本舉末」的論述還有:

「我守其真性無為,則民不令而自均也。」(《老子注‧第三 十二章》)

「故苟得其為功之母,則萬物作焉而不辭也,萬事存焉而不 勞也。用不以形,御不以名,故仁義可顯,禮敬可彰也。夫 載之以大道,鎮之以無名,則物無所尚,志無所營。各任其 貞事,用其誠則仁德厚焉,行義正焉,禮敬清焉。」(《老子 注‧第三十八章》)

「載之以道,統之以母,故顯之而無所尚,彰之而無所競。

用夫無名,故名以篤焉;用夫無形,故形以成焉。」(同前)

「固其根,而後營其末,故不拔也。」(《老子注‧第五十四 章》)

「言善治政者,無形、無名、無事、無政可舉,悶悶然,卒 至於大治。……其民無所爭競,寬大淳淳。」(《老子注‧第 五十八章》)

「言誰知善治之極乎?唯無可正舉,無可形名,悶悶然,而 天下大化,是其極也。」(同前)

「國之所以安,謂之母。重積德是唯圖其根,然後營末,乃 得其終也。」(《老子注‧第五十九章》)

「夫推誠訓俗,則民俗自化;求其情偽,則儉心茲應。是以 聖人務使民皆歸厚,不以探幽為明;務使奸偽不興,不以先 覺為賢。故雖明並日月,猶曰不知也。」(《論語釋疑‧泰伯》)

「道同自然,不私其子而君其臣。凶者自罰,善者自功;功 成而不立其譽,罰加而不任其刑。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然,

夫又何可名也!」(同前)

不但「崇本」可以「舉末」,王弼還認為「舉末」可以「崇 本」,他說:「故立天子,置三公,尊其位,重其人,所以為道也。」

(《老子注‧第六十二章》)

「舉本統末」當為「崇本舉末」之預設,唯「本」得以「統 末」,才能「舉末」,不能「統」又如何「舉」?唯「本」能「統」

「末」,「本」「末」才能有「舉」與「被舉」的關係。

王弼是在《論語釋疑‧陽貨》中提出「舉本統末」的概念。

他說:

「予欲無言,蓋欲明本。舉本統末,而示物於極者也。夫立 言垂教,將以通性,而弊至於湮;寄旨傳辭,將以正邪,而 勢至於繁。既求道中,不可勝御,是以修本廢言,則天而行 化。以淳而觀,則天地之心見於不言;寒暑代序,則不言之 令行乎四時,天豈諄諄者哉。」

「予欲無言,蓋欲明本。舉本統末,而示物於極者也。夫立 言垂教,將以通性,而弊至於湮;寄旨傳辭,將以正邪,而 勢至於繁。既求道中,不可勝御,是以修本廢言,則天而行 化。以淳而觀,則天地之心見於不言;寒暑代序,則不言之 令行乎四時,天豈諄諄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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