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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無為而無不為」與「無為而為之」

《老子》和先秦道家所稱的「無為」一辭,是指不要有主觀 上的作為。如何「無為」,更完整的說,當是《老子‧第六十四 章》所言「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韓非在〈喻老〉中則 引述為「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也」。「輔」是配合、輔助之義,

「恃」是依靠之義。

何謂「自然」?《老子》中除了第六十四章外,還說:

「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第十七章)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

(第二十三章)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 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第五十一 章)

「貴言」是不隨便或難得「言」,「百姓皆謂我自然」,所以,

這個「自然」是指我讓「功」「事」自己去「成」「遂」了自己。

「希言自然」,「希言」同「貴言」,這個「自然」指「天地」自 己形成自己的風雨現象。「道法自然」是指,「道」自己為自己的 法則。「莫之命而常自然」是指「道」「德」不是有任何其他的「命」, 而自己使自己「尊」「貴」的。

以上《老子》的「自然」指涉了「功」、「事」、「天地」、「道 德」,既具有「自明之理」又具有「物自體」的含意。是以,「以 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或「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是指,

人只能或應該配合輔助或依靠人主觀之外的「萬物之自然」,而

「不敢」以自己主觀的意志去作為。

「不敢為」也就是「無為」,但是,「無為」跟「為」的關係,

《老子》卻出現了兩種不同的說法,一是「上德無為而無以為」

(第三十八章);另一是「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 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第四十八章)

這兩種說法,根據不同的詮釋,可以是矛盾的,也可以是不 矛盾的。一說為:前者是,「上德」的「無為」是沒有目的,而

「無以為」;後者是,以「無為」為達成「無不為」的目的,故 矛盾。另一說為:前者指,客觀的萬物「自然」可以「為」,所 以,具有「上德」的主體者不需有目的(無以為)的「無為」;

後者為:作為主體者只須「無為」,然客觀的萬物根據「自然」

就可以「無不為」,故無矛盾。《老子》沒說清楚「無為而無以為」

和「無為而無不為」究竟是什麼意思,當然就留下了後人詮釋的 空間了。

韓非〈解老〉沒有解第四十八章,並且把「上德無為而無以 為」篡改為「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他說:

「所以貴無為無思為虛者,謂其意無所制也。夫無術者,故 以無為無思為虛也。夫故以無為無思為虛者,其意常不忘 虛,是制於為虛也。虛者,謂其意所無制也。今制於為虛,

是不虛也。虛者之無為也,不以無為為有常,不以無為為有 常則虛,虛則德盛,德盛之謂上德,故曰:『上德無為而無 不為也。』」(《韓非子‧解老》)

王弼則注之曰:

「是以上德之人,唯道是用,不德其德,無執無用,故能有 德而無不為。不求而得,不為而成,故雖有德而無德名也。」

「無以為者,無所偏為也。凡不能無為而為之者,皆下德也,

仁義禮節是也。」(《老子注‧第三十八章》)

王弼注第四十八章「無為而無不為」則曰:「有為則有所失,

故無為乃無所不為也。」

可見韓非並非以「無為無思」或「虛」為目的,「無為無思」

的真意在「無所制」,「無所制」其實是將人從主觀的成見中解放 出來,「無所制」也不能「制」於「虛」,才是真正的「無所制」,

才能「德盛」,才能「無不為也」。

王弼的「唯道是用」,「道」是「無」,也就是「唯無是用」, 故「無執無用」。「不德其德」應指,不以主體的「德」為「德」,

所以「能有德而無不為」的「無不為」當指客觀萬物的自我作為,

那就是「上德之人」對客觀萬物的「德」,這項「德」不是「上 德之人」求來的,也不是他去做來的,故曰「不求而德,不為而 成」。「上德之人」既「不求」又「不為」,故曰「無德名」。

王弼以「凡不能無為而為之者,皆下德也」,「不能無為而為 之者」當有二解,一為「不能堅持無為而去為之者」,二為「不 能以『無為』為『為』者」。二義略有出入,但無矛盾。故王弼 當是以「無為」為目的,為「制」,正是韓非所反對的「夫故以 無為無思為虛者,其意常不忘虛,是制於為虛也」。王弼以「得 意忘言」打破漢以來的名教框框和歷來學者拘於文義對《老子》

的詮釋,但卻不能打破《老子》的「無為」,而以「無為而為之」

為框框。韓非連「無為無思」或「虛」的框框都打破了,在思想 解放上,當然應比王弼又略高一籌了。

甚至,王弼透露了「無為而為之」的「無為」的理由是「有 為則有失」;而韓非主張「無為」的理由則為充實主體的「德盛」,

也就是充實主體以達成「無不為」。同樣是「無為」,何以韓、王 會有如此大的差異,我們只能從時代背景去理解,王弼雖有改造 現實的善良願望,但沒有新的生產力出現,沒有新的社會政治力

量出現,和韓非不同,在三國時代和司馬氏坐大的魏國,王弼實 在找不到「有為」之道,而只得保守的要求「無為」,因為「有 為則有失」。

「無為」不但是「德盛」之道,並且還是治國之道,韓非說: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虛而待之,

彼自以之。四海既藏,道陰見陽。左右既立,開門而當。勿 變勿易,與二俱行,行之不已,是謂履理也。夫物者有所宜,

材者有所施,各處其宜,故上下無為。使雞司夜,令狸執鼠,

皆用其能,上乃無事。上有所長,事乃不方。矜而好能,下 之所欺。辯惠好生,下因其材。上下易用,國故不治。」(《韓 非子‧揚權》)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處其宜,故上下無為」,

其實就是「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無為」還可以是國君統御臣下的「術」,韓非說:

「故曰: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君無見 其意,君見其意,臣將自表異。故曰:去好去惡,臣乃見素,

去舊去智,臣乃自備。故有智而不以慮,使萬物知其處;有 行而不以賢,觀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盡其武。

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賢而有功,去勇而有強。群臣守職,百 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謂習常。故曰:寂乎其無位而處,

漻乎莫得其所。明君無為於上,群臣竦懼乎下。明君之道,

使智者盡其慮,而君因以斷事,故君不窮於智;賢者敕其材,

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窮於能;有功則君有其賢,有過則臣任 其罪,故君不窮於名。是故不賢而為賢者師,不智而為智者 正。臣有其勞,君有其成功,此之謂賢主之經也。」(《韓非 子‧主道》)

「凡聽之道,以其所出,反以為之入。故審名以定位,明分 以辯類。聽言之道,溶若甚醉。脣乎齒乎,吾不為始乎,齒 乎脣乎,愈惛惛乎。彼自離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輻湊,上 不與構。虛靜無為,道之情也;參伍比物,事之形也。參之 以比物,伍之以合虛。根幹不革,則動泄不失矣。動之溶之,

無為而改之。喜之則多事,惡之則生怨。故去喜去惡,虛心 以為道舍。上不與共之,民乃寵之。上不與義之,使獨為之。

上固閉內扃,從室視庭,參咫尺已具,皆之其處。以賞者賞,

以刑者刑。因其所為,各以自成。善惡必及,孰敢不信!規 矩既設,三隅乃列。」(《韓非子‧揚權》)

「使智者盡其慮」、「賢者敕其才」,都是「恃」智者、賢者 之「自然」;「道之情」、「事之形」亦為「道」「事」之「自然」, 恃彼等之「自然」,君即可「無為」,而且是「明君無為於上,群 臣竦懼乎下」,「因其所為,各以自成」,「君有其成功」矣。

何謂「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韓非說:

「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導之,因隨物之容。故靜則建乎德,

動則順乎道。宋人有為其君以象為楮葉者,三年而成。豐殺 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功食 祿於宋邦。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

葉者寡矣。』故不乘天地之資,而載一人之身;不隨道理之 數,而學一人之智;此皆一葉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 能羨也;豐年大禾,臧獲不能惡也。以一人力,則后稷不足;

隨自然,則臧獲有餘。」(《韓非子‧喻老》)

除了「隨自然」,韓非還說要「因自然」、「守自然之道」,他 說:

「古之全大體者:望天地,觀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 時所行,雲布風動;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亂於法 術,託是非於賞罰,屬輕重於權衡;不逆天理,不傷情性;

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難知;不引繩之外,不推繩之 內;不急法之外,不緩法之內;守成理,因自然;禍福生乎 道法而不出乎愛惡,榮辱之責在乎己,而不在乎人。」(《韓 非子‧大體》)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時,二曰人心,三曰技 能,四曰勢位。非天時,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雖 賁、育不能盡人力。故得天時則不務而自生,得人心則不趣 而自勸,因技能則不急而自疾,得勢位則不進而名成。若水 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窮之令,故曰明主。」

(《韓非子‧功名》)

「以一人之力,則后稷不足;隨自然,則臧獲有餘」,「望天 地,觀江海,因山谷」及「若水之流,若船之浮」,這是「恃」

農耕或天地萬物之「自然」,也就是要「恃」客觀的規律和條件。

除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是耕農之「自然」外,治國處事也 有所「恃」之「自然」。「自然」除了做為其本身的客體存在外,

人還可以根據客觀的「自然」來達成主觀的願望和意志,故言「夫 物有常容,因乘以導之,因隨物之容」,治國處事的「自然」就 是「儀表」、「權衡」和「法術」,而且,人可以「因乘以導之」, 來達成自己的主觀願望。先秦道家或烏托邦改革派,常言「自然」

或「法自然」、「以輔萬物之自然」、「因自然」(《莊子‧德充符》)

而鮮言「導之」。

韓非不但要「因乘」「自然」,而且要將「自然」「導之」。韓 非說:

「使天下皆極智能於儀表,盡力於權衡,以動則勝,以靜則 安。治世使人樂生於為是,愛身於為非。小人少而君子多,

故社稷常立,國家久安。奔車之上無仲尼,覆舟之下無伯夷。

故號令者,國之舟車也。安則智廉生,危則爭鄙起。故安國 之法,若饑而食,寒而衣,不令而自然也。先王寄理於竹帛,

故號令者,國之舟車也。安則智廉生,危則爭鄙起。故安國 之法,若饑而食,寒而衣,不令而自然也。先王寄理於竹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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