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手機產業的例子中，如前所述，其崛起乃是手機牌照制 度中，政策性的非預期結果；換言之，雖然民間產業本身的活力和 堅韌是促成山寨手機崛起的原因之一，但整個產業的發展確實得利 於國家政策之扶持，之後政府對非法的山寨手機產業不採取扼殺的 手段，而是放任其發展。政府的公開「作為」與隱性的「不作為」
可以說是修正發展型國家理論後42，在中國仍可適用的例子。然
42. 在發展型國家理論的討論中，可以發現政府制定與執行策略產業等相關政策之 能力（capacities）被視為是否為「發展型」的重要指標，經濟發展之所以成功 的主要原因是政府的能力，也就是適當的「作為」。不過，因為山寨機產業 有「地下經濟」的性質，所以，有時候政府會刻意忽略，也就是適當的「不作 為」而任此等產業成長茁壯。從結果看來，同樣可以達到經濟發展的目標，因
而，在發展型國家理論中，中央—地方間的關係仍然被忽略了，以 下，我們就以山寨手機發展為例來探討中央─地方的關係，並補充 發展型國家理論這一長期以來受到忽視的部分。
關於中央與地方關係的問題，這是研究中國中央地關係傳統 上的重要課題，學者Jae Ho Chung在其研究中歸納中國中央與地方 的研究途徑中，提到結構觀點的理論。43所謂結構觀點的理論主要 從權力的制度性分配來觀察，其特徵是將中央和地方的關係以「制 度支配下互動模式的運作」來概念化，認為中央和地方關係的衝突 是由於中央結構的安排與地方對其角色與利益的認知存在落差，因 此，特別注意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問題，研究的焦點放在制度 的變化，特別是財政制度和經濟計畫。44結構觀點主要有兩組對立
─「強地方—弱中央」、「弱地方—強中央」，這個討論主要從 1979年分權下放之後的討論延伸而來，以稅作為一個很重要的研究 對象，因為在地方或者中央稅收的多寡牽涉到資源分配，及衍生而 來財政自主性的問題。前者認為，分權下放後地方擁有一定程度的 財政權力，因此熱衷於謀求自身利益，地方權力的增強，帶來地方 對國家統一的規劃陽奉陰違，甚至公然反抗。後者所持論點是認為 稅收規劃分配的權力仍在中央，雖然不能否認地方的權力較過去為 大，但中央掌握立法和規劃稅收分配的權力還是不能動搖。這兩種 模式當然是光譜上的兩個極端，姑且不論中國處於那一種模式，香 港學者李芝蘭45所提出的「非零和觀點」或許可以解釋中國中央及
此，我們認為政府的「不作為」雖然是消極的，也可以發揮如同「作為」般的 效用。
43. Chung, Jae Ho, Central Control and Local Discretion in China: Leadership and Implementation during Post-Mao Decollectivization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
44. 王嘉州，「理性選擇與制度變遷：中國大陸中央與地方政經關係類型分析」，
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未出版之博士論文（2003年）。
45. 李芝蘭，「跨越零和：思考當代中國的中央地方關係」，華中師範大學學報：
地方間的微妙關係。此等觀點主要認為中央與地方都有不能限縮的 權力以及各自不同的立場，地方政府作為中央政府與人民間的中介 者，中央政權的穩固需要地方政府的配合，因此，中央政府及地方 政府的權力關係並不是「贏者全拿」，而必須是兩者合作協調，相 互依賴，政治以及經濟算計上各有得利和退讓之處。本於這樣的默 契，讓中國的經濟發展可以跨越中央及地方間「權力結構」及「法 令制度」上的阻礙，共同謀求雙方都可以接受的發展，形成傳統發 展型國家理論中所未注意到的圖像。
過去發展理論面對東亞國家的發展確實忽略掉此一問題，我 們認為在中國的發展理論中可望對發展理論所忽略的問題做補充。
在山寨手機產業中，我們看見的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合作模 式」，因為無法解釋山寨手機產業發展的過程中，中央與深圳市政 府的「合作」或「不作為」（默認／縱容）之關係，故並不贊同上 述結構觀點所提 兩組對立的「強地方—弱中央」、「弱地方—強中 央」模式。我們的看法比較接近李芝蘭的「非零和觀點」，但在
「不作為」的面向上，仍然可以補充李芝蘭的見解。在政策面上，
2008年深圳市政府投資泰爾實驗室在深圳開設手機檢測中心，其過 程不乏有中央在制度上的協助及資金上的補助，就是中央和地方政 府合作的證明。對於地方政府來說，扶持山寨手機是義不容辭的，
這關乎地方產業的發展以及數十萬、甚至百萬就業人口的生計，不 過相對於中央政府來說，其考量點卻相當不同。
中央政府要面對的是智慧財產權的侵權問題和逃漏稅的問 題，這兩個問題對於中央政府來說都不是好事，因為中國在2001年 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時，中央政府就抱著利用此一機會使其法制上能
人文社會科學版， 第43卷第6期（2004年11月），頁117~124。
與國際接軌。46但中央卻選擇以縱容的態度來扶持山寨產業，推敲 其原因，或許是因為中國品牌手機47消退的速度實在是太快，讓大 力扶持此等產業的中央政府感到「面子掛不住」，中國自從經濟迅 速發展以來，一直有著高漲的經濟民族主義，在中國手機產業總 覽中就指出，一方面中國政府認為山寨手機不合法而予以打擊，
一方面又把山寨手機視為中國品牌手機的一部份，中國政府用中國 品牌手機市佔率60%來反擊中國品牌市場整體市佔率下降的市場統 計資料。48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山寨手機得以在中央和地方 政府的合作下生存，中國的中央和地方政府的關係可以說是種分進 合擊的關係。在山寨手機的案例中，中央與地方某種程度上存在著 相同的利益，中央需要山寨手機來撐住面子，地方需要山寨手機來 撐住裡子。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中央與地方的利害關係相左，山寨 手機的發展不必然會成功。因此，發展型國家理論應用在中國確實 可以納入中央和地方間關係的討論，在山寨手機產業中，我們發現 中央和地方政府態度一致甚至相互合作，山寨手機因此得以蓬勃發 展，而田野調查的資料正好顯示出這樣的結果。
下表是我們對本節的概括整理，稍後我們將解釋表格的重 點，此表試圖說明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各以何等方式介入山寨手機 產業的發展：
46. Supachai Panitchpakd and Mark L. Clifford, China and the WTO: Changing China, Changing World Trade (Singapore: J. Wiley & Sons, 2002).
47. 本文所指的中國品牌手機與山寨手機是不同的，是指中國所扶植的手機廠商所 製造之手機，如波導（Bird）、廈新、TCL、康佳等。
48. 拓墣產業研究所，大躍昇、大爆發下的中國通訊市場版圖（台北：拓墣科技，
2007）；拓墣產業研究所，中國手機產業總覽（台北：拓墣科技，2007）。
表一：中國政府對於山寨手機產業的公開作為及不作為
一、政府公開的作為
如前所述，深圳地區自2001年起即出現仿冒國際品牌大廠的 手機，如「NOKLA」、「Samsang」等，2004年之後因為聯發科 提供關鍵技術，深圳地區的手機產業鏈成熟，手機需要的200多個 零組件90%可以在深圳地區完成，當地有150多個代工廠，中國作 為一個新興消費市場，消費者對於電子產品的需求量增加，山寨 手機在中國創下了市佔率超過1/3的佳績。在延遲多年之後，國家 知識產局局長田力普終於在2009年4月於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新聞發 布會上，正式地評價了目前IT產業流行的山寨現象，田力普認為有 相當部分山寨手機已經涉嫌侵犯他人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和商標專 用權，這種現象不值得做任何肯定、宣傳和歡呼，因為相關廠商已 經涉嫌違法，涉嫌侵犯他人的知識產權，「要知道模仿、抄襲絕 不是創新，所以在這方面我們應該有一個明確的立場和態度。」49 然而，2009年國家知識產局也在其網站上發表一系列有關山寨的文 章，說明中國對於山寨手機的態度，「山寨手機『為典型的山寨產 品』，並非一無是處，我們至少應該看到：事物的發展一般都須經 歷一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作為企業也不例外。」，
「對於『山寨產品』中蘊含的積極因素（如創新意識等），應該予 以肯定、扶植、引導，使其向方向正確、水平更高的創新活動發 展。」50
深圳市政府對於山寨手機產業的態度不僅不反對，反而十分 積極，在2009年2月21日的深圳市政協大會開幕式上，市政協常
49. 「國家知識產局首次回應山寨現象」，第一財經日報，2009年11月19日。
＜ h t t p : / / b i g 5 . e c . c o m . c n / g a t e / b i g 5 / b i z . e c . c o m . c n / a r t i c l e / g n l t j g / gnscjg/200904/765504_1.html＞
50. 李順德，「由『山寨現象』引發的思考—關注山寨現象（一）」，中華人民 共和國國家知識產權局，2009年11月19日。＜http://www.sipo.gov.cn/sipo2008/
yl/2009/200902/t20090216_440898.html＞
委、市社科院院長樂正呼籲深圳不能忽略山寨電子產品在建設全球 電子資訊產業基地過程中的作用。要重視對山寨電子產品的引導，
支持他們加強技術改造創新投入，積極擴大附加應用功能的創新 含量，支援他們申報發明專利，走上升級轉型、自主創新的發展道 路，並且認為在2008年金融風暴中，面對國外市場的萎縮、手機出 口量的下降，更顯示出國內市場的重要性。樂正認為，看待山寨經 濟的發展，應提升到城市經濟戰略的層次，將建設深圳成為電子資 訊產業基地，必須要像扶持中小企業一樣扶持山寨企業，深圳山寨 產品有一定的創新含量，尤其是功能強大，價格低廉。關鍵是如何 引導他們在應用功能方面樹立自己的品牌，並且增加技術含量，進
支持他們加強技術改造創新投入，積極擴大附加應用功能的創新 含量，支援他們申報發明專利，走上升級轉型、自主創新的發展道 路，並且認為在2008年金融風暴中，面對國外市場的萎縮、手機出 口量的下降，更顯示出國內市場的重要性。樂正認為，看待山寨經 濟的發展，應提升到城市經濟戰略的層次，將建設深圳成為電子資 訊產業基地，必須要像扶持中小企業一樣扶持山寨企業，深圳山寨 產品有一定的創新含量，尤其是功能強大，價格低廉。關鍵是如何 引導他們在應用功能方面樹立自己的品牌，並且增加技術含量，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