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爭三則判決就中石化公司是否為污染行為人乙節之認定結 論，與本文之看法雖無不同，然其論證條理與理由構成，則略有殊 異，茲評析如下，俾以相互攻錯：
首先，從論證理路觀之，系爭判決先審認台鹼公司是否為系爭 場址之污染行為人，再論究台鹼公司與中石化公司合併後，中石化 公司有無承受台鹼公司有關污染系爭場址之責任，以及中石化公司 是否亦成為系爭場址之污染行為人。此種論證邏輯忽略了系爭處分 之相對人為中石化公司，而非台鹼公司；抑且已經預設了中石化公 司非得直接依據《土污法》而構成污染行為人之前提。實則，中石 化公司是否必須承擔台鹼公司污染行為人之責任，以中石化公司本 身未該當於《土污法》所定污染行為人之要件為前提。換言之，中 石化公司「本身」是否為《土污法》之污染行為人問題之審究，應 先於台鹼公司是否為污染行為人，系爭判決似有倒置論述順序之 嫌。不僅如此，系爭判決於探究中石化公司有無承受台鹼公司有關 污染系爭場址之責任時，竟又論及：「原告與台鹼公司合併後，對 於該場址污染之嚴重性，早已知悉甚詳，詎原告對系爭廠址卻未有 何具體改善之相關作為……。……，原告對於系爭場址內之戴奧辛 及汞污泥之污染，未依規定妥為貯存或清除，顯已違反當時廢棄物 清理法第十三條、第十五條及現行廢棄物清理法第二十八條、第三 十六條，並已違反『事業廢棄物貯存清除處理方法及設施標準』等 相關規定，符合土污法第二條第十二款第一目『非法排放、洩漏、
灌注或棄置污染物』及第三目『未依法令規定清理污染物』之規 定，故原告確為系爭場址之污染行為人無訛。」似將中石化公司本 身是否為污染行為人之問題，與中石化公司是否承繼台鹼公司之污 染行為人責任之問題，混為一談。
其次，系爭處分之適法性，其核心問題在於中石化公司是否為
《土污法》之污染行為人，故《土污法》所稱污染行為人之意涵為 何，應先釐清。惟系爭判決對此未見說明，無法讓人認知到法院究 係以何種要件或準據認定污染行為人，尤其台鹼公司與中石化公司 是否適用同一套標準，亦未清楚呈現。至於判決理由中提及：「土 污法設定『污染行為人』之概念，其目的在課以符合『污染行為 人』要件之人負起整治遭污染之土壤或地下水之責任。準此，污染 行為人依土污法所負之整治之義務，並非著重於『人之屬性』，而 係強調污染整治之『物之屬性』，自非所謂一身專屬性之公法義 務。」旨在討論污染行為人義務之屬性，姑且不談其立論之妥適性
（後詳），至少其非關乎於污染行為人之概念意涵及要件要素。
再者，由於系爭判決未先敘明「污染行為人」之概念意涵及要 件要素，因此在污染行為人之認定上，也就缺乏明確之涵攝過程。
就台鹼公司是否為污染行為人乙節而論，系爭判決雖以各種調查報 告作為佐證，並詳予論述台鹼公司違反（舊）《廢棄物清理法》第 十二條第一項、第十三條、第十九條、《廢棄物清理法台灣省施行 細則》第十八條、第二十條等情。然因系爭判決並未明確指述其是 否依據《土污法》第二條第十二款所定「污染行為人」而為判斷，
故台鹼公司究竟附麗於何種「污染行為人」，也就不得而知。無怪 乎系爭判決理由中僅能泛稱台鹼公司為系爭場址之污染行為人，
即：「綜上，系爭場址中之戴奧辛及汞污染，與台鹼公司所生產五 氯酚未妥善儲存及以電解法製造鹼、氯之過程確有相當之因果關 係，則台鹼公司為系爭場址之污染行為人，要無疑義。」卻未指明 台鹼公司該當於《土污法》第二條第十二款之何「目」規定。
最後，關於中石化公司是否承受台鹼公司有關污染系爭場址之 責任乙節，系爭判決持肯定之理由與論據，略有四端：一、《公司 法》第三一九條準用第七十五條規定，因合併而消滅之公司，其權 利義務，應由合併後存續或另立之公司承受；二、《土污法》第四 十八條之溯及規定；三、依據《土污法》規定負擔污染整治之義務
乃具有財產性而不具一身專屬性；四、污染行為人依《土污法》所 負之整治義務，並非著重於「人之屬性」，而係強調污染整治之
「物之屬性」。
上述立論看似言之成理、於法有據，實則欠缺了最為重要之前 提性論述，即中石化公司所得承受之責任究為「行為責任」，抑或
「狀態責任」87，其為「抽象責任」，還是「具體責任」。此等前提 性之問題若未釐清、確認，則責任繼受問題之推論理路，也就不會 清暢。析以言之：
一、《公司法》第三一九條準用第七十五條固然規定：「因合 併而消滅之公司，其權利義務，應由合併後存續或另立之公司承 受。」惟此一規定所稱之「權利義務」是否包括「抽象責任（義 務）」在內，非無疑問。
二、《土污法》第四十八條雖明文規定，第七條、第十二條、
第十三條、第十六條至第十八條、第三十二條、第三十六條、第三 十八條及第四十一條之規定，於本法施行前已發生土壤或地下水污 染之污染行為人適用之。然如何從此一規定推論出：「查台鹼公司 既為系爭場址之污染行為人，則有關土污法上述條文所發生之權利 義務，自應由原告概括承受」，欠缺說理。
三、依據《土污法》規定負擔污染整治之義務乃具有財產性而 不具一身專屬性，此一立論固無可訾議，問題是，已不存在之台鹼 公司是否及何時依據《土污法》規定而負有具財產性之污染整治義 務？系爭判決指稱：「本件被告（按：台南市政府）依據土污法第 三十八條規定，命原告繳納依土污法第十三條所代為支付之費用，
核屬要求台鹼公司依據土污法規定負擔污染整治之義務，並非制裁 性之罰鍰處分，是該項公法義務之發生，與行為人之資格或能力無
87 系爭判決理由中雖有提及：「台鹼公司因其個別行為而造成之環境污染，則繼 受其法人人格之原告（按：中石化公司），即應負起排除系爭污染行為責 任。」然此段論述之用意是否在指出系爭責任是「行為責任」，而非「狀態責 任」，尚有未明。
涉，從而該項費用乃具有財產性而不具有一身專屬性，自得由公司 合併而承其權利義務之原告（按：中石化公司）承受之。」其中
「核屬要求台鹼公司依據土污法規定負擔污染整治之義務」，究竟是 曾經存在？還是假設性之義務？令人困惑。
四、所謂「污染行為人依土污法所負之整治之義務，並非著重 於『人之屬性』，而係強調污染整治之『物之屬性』，自非所謂一身 專屬性之公法義務」云者，似有將（經由行政處分所形成之）法律 關係之「規範屬性」與「責任屬性」相互混淆之嫌，同時顯露法院 對於「行為責任」與「狀態責任」之觀念未盡清楚。蓋一般談及法 律規範重點在於「人之屬性」或「物之屬性」者，通常指涉行政處 分所課予之義務，是否著眼於處分相對人之資格或能力，抑或以物 之狀態、位置或屬性為規範為重點88。然而，構成此等（尤其是課 予義務之）行政處分作成之原因，可能是基於人之行為（行為責 任），也可能是物之狀態（狀態責任）。就《土污法》之污染行為人 責任而言，首要確認者，乃其為「行為責任」抑或「狀態責任」，
爾後，才是審究基於此等責任而所課予之義務究是著重「人之屬 性」或「物之屬性」。系爭判決所稱「污染行為人依土污法所負之 整治之義務」，若是指依行政處分所確定之具體義務（例如特定土 地之整治義務），固無違誤。然若泛指所有抽象之責任，則非確 論。況且，主管機關根本未以行政處分課予台鹼公司任何義務。至 於系爭判決所稱：「台鹼公司確為系爭場址之污染行為人，基於土 地之所有者及管領者享有土地帶來之利益，亦應承擔社會所賦與之 責任」，則屬另一層次之問題，與中石化公司是否繼受台鹼公司之 責任，並無干係。
88 參見李建良等，《行政法入門》，頁153（2006年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