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以上的分析，不難看出，黑格爾的悲劇理論，相當善用了他 自己歷史哲學的立場：藝術作品，如同哲學一樣，都是時代的產物，
它們是具有歷史性的。因此，悲劇被當作是希臘意識型態與精神文 化之「反映」而巧妙地被黑格爾關連到這些現象中去。不過，藉由 希臘悲劇，黑格爾其實最想凸顯的，乃是潛藏在希臘精神文化中一 個相當重要的「矛盾」：在希臘世界中，自由個體性的精神雖已萌 生，但在此處，「精神的自由乃是受到限制的，並與自然刺激具有 本質的聯繫」(PhdG: 293)。這種自由原則所遭受來自「自然偶然性」
的限制，一方面表現在希臘有缺陷的民主制度中（希臘民主是容許 奴隸制度的，奴隸制正是自然偶然性的展現），另一方面也表現在 希臘的宗教生活中（希臘的宗教生活是以神諭為其基礎，而神諭正 是自然偶然性的決定）。然而，對黑格爾而言，這種主體性原則所 遭遇的矛盾、限制，其實最主要是表現在希臘的倫理生活、倫理精 神中：希臘人一方面是自由的，因為他們是發自內心，心甘情願地 認同其國家制度，外在法律、制度對他們而言並非「壓制」；但是，
他們的自由還尚未深化到個人的良心中，他們對外在制度的認同，
黑格爾之悲劇理論 99
並非基於良心、理性的判斷，而是出於「自然而然」的習慣，他們 的倫理精神，本質上還是實體性的，排除主體性的。相應這種主體 性原則在希臘倫理精神中所遭遇的限制、矛盾，悲劇乃因應而生，
或者悲劇正是這種矛盾的「反映」：悲劇所要凸顯的，原本是「有 關神的事物」或者「倫理的力量」，在這些事物面前，英雄是沒有 自我的；但英雄終究是人，是一個主體，因而最終必須展現其主體 性，揚棄其主體性原本遭受的限制或「矛盾」。
另一方面，悲劇其實也反映了在希臘晚期主體性原則已逐漸萌 生的這個現象。悲劇，與喜劇同樣代表了希臘晚期的劇作，其實跟 詭辯術、蘇格拉底的哲學之出現一樣，皆昭示著某種主體性原則的 誕生。由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對黑格爾而言，在依底帕斯悲劇 中呈現的主體性原則，意即「行為意識的主體性」，恰好表現了現 代「知識的法」以及「意圖的法」之雛形。依底帕斯的悲劇經驗昭 示著，人終究是不可能毫無距離、毫無條件地完全認同其倫理實 體、倫理現實，而必須以自身的知識、目的以及意圖來行為。因為，
只要他在行為，他 ── 作為行為的意識 ── 就必定要將自身建立為 主體，而與外在倫理現實有所區隔；但是，這種區隔卻意味著，人 並非完全受制於外在現實、外在因果，正基於這一點，人的行為，
如黑格爾所言，都是帶有「過失」的環節，人對其行為是必須負責 的。固然，希臘社會及其哲學，並沒有一個類似像「意志」這樣的 概念，來解釋這種表現在行為中之主體性的根據；在亞理斯多德倫 理學中充其量也只出現了「自願的」(ἑκούσιον) 這樣的概念。然而，
希臘世界早已意識到這種主體性及其對法律以及道德體系的重要 性，這一點則無庸置疑。亞理斯多德也早已指出，唯有自願的行為 才是可被責備的 (EN III 1, 1109b 31-32) 。
此外，在安悌果尼以及蘇格拉底悲劇所表現的主體性原則，可 說是現代以康德哲學為代表之道德主體性精神之濫觴。黑格爾在
100 國立政治大學哲學學報 第十六期
《法哲學》中將主體性的這個環節統稱為「主觀洞察善的法」(das Recht der Einsicht in das Gute; RPh, § 132, Anm.)。這種環節的重要性 在於，它代表主體性精神之最高層面；因為，「主觀洞察善的法」
不僅要求人必須從自身中洞悉到何謂「善」，它還要求人必須將判 斷善惡的標準建立在思想的基礎上。從哲學史上來看，康德充分地 將這主體性精神這個層面的意義發揮到極致（並將主體性原則的意 義固守在這個層面上），因為他曾明確要求：「善惡概念是不能先 於道德法則被決定，…… 而是必須根據以及經由道德法則被決 定。」(KpV, A 110) 善惡概念「必須根據以及經由道德法則被決定」，
即是要求善惡概念必須建立在思想與理性的基礎上；因為對康德而 言，道德法則的要求即是「定言令式」普遍性與一致性的要求，這 也正是（實踐）理性的要求。
從黑格爾的悲劇理論，也可以看出他辯證思想之一大特色。黑 格爾的辯證思想，一向強調形式與內容之統一，並善於解決形式與 內容之矛盾。在黑格爾眼中，希臘悲劇本身就表現出一個矛盾。因 為，如前所述，希臘悲劇正好反映了希臘世界「形式」與「內容」
的矛盾。就形式上看，希臘世界是自由的，因為個人是在沒有壓制 的情況下認同國家；但就內容上，希臘世界卻不是自由的，因為它 的倫理精神仍然是排除主體性的實體性精神。與此相應，在希臘悲 劇中，亦呈現出「形式」與「內容」的矛盾：就形式而言，悲劇是 注重主體性的文學形式，這也是它優於史詩的緣故；但就內容而 言，悲劇依舊是以「實體性的事物」以及「有關神的事物」為主題。
悲劇這個矛盾，必須被揚棄，而揚棄的關鍵即在於揭示悲劇內容中 所潛藏的主體性經驗。黑格爾悲劇理論的主要目的，可說正在於揚 棄悲劇表面上形式與內容的矛盾，以求重新建立其原本潛藏的形式 與內容之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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