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哲學史演講錄》中,黑格爾將蘇格拉底的命運,同樣也是 評定為「真正悲劇性的」(GdPh I: 514)。他認為,蘇格拉底同樣也 是「英雄」,因為他致力於那種「自我確信的精神之權利」,並將 與 這 種 權 利 相 連 的 「 主 觀 反 思 的 原 則 」(Prinzip der subjektiven Reflexion) 當作「絕對的」原則,而與雅典人民的風俗及法律相對 抗。(GdPh I: 511 ff) 然而,對黑格爾來說,這種「主觀反思的原則」
並非蘇格拉底所獨有;這個原則同時也實現在當時的詭辯家身上。
12 但是,黑格爾認為,蘇格拉底乃是以一個「更高的方式」(GdPh I: 515) 來把握這個原則,因為他已克服了這個原則在詭辯家那裡仍 具有的那種歧意性。在《歷史哲學》中,黑格爾是如此地描述所謂 的詭辯術 (Sophistik):「詭辯家的主要原則之一乃是:『人是萬物 的尺度。』;在這個原則中,就像在所有詭辯家的陳述中一樣,其 實隱含了一個歧意,這個歧意就是,人作為精神,一方面乃是處於 其內心深處以及真實性中,另一方面也是活在其任性以及特殊利益
12 參見GdPh I: 443:「反思、訴諸意識來決定,乃是他〔蘇格拉底〕與詭辯家們所 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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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PhdG: 328)主觀反思的原則仍然帶有,而詭辯家們所無法 克服的歧意,因而在於,主觀自由雖然是人類精神的真實形式,但 它的內容卻可以是任意的。蘇格拉底克服了這個歧意,因為他將主 體性原則提昇到思維、思想之基礎上:「在蘇格拉底那裡特別的是,
他是以思想、認識來把握這個原則,並使這個原則成為認識的對 象」。(GdPh I: 515)經由訴諸思想,這個原則在蘇格拉底那裡,如 黑格爾所言,就得到了一個「無限重要的環節」;這就是「客觀性」
或者「自在自為的普遍性」(GdPh I: 443) 之環節,而這個環節是先 前在詭辯家那裡所欠缺的。黑格爾認為,主觀性原則之所以能宣稱 具有這種「精神的普遍性」(geistige Allgemeinheit),其實正需歸功 思想的力量;因為「思想的設定與創造,其實同時是在設定與創 造…… 那種[普遍有效]自在自為的東西」(GdPh I: 444)。在這樣 的視野下,所謂「蘇格拉底的原則」所要求的,其實不只是「人必 須在自身中發現以及認識正義以及善的事物」,這個原則其實還要 求,「這個正義以及善的事物,就其本性而言必須是普遍的」(PhdG:
329)。因此,黑格爾其實是將蘇格拉底的悲劇經驗解釋為,蘇格拉 底提出了屬於主觀反思以及思想之內在的、「精神的普遍性」,以 對抗那種代表雅典城邦倫理之外在普遍性。
然而,黑格爾認為,所謂「蘇格拉底的原則」之權利,其基礎 不僅在於,這個原則乃是一個真實的、屬於思想的原則。根據黑格 爾,這個原則之無限權利,其實還必須在世界歷史的意義下來理 解,如果它的「真理」乃是在於「作為普遍的原則,作為世界精神 的型態而出現」(GdPh I: 512) 的話。然而,這樣一種以世界歷史之 意義來理解的主體性原則之權利,無論是蘇格拉底還是雅典人民,
其實都還是無法掌握到的;只有「高於兩者 ...… 的後世」(Ibid.) 才 能達到這一點。從世界歷史的角度看,蘇格拉底的原則之所以是有 權利的,就不僅僅因為它代表、貫徹了思想的權利;它的權利基礎 其實更加來自於它的歷史條件:它出現的時代,其實恰好是世界歷
黑格爾之悲劇理論 95
史處在其「轉折點」(PhdG: 516) 之處。黑格爾因而賦予蘇格拉底 原則一個作為世界歷史之原則的權利,而這個權利乃是來自於,雅 典人民的法律、風俗以及制度已經與他們內在的精神不相一致,或 者說希臘的倫理精神已經與其自身相矛盾:正是希臘倫理精神已處 於走向崩潰的階段,因而蘇格拉底乃是「有權」提出一個新的原則 與其抗衡。這個黑格爾所賦予的蘇格拉底原則之權利,其實極為類 似他在考察康德及費希特哲學時為所謂道德自主所釐清的一般權 利:「在不幸的時代,在其中假如一個富有生命的民族與其倫理生 活之統一已不可能的話,無限統一的理念必須被建立以及保留在那 種『純粹自我』的自由理念中,而這種自我是把所有對立者『踩在 它的腳下』(unter seinen Füßen hat) 。」13 黑格爾認為,蘇格拉底 當時所處的希臘倫理精神,已經「到達了這樣的教養階段,亦即個 人的意識已作為獨立的東西而脫離普遍的精神,並自覺到自己」
(GdPh I: 514)。這種「教養」(Bildung) 最明顯的徵兆,乃是詭辯家 在雅典公眾生活中的普遍出現。如前所述,詭辯家,跟蘇格拉底一 樣,也是以「自覺到自身自由的內在性」(PhdG: 326) 為其原則。
但是,根據黑格爾,這種內在性的原則在詭辯家那裡,乃是以一種 不正當的方式顯現的,因為「這個原則在此只是作為個人私產而出 現」(GdPh I: 512)。以這種私有化的方式,詭辯家就直接將希臘倫 理精神「推向腐壞」(PhdG: 309)。他們撼動了雅典民主的兩個支柱:
一方面是雅典人民的倫理意識 ── 這種倫理意識就美學方面的意 義而言,如同前文一再強調的,正是反映在英雄的意識當中;另一 方面,他們則撼動了在雅典公眾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神諭之意 義。倫理意識,當然是無法經受這個由詭辯家所貫徹的「內在性原 則」之挑戰,因為在這個原則中原本就預設著「主觀與客觀的事物
13 全文引自Siep, 1992: 161;雙引號中之文字Siep則是引自黑格爾早年一篇短文 Systemfragment von 1800, Bd. 1: 42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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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無限分裂」(PhdG: 307 f)。隨著內在性原則的出現,神諭當然也 逐漸失去其意義:「隨著[雅典]民主的進程,我們當然可以看到 在許多最重要的事情上,神諭是如何地不再被問及,取而代之起支 配力量、扮演決定角色的,乃是群眾演說家的特殊觀點。如同蘇格 拉底從他內在神靈的聲音 (Dämon) 汲取指導,群眾及其領導人則 是從自己、根據自己的意見下決定。」(PhdG: 311)
從這個角度看,蘇格拉底與雅典倫理精神間的悲劇衝突,其實 並非單純地來自於,這種倫理精神是不容許主體性、必須壓制它的 一種精神。當然,希臘倫理這種特性當然也是導向悲劇衝突的原因 之一;但蘇格拉底與它之間的衝突,主因卻在於,其實這種實體性 的倫理精神早已陷入腐敗的狀態。根據黑格爾,蘇格拉底首先要對 抗的,其實並非希臘倫理原本固有的實體性精神,而是它經由詭辯 術所造成的腐壞的形式。當蘇格拉底嘗試,藉由訴諸思想的基礎而 在內在性原則中重建客觀性以及精神的普遍性,並藉此掃除這個原 則在詭辯家那裡仍具有的特殊性、私有性之時,他的目的其實跟他 的學生柏拉圖一樣,都還是想要維持與挽救希臘倫理精神之普遍性 及實體性。但是,根據黑格爾的檢視,當蘇格拉底實現這個嘗試時,
卻恰好違背了他原本的意圖,更進一步毀壞了雅典城邦的政治及精 神基礎。因為,原本詭辯家所質疑以及逐漸毀壞的,只是希臘人舊 有的制度形式以及舊有的宗教觀念;現在蘇格拉底,因為他訴諸了 思想,卻要求新的制度形式以及新的宗教表象。黑格爾認為,經由 思想,蘇格拉底創造(或者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思想世界」
(PhdG: 329);在這個「思想世界」面前,希臘人舊有、現存的法律、
風俗及制度是無法再宣稱具有任何的優先地位。因為,一旦「思想 站了起來,它就會開始檢視政治體制;它會找出,什麼是比較優越 的東西,並且它會要求,它所承認、認為較為優越的東西,應該要 取代現存的事物」(PhdG: 327)。同樣,經由蘇格拉底所提出的思想 原則,原本希臘人舊有的宗教觀念也無法繼續保持下去;因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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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這個原則出現,它就會要求「一個更高的,符合思想的表象,亦 即根據思想來想像,何為該被當作神來崇敬之事」(PhdG: 329)。
然而,只要「希臘世界的原則 …… 還無法承受主觀反思的原 則」的話,雅典人民必定還是會將這個蘇格拉底的原則視為一種「腐 壞」(GdPh I: 514):「思想在此 …… 顯得是一個腐壞的原則,而 且是在腐壞實體性的倫理精神。」(PhdG: 326) 然而,當希臘倫理 將蘇格拉底原則,當作一個富有敵意的腐壞性原則,而從自身中排 除出去時,它也為自己造就了一個類似蘇格拉底所經受的那種悲劇 經驗:它也必須覆滅,因為它所壓制的原則,正是「它自己的」(GdPh I: 513)。因此,根據黑格爾的說法,蘇格拉底的命運表明出來其實 是「雅典的悲劇,甚至是在其中上演的整個希臘的悲劇」(GdPh I:
447)。在這個悲劇中,「最富悲劇性的事物」,乃是「雅典人必須 經驗到,他們在蘇格拉底身上所排除掉的東西,其實已牢牢根植在 自己身上了」(PhdG: 330; cf. GdPh I: 513)。黑格爾認為,有別於東 方民族,希臘人在世界歷史上乃是第一個「站在精神的基地上」
(PhdG: 275) 的民族;因為,在希臘「精神首先成熟到以自身作為 它自己欲求及知識的內容」(Ibid.)。在希臘人所有的精神性的表達 形式中,也就是在他們的藝術、宗教以及政治中,都可以令人感受 到某種自由個體性的元素。根據黑格爾,希臘倫理精神因而不僅是 美的,而且是個自由的精神,因為它是一個「本身也同樣是個別的 那種實體」(PhdG: 277)。另一方面,思想跟這種自由的個體性,當 然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希臘自由之原則,正因為它是自由,其 實意味著,思想必須自覺到自己是自由的。」(PhdG: 327) 思想的 原則,首先是出現在七大智者身上;之後,希臘人這方面的精神教 養又持續在其科學中繼續發展,而最終在詭辯家,那些「思想的大 師」那裡,達到了它最細緻的形式 (Cf. PhdG: 327) 。根據黑格爾,
蘇格拉底其實是希臘人所有這些精神發展之最後的型態。他的覆
蘇格拉底其實是希臘人所有這些精神發展之最後的型態。他的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