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石香爐的文化詮釋,筆者通過兩個面向分析,一是通過石材的意 涵入手;另一方式則是透過石香爐的形式層面,即其造形與圖像方面加以詮 釋。首先,為何臺灣媽祖廟使用了大量的石頭製成香爐?這現象不只見於媽 祖廟,也普及於臺灣早期其它廟宇,石頭材質本身在傳統文化中的意義,以
61 羅森(Jessica Rawson)女士曾針對中國金器與玉器以及銀器與瓷器間形態互動的問題著文探 討。羅森著,孫心菲等譯,〈中國銀器對瓷器發展的影響〉,《中國古代的藝術與文化》(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頁258–278。
62 黃翠梅、李建緯,〈金玉同盟——東周金器和玉器之裝飾風格與角色轉變〉,《中原文物》,第 1期(2007年),頁43。
63 黃翠梅、李建緯,〈金玉同盟——東周金器和玉器之裝飾風格與角色轉變〉,頁43。
及香爐器表的圖像,是否反映了石香爐的特定意涵?
從世界文明角度來看,石頭是人類最早開始使用的材質之一,也是人類 最早開始製造的工具。64在人類數百萬年的物質文化發展史中,石材是人類 使用最久也最熟悉的物質。世界上許多文明皆存在巨石崇拜之現象,如英國 史前時代遺留有圓形巨石陣;臺灣麒麟文化出土有大量的石材人造物,可能 與石頭崇拜有關,因此又有「巨石文化」之稱;馬達加斯加島上的原住民,
每一個家庭都在屋樑上懸掛一個籃子,裡面裝上一塊石頭等。石頭被視為家 中靈物,透過它來祈禱,以期獲得保護或免去災害。65中國的羌族與藏族也 存在著白石崇拜之習俗。66此外,中國自古以來就有以「石敢當」抵煞的觀 念,也是屬於一種石頭崇拜。67中國古代祭祀土地,也常用石,如《呂氏春 秋》提到「殷人社用石」,一直到了《唐書》還有類似的「社稷主用石」之 說。在《宋史‧禮志》有更清晰的說法,「社稷不室而壇,當受霜露風雨,
以達天地之氣,故用石主,取其堅久。」從人類學的角度來說,石頭崇拜主 要出於「萬物有靈論」(shamanism)的觀念,相信大自然萬物存在著某種 精靈,而石頭本身亦不例外。68
中國除了有石頭崇拜,也將石拿來鎮宅與驅鬼。隋代杜臺卿所撰之《玉 燭寶典》引「《雜五行書》云:『屋宅四角,各埋一石,名為鎮宅。』」69 甚至在睡虎地秦簡的《日書》中已有相關記錄。70《抱樸子》卷一七亦云:
「山中見吏,若聞聲不見形,呼人不止,以白石擲之,則息矣。」71而在中
64 查爾斯‧辛格(Singer, C.)等編,王前、孫希忠譯,《技術史‧第I卷》(上海:上海科技出版 社,2004年12月),頁14–22。
65 百度百科,〈石頭崇拜〉,網址:http://baike.baidu.com/view/4738096.htm,2103年2月19日點 閱。
66 百度百科,〈石頭崇拜〉。
67 〔西漢〕史游,《急就章》為最早出現「石敢當」三字者,載有「師猛虎,石敢當。所不懼,
龍未央。」
68 阮昌銳著,〈臺灣的石頭崇拜〉,《薪傳集》(臺北市:臺灣省立博物館,1987年),頁131。
69 〔隋〕杜臺卿著,石川三佐男整理,《玉燭寶典》(東京:明德出版社,1988年),頁258。
70 余欣,《神道人心──唐宋之際敦煌民生宗教社會史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頁 213。
71 〔晉〕葛洪著,王明校譯,《抱樸子內篇校譯》(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30。
國以石崇拜或鎮宅的實例中,數量與分布範圍最廣者莫過於石敢當的信仰。
楊仁江指出,石敢當之名稱始現於漢,其後逐漸演化為驅邪止煞功能之立 石;在唐代,已作為公設厭禳之用;南宋末年,石敢當也開始與聚落形式和 交通要道結合。他發現石敢當形式上分成碑體、碑文與碑座,且以片狀立石 為主,其材質有花崗岩、青斗石、觀音山石、砂岩、硓咕石等雕鑿而成,也 有特例是木塊或混凝土。其主要分布地點,遍及整個中國境內。72
石敢當的信仰進入東南沿海地區後,逐漸發展出自身的特點。閩台石 崇拜在形式上主要有兩種︰一是崇拜原石形態,二是對石製品進行崇拜。自 然形態的石崇拜信仰數量很多,如臺灣常見的石頭公信仰即是實例。至於石 製品信仰的例子,則有廈門的「石敢當」崇拜。廈門的石敢當的特點是以獅 型為主要造形,此類在廈門稱之為「石獅爺」;其後,石獅爺信仰傳入金門 後,在金門則稱「風獅爺」。主要是因為金門風沙多,為抵風災,而將石獅 爺與風伯結合,與廈門石獅爺的不同在於,廈門的「石獅爺」常嵌於房屋牆 內,而金門的「風獅爺」則踞於房頂上。73相較金門的風獅爺,臺灣本土更 流行的石敢當,自然也是受閩粵移民習俗之影響。74
臺灣寺廟流行石香爐背後是否反映了臺灣先民的石頭崇拜?根據阮昌銳
〈臺灣的石頭崇拜〉一文指出,石頭公主要的功能是保祐兒童的健康,做兒 童的義父母,民間相信硬的東西會產生硬的效果,石頭是硬的,兒童拜石頭 公則其身體、命運都會硬,即保持身體健康,不會生病。75這是基於泛靈信 仰與巫術信仰的概念,使用的是巫術中的模擬巫術,即是兩物相似產生相同 的效果。76從前文可以看到與宋史有相呼應的觀點。僅管我們沒有直接證據 指出臺灣寺廟中石香爐的使用受到民間石頭公信仰的影響,仍不能忽視石頭
72 楊仁江,〈石敢當初探——臺南地區石敢當實例〉,《臺南文化》,新24期(1987年),頁 63–113。
73 黃偉華著,〈閩臺民間石頭崇拜〉,引自「海峽之聲」網頁,2012年9月6日發表,網址:http://
www.vos.com.cn/mnh/2007/08/25_2456.htm,2013年2月19日點閱。
74 楊仁江,〈石敢當初探——臺南地區石敢當實例〉,頁89。
75 阮昌銳,〈臺灣的石頭崇拜〉,頁128。
76 阮昌銳,〈臺灣的石頭崇拜〉,頁131。
本身在整體文化中被賦予的意向(intention):從物理層面來說,石頭很沉 重,因此它製成石香爐便成為寺廟中的重器;此外,石質比木、陶等材質堅 硬,可使用數百年至千年,故中國古代凡具有紀念性之建物,如陵墓、碑文 等,或是西方的金字塔等巨型建築,皆大量地採用石材。有鑒於此,因石之 堅硬,故與「恆久」相關,而且耐火、防水。職是之故,從集體心理層面來 說,我們是不能排除石香爐隱含有永恆之意的,誠如《宋史‧禮志》所載使 用石主係因「取其堅久」;此外,亦有許多與石相關的成語,如堅若磐石、
金城石室、金石不渝、金石之堅、泰山磐石、柱石之堅等。
中國文獻中也點出石頭具有指涉「土地」之表徵。不論是《呂氏春秋》
中的「殷人社用石」,或是《唐書》的「社稷主用石」,皆將石與土地意 象連繫在一起;換言之,臺灣寺廟中之所以大量採用石製成香爐,與傳統以
「石」祭祀大地有某種程度上的關係,導因於「石」本身象徵著大地或土 地。反過來說,透過這種象徵大地元素的運用,燃香禱告時是否更具有上達 天聽之效力?
另一方面,石香爐上的造形與裝飾元素,向我們透露石香爐是如何被
「觀看」與「賦予意義」,提供我們更多詮釋石香爐文化意涵的訊息。二十 世紀初功能主義(functionism)代表人物盧斯(Adolf Loos, 1870–1933)提 出的「形隨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之說指出,裝飾不僅是多餘的與 不適當的,也因為它浪費人力資源所以是罪惡。以他的角度,石香爐應被製 成能承接香灰的方體或圓體素面結構,至於香爐上的展耳、獅鈕、獅吞腳等 母題,因與功能無關而應被摒棄。以功能學派角度,石爐上的裝飾僅有非功 能性的審美價值。然而,實際上裝飾/圖像既有審美功能,亦有結構與訊息 傳遞功能,它更能營造出器物在寺廟空間中的精神場域——歷史中留傳下來 的每一種裝飾,都有確定的歷史內涵,選擇一種裝飾就意味著選擇這種歷史 語彙與文化主題。
從圖像的意涵來看,分別在石爐正面與側面出現頻率最高的雲龍與獅 首,皆是與雲或煙相關之神獸。當石爐燃香之際,熏香裊裊,遠觀則似繚繞
於雲霧之中。〔明〕李時珍《本草綱目》卷四三:龍者「……呵氣成雲。既 能變水,又能變火。」因此雲是從龍的口中呵氣成形的。獅子即狻猊,在
《爾雅‧釋獸》:「狻麑如虦貓,食虎豹。」 郭璞注:「即師子也,出西 域。」一般認為狻猊係傳說中龍生九子之一,喜煙好坐,出現在香爐上吞雲 吐霧,如〔宋〕周必大的《二老堂雜誌‧大宴金獅子》有此說:「香裊狻猊 雜瑞煙,於綵仗雪殘鳷鵲。」而〔清〕呂湛恩注引《香譜》:「香爐以塗金 為狻猊之狀,空其中以燃香,使香自口出。」透過上述,我們發現,石香爐 各類裝飾母題中的獅吞腳、獅首與盤龍紋,之所以流行時間長,風格變異不 大,和這些圖像本身具某種「正式性」(formality)有關--它們皆具有符 號辨識功能,故風格不可變化太大,免得信徒無法認同石香爐的功能。77此 外,這些主要圖像多和雲或煙等有關,契合了香爐吞雲吐霧之意象。
石香爐上龍、獅、麒麟等圖像所隱含的正式性,也和這些圖像經常服 務於政治有關。清代具有官方與公告性質的石碑,在其碑首經常飾以雙龍搶 珠、碑座則慣以麒麟紋為之;此外,根據《清史稿》〈輿服志〉可知,清代 官員武將補服中,一品的補章繡以麒麟,二品則為獅;又香爐上出現的四爪 龍紋(又稱蟒),則是明清朝服常見蟒袍上的圖像,清代一般官員亦著蟒 袍。78上述例子反映出這些圖像在中國明清時代所具有的官方性質與正統意 味。因此,石香爐上採用這些圖像,也有讓信徒進入廟宇時產生嚴肅、敬畏 的感受,進而使得信徒(觀者)產生自持之意識。
另一方面,我們從清代石香爐的標準形制,即獅吞展耳、四足獸爪之 造形分析可察覺,其外觀具有極強的生命化傾向,遠看就如同一頭具有生命 力的獸。人們為何要將香爐造形生命化?筆者引貢布里希(E.H. Gombrich,
77 貢布里希指出,場合越正式,越要注意形式的保存。因為統一的形式能幫助圖案對稱和形成重
77 貢布里希指出,場合越正式,越要注意形式的保存。因為統一的形式能幫助圖案對稱和形成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