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透過國際法上使用武力之相關規定，逐一檢視布希政 府二○○二年《對抗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國家戰略》中各項反擴散 策略與國際法規範之關係，並將美國政府的實踐與其政策主張相比 較，以瞭解二者之一致或歧異性，進而分析其合法性。
首先，關於美國反擴散戰略的合法性問題，本文從相關政策文 件與國家實踐中發現，美國雖未公然毀棄國際法有關武力使用之規 定，但卻遊走於武力使用的模糊地帶。這是由於禁止使用武力已成 為國際間公認的基本規範，當前國際法所明文允許之合法武力使 用，僅限於憲章第五十一條自衛權與第三十九條及第四十二條安理 會授權二項規定。研究發現，美國「制敵機先」的反擴散戰略未能 滿足自衛權中「遭受武裝攻擊」的要件，安理會亦未曾針對防止 WMD擴散通過授權動武之決議案。在上述二途徑未能適用的情況 下，透過習慣國際法宣稱先制自衛權，或許是美國以武力推動反擴 散戰略的一線合法曙光。但誠如本文所分析，布希政府所認知的先 制攻擊，刻意預留自行解釋之空間，未完全符合先制自衛權所要求 之急迫性及必要性，實已包含預防性戰爭，並非僅是習慣國際法所 認定合法的先制自衛。布希政府刻意模糊二者分際的結果，使美國 得以藉「先制自衛」之名，行「預防戰爭」之實，恣意使用武力打 擊潛在威脅國。
雖然WMD與流氓國家或恐怖主義結合的潛在風險，已讓後 911時期的國際關係與安全威脅產生質變，習慣國際法中先制自衛 權的主張因此可能逐漸為國際法學界所接受，此亦即美國反擴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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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納入先制攻擊的重要理由。但誠如本文針對美國發動二○○三年 伊拉克戰爭的討論發現，當前美國反擴散政策的論述仍嚴謹地符合 武力使用原則之國際法要件，但美國為遂行其政治及國防目的，往 往在實踐中擴張對「急迫威脅」之解釋，逕自採取包括預防性戰爭 的先制攻擊單邊行動。值得注意的是，在充滿危險而缺乏管理的世 界中，透過軍事手段或許能暫時解除危機；但背離憲章體系之禁止 使用武力原則，而過於依賴軍事力量，以防止WMD擴散為由打擊 某些不友善的流氓國家，甚至更替某些具敵意的政權，卻可能非預 期地引起其他國家的恐懼，爭相發展核武在內的WMD以求自保，
反易加速全球WMD之擴散85。
由此觀之，美國反擴散戰略不盡然有助於促進國際和平與安 全；更甚者，由於美國軍事力量凌駕世界各國，有單邊貫徹其政策 之能力，而其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具否決權的優越地位，更讓其軍事 行動得以規避來自安理會決議案的譴責，因此美國的政策與行動有 可能造成國際法禁止使用武力規範之鬆動，造成國際法秩序進一步 的崩解86。在「武力使用至上」的思維下，國際社會可能逐漸被建 構為霍布斯世界（Hobbesian Culture）87。基於此，美國國際法學 會（American Society of International Law）於二○○六年三月三十 日通過一項決議，重申遵守聯合國憲章和其他國際法之武力使用規
85 Heisbourg, supra note 2, at 80-86.
86 Falk, supra note 5, at 590-98; Tom J. Farer, The Prospect for International Law and
Or-der in the Wake of Iraq, 3 T
HE AMERICAN J. OF INTERNATIONAL L. 97, 621-28 (2003).87 建構主義學者溫特（Alexander Wendt）主張國家間透過「共同期待」與「社會 實踐」，將建構出特定的國際體系，並區分出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以及康德 文化等三種不同的體系類型。其中，霍布斯文化，意指國家與國家彼此為敵，
純粹以現實主義原則進行互動的國際體系。參見：Alexander Wendt, Anarchy is
What States Make of It: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Power Politics, 2 I
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46, 391-425 (1992).−43−
範，是維持國際關係的最重要基礎。美國國際法學會很少就實質議 題採取特定立場，過去百年裡這僅是第八次。由該決議的權威性與 指標性意涵足見國際法學家對美國政府政策及實踐的憂慮，此與本 文之分析及論辯若符合節88。
職是之故，本文認為「國際合作」與「非武力和平手段」才是 推動反擴散戰略的重要基石。美國宜改由反擴散戰略中較不具爭議 的第二與第三支柱著手，以國際合作取代單邊主義行動，在未耗盡 所有和平手段前不輕言使用武力，使相關政策及行動更能為國際社 會所接受，反擴散目標亦得以進一步獲得落實。一方面，國際不擴 散建制之擴大與實踐，將能合法阻絕WMD擴散，同時形成反擴散 的國際輿論氛圍；另一方面，加速發展國內危機後處理機制亦可有 效降低WMD之潛在威脅，從而構築堅實的國土安全保障措施。換 言之，美國應謹慎運用第一支柱中爭議過高之第三項「先制攻擊」
戰略，而多透過第二支柱之多邊合作方式，以及第三支柱WMD危 機後果管理，執行反擴散戰略。只有在全力推動第二支柱多邊「不 擴散」戰略及第一支柱「攔截」、「嚇阻」戰略，卻未達到成效，
且WMD威脅已達急迫程度時，才考慮引用「先制自衛」的習慣國 際法權利，而避免「預防性戰爭」之發動。否則不是美國單邊行動 將遭遇國際法合法性挑戰，就是當前國際法「禁止使用武力」的原 則將因美國強大的單邊行動能力而遭受嚴峻考驗。考量到打破「禁 止使用武力」原則可能產生之非預期效應與霍布斯世界之負面建 構，維繫當前國際法秩序的存在仍是美國國家安全與國際和平之間 的最大公約數。
88 ASIL, The ASIL Centennial Annual Meeting Adopts a Resolution on the Use of Armed Force and the Treatment of Detainees, available at http://www.asil.org/insights/
2006/05/insights060519.html (last visited: 2007.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