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美國駐北京大使羅德(Winston Lord)曾說:
美國沒有把自己新政策的正確情報提供給日本。坦白講,那 是明顯的事實,美國依秘密交涉來行事,但對於日本而言,乃 是一件重大的內政問題,也給日本政府帶來很大的困擾。所以 我認為美國對於日本既然沒有盡到充分的考慮,況且問題對日本 又是一件重要的案件,那麼日本為了其關係正常化而走在美國前 面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當時我們認為美國已沒有權利再阻止日本 了。119
對於日本而言,公報表明在全球政治中出現美-蘇-中戰略三 角,並突顯國際關係中的多極化。在東亞,四種勢力結構已很清晰:
中共、日本、蘇聯和美國。其中中共對國際形勢看法的變化、美國 對華政策的轉變、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臺灣在聯合國中地位的變換,
以及多極結構的出現,是導致日本決定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關係正常 化的四個主要國際因素。120也有論者從四極的格局進行討論。在此 局面中,將涉及流動性、策略與競爭等因素而呈現不安定的表象。
四方均尋求改變,蘇聯可能試圖擴大與日本及其他亞洲國家間關 係,以對抗中、美;中共因懼怕美蘇共謀,將對美日採取更彈性的 政策;日本則尋求更獨立的政策,並試圖改善與中蘇的關係;美國
118. Steven E. Phillips and Edward C. Keefer, “Memorandum of Conversation,” p. 780.
119. 宇佐美滋、蘇起,王兆徽譯,美國對中國政策的決策人訪問記,頁73。
120. 趙全勝,日本政治背後的政治-兼論日本對華政策制定與中日關係,頁85。隨 著美中和解的歷史進展,許多傳統國際關係研究與外交政策理論,開始集中以
「戰略三角」來描述美國、蘇聯與中共之間在冷戰時期的互動模式。相關理論 演進與探討,參見吳玉山,抗衡或扈從-兩岸關係新詮:從前蘇聯看臺灣與大 陸間的關係(臺北:正中書局,1997),頁171~196。
則希望保持美日基本聯盟以及美蘇戰略平衡,尋求鬆弛與中共的緊 張關係,擴大雙方的接觸面。這種平衡的複雜性與不確定性也被視 為可用來減少大國介入東亞敏感地區紛爭的危險性。121田中明彥教 授也認為,日本以後的對外政策,其實深受蘇、美、中三角關係的 影響。日、蘇、美、中四大國,每一邊關係的變化,都會對其他造 成重大影響(例如中日建交後,日本一直擔心其後中方要求的「反 霸權條款」會刺激蘇聯,所以直到1978年雙方才簽訂中日和平友好 條約)。122
前美國助理國務卿格林(Marshall Green)回憶,田中角榮任首 相後,曾與尼克森在夏威夷舉行重大會談,內容就是田中首相決定 要開始與中共關係正常化,尼克森總統告知田中要明白美日之間的 優越性,千萬別在彼此之間弄出問題。另外,中日之間的另一問題 就是中華民國問題,中共其實可向日本提出禁止跟中華民國的交流 或通商的要求,也有可能弄翻美日關係,但田中訪問大陸時卻完全 沒有中共的這種壓力,格林認為這是他在亞洲服務的歲月裡,最重 要的事,也就是第一次美日中三國方別能與其他兩個維持良好關 係。123事實上,根據前文的分析,這是因為美中早已形成默契,所 以整個進程才得以順利,格林的回憶正提供極佳佐證。
有學者提到,尼克森與季辛吉了解,日本人沒有其他選擇,只 能對美國的中國政策加以默認。因為當時日本根本沒有籌碼可以阻 礙美國的中國政策,而且美國正從事一項劃時代作為以動員中共,
俾創造新的權力平衡來對抗蘇聯。在此種情形下,尼克森與季辛吉 並不在意日本方面會有什麼感受。對日本來說,儘管別無選擇,但
121. A Doak Barntt, A New U.S. Policy Toward China (Washington, D.C.: The Brookings Institute, 1971), pp. 39~43.轉引自包宗和,美國對華政策之轉折-尼克森時期之 決策過程與背景(臺北:五南,2002),頁102~104。
122. 田中明彥,中日關係1945-1990(東京:東京大學出版社,1991),頁74。
123. 宇佐美滋、蘇起,王兆徽譯,美國對中國政策的決策人訪問記,頁94。
他們卻可以將許多有爭議性政治決定的責任,轉嫁到美國肩上(例 如與中華民國斷交,改與中共建交)。124在中日協商建交過程中,
與中華民國關係就成為矚目焦點。1972年9月中日雙方進行談判 時,中方就提出「復交三原則」: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中國唯一 政府、承認臺灣是中國領土完整的一部分以及廢止1952年東京與臺 北的和約。29日先署聯合公報、由東京承認北京代表「一中」外,
也聲明「充分理解和尊重」(fully understand and respect)中共提出
「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同時中華民國 宣布與日本斷交,之後日本與中華民國政府為處理雙邊實質關係,
於同年12月成立「亞東關係協會」與「交流協會」。至此,另具特 色的「日本模式」終於成形,也成為影響中美關係正常化過程美國 處理與兩岸交流的實踐。125這也使得日本不會介入有關臺灣的各種 問題。
對朝鮮半島的影響而言,美中的和解使得南北韓在1972年7月4 日發表共同聲明,試圖緩和南北韓緊張情勢。之後南北雙方就透過
「南北調節委員會」與「南北紅十字會」兩條管道,輪流在漢城與 平壤舉行會談。不久又因彼此互信不足,再度陷入僵局與緊張局 勢。日本在這之後迄今的朝鮮半島政策,就是支持朝鮮半島的和平 穩定與南北韓問題的和平解決,為此日本一方面維持與韓國的友好 關係,一方面也與北韓展開交流,採兩個韓國政策,避免捲入紛爭 中。美國也強調美韓、美日雙邊軍事同盟和前署部署是維持亞太安 全與和平的主要支柱。126迄今,日韓都沒有核子化,也都在美國提 供的核子保證下。美日同盟在1978年11月採行的美日防衛合作指針
124. 吉拉爾德‧柯提斯(Gerald L. Curtis),「從尼克森到柯林頓總統的美國對日政策:
評估報告」,載於吉拉爾德‧柯提斯編,國防部史政編譯室譯,美日關係新觀點
(臺北:國防部史政編譯室,2000),頁16。
125. 吳得源,「一中(各表)」的國際構成與作用:制度與建構論觀點(臺北:政大 國關中心,2009),頁147。
126. 朱松柏,南北韓的關係與統一,頁178~186。
(Guide-lines for U.S.-Japan Defense Cooperation),更是雙方建立實 質軍事結構的第一步,超越過去美日同盟單純的合作。1980年代美 日兩國軍事部隊擴增各種演習,海上自衛隊也開始參與例如環太平 洋的演習。127儘管合作密切,但把美日安保條約當成是蓋住日本軍 國主義這只瓶子的蓋子(cap on the bottle)的想法,乃是尼克森、
季辛吉時代所遺留下的產物,雖然此一比喻本身相當新。(1990年3 月美國陸戰隊於日本基地的指揮官Henry Stackpole提出此項比喻。)
中共接受這個看法,並消極地(就算沒有公開地)支持美日安保條 約,直到1990年代中期為止。128
1980年代,隨著日本經濟實力不斷增強,日本開始思索從經濟 大國走向政治大國,政治大國的口號是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於1982年 11月所提出,1983年9月9日他將「政治大國」改為「國際國家」以 解各國疑慮,但這個信念成為之後歷任首相努力的目標,希望日本 發揮國際政治影響力。129冷戰之後,日本更是積極調整外交目標,
希望運用經濟力量將亞太地區納入勢力範圍,同時取得與美國平等 的地位,更重要的就是要成為聯合國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130顯然 迄今儘管冷戰早已結束,日本也做出種種努力,但仍無法完全擺脫 美國,同時中國大陸也不斷崛起,在在都顯示尼克森時期美中會談 對日本制約的深刻影響。
127. Sheila A. Smith,「美日聯盟的軍事合作演變」,載於Michael J.Green and Patrick M.
Cronin編,國防部史政編譯室譯,美日聯盟:過去、現在與未來(臺北:國防部 史政編譯室,1999),頁113~118。
128. 這是因為1996年柯林頓總統與橋本龍太郎首相發佈安保聯合聲明,中共對此又 開始有負面想法,認為是意圖開啟蓋住日本軍事發展的蓋子。吉拉爾德‧柯提 斯(Gerald L. Curtis),「從尼克森到柯林頓總統的美國對日政策:評估報告」,
頁15。
129. 樊勇明、談春蘭,日本的大國夢(臺北:五南,1993),頁14~20。
130. 孫承,日本與東亞:一個變化的時代(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5),頁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