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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軍閥政權的統治限度:土匪與紅槍會

1928 年 4 月間,馮玉祥在新鄉城內見到一名纏足少女,就把該縣縣長曹 心泉傳來司令部訓話申斥道「三天以後,再見十五歲以下女子仍然纏著足,

我就與你縣長拼命」,曹縣長「當即印就總司令此說數萬份,滿貼該縣,限 十五歲以下女子三日內一律解放」(《叢刊》:174)。另一則報導更說道,馮 玉祥「拼命」之語一出,他的部下便指揮曹縣長等官員「挨戶勸告,痛講纏 足之害,凡當日所見纏足女子,立令解放,並將裹腳布撕毀」,命令三十歲以

下女子在當年4 月 15 日以前應一律解除裹腳布,否則家長處以五元以下、

五角以上的罰款,並連坐管區內之街村長(《叢刊》:172)。

在此事發生前一個月,放足處第二次視察團正好視察過包括新鄉在內的 若干豫北縣份,並對這些縣份的放足現狀感到失望:湯陰「前被魯軍閥摧殘 不堪」;淇縣「縣政府官僚習氣甚深,縣長汪銘艦精神不振,對於放足要政 異常漠視」;安陽「縣長范瑞豐不努力放足工作,與淇縣同」;滑縣「前縣長 劉某放棄職務,全無放足成績,房科衙役氣燄如焚,民眾不堪其苦」;至於 令馮玉祥準備與之拼命的新鄉縣長曹心泉,則是「不能切實辦理放足工作,

所設放足分處,職員、經費兩無……放足者寥若辰星」(《叢刊》:135–6)。

新鄉是馮玉祥的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部駐在地,換言之,當時若非處於軍事高 壓環境之下,新鄉等地的縣長和百姓都不會把省政府放足命令認真對待,所 謂「三日內一律解放」在現實上也不可能發生。這個現象反映出馮玉祥政權 的改革困境,亦即,在四面交戰的地點和時機進行社會改革,終將落入百姓 漠視、縣官怠惰、上級處分、地方壓力、雷霆手段、民怨四起、行政弛禁、

百姓復纏等惡性循環。因此,倘若我們想要理解馮玉祥政權的放足運動和其 他社會革新政策,以及諸如前述樊鍾秀事件等社會反挫力量,就必須先把它 安置在軍事社會史的脈絡上予以理解。

民國初年內戰頻仍,大小軍閥的軍事衝突,難以計數,河南省位於華北 平原中心地帶,又有京漢、隴海兩大鐵路交會,乃兵家必爭之地,兵禍連結。

此地原已治安不靖,盜匪叢生,戰亂產生的潰兵對地方社會的迫害,更令人 民苦不堪言。國民黨知識分子陶希聖(1973: 4)形容當年的華北局勢「官無 保民之意,民無自保之方」,繼而「流賊四起,破城殺官」,終致「軍閥無道,

盜亦無道」。由陝入豫的馮玉祥也嘆道,「河南本四戰之地,迭經賣國軍閥,

盤據摧殘,盜賊滿山,民窮財盡」(李泰棻、宋哲元編,1978: 353)。然而他 就是要在這個「四戰之地」,一邊打著漫無止境的仗,一邊推動他的社會革 命。1927 年 6 月馮玉祥部隊掌控了河南省中心地帶,7 月渡河攻擊奉軍,占 領新鄉、安陽等城鎮;9 月發動「豫中討靳之戰」,擊退舊直軍靳雲鶚部隊,

控制平漢線豫南段。此時,北方奉軍與直魯軍聯合向馮玉祥和山西閻錫山進 攻,馮軍對抗直魯軍,並派軍支援閻軍回擊奉軍。10 月初(即「放足處」成

立的時間點),馮玉祥兵分三路向徐州、濟寧和德州前進,經過兩次蘭封會 戰,馮軍告捷,直魯軍敗退,撤出隴海鐵路東線戰場。馮軍廓清豫東後,大 軍移往豫北戰場對付奉軍,1928 年 1 月奉軍敗撤。4 月初馮、奉兩軍再戰,

5 月 1 日,奉軍潰敗,平漢線豫北段全線廓清。

正當馮玉祥部隊全力攻打奉軍、直魯軍之際,蟄伏豫西南山區的樊鍾秀 部隊發兵突襲馮部。樊鍾秀是河南寶豐縣人,自幼習武,曾拜少林寺武僧為 師(胡金福,1986: 58)。民初,樊家為當地土匪所迫,遷往陝西宜川開墾種 地,後因殺死當地惡霸,受到陝北寓居者推為自衛組織領袖,聲勢日漸壯大

(胡金福,1986: 58)。樊鍾秀的崛起,是一個農民領袖在時代洪流中轉化為 起義者或造反者的歷程,他所領導的民眾,在官紳眼中正是一股匪幫,研究 民國土匪的專家也毫不遲疑地把他定位在「匪酋」的身分,與白朗等民國巨 匪一脈相承(Billingsley, 2010: 66;黃建遠等,2004: 179)。1915 年,樊鍾 秀被陝西軍隊頭領陳樹藩收編,後來響應孫中山護法號召,加入靖國軍,攻 擊陳樹藩、劉鎮華等北洋政府部隊,此後轉戰各地,招兵買馬。1923 年,

陳炯明叛變,樊鍾秀馳援孫中山,使廣州大元帥府轉危為安,孫中山特別嘉 許樊鍾秀「精誠愛國,首義贛南」,並委任他為「建國豫軍」總司令,吸引 各路豪傑加入, 發展成數萬人的部隊, 並加入北伐行列(胡金福,1986:

58–62)。樊軍在全盛時期的 1928 年初,實際控制豫西南縣份多達二十餘 縣,「自立法制、委派官吏、徵收稅款」,儼似獨立王國(姜克夫編,2009:

129)。1928 年 4 月中旬,樊鍾秀趁著馮玉祥部隊主力調向豫北魯西,後防 空虛,襲擊隴海線西段馮軍,《放足叢刊》所稱樊軍虐殺放足人員事件,即 發生於此時。後來馮玉祥緊急調派部隊反攻,5 月初,樊部撤回豫西南根據 地,此後仍不斷與馮軍發生小規模戰鬥,直至1928 年秋,奉軍全部敗離河 南,馮玉祥抽調精銳部隊猛攻樊部,樊鍾秀戰敗,下野寓居上海;1930 年中 原大戰時復出,與馮玉祥合作對抗蔣介石,在許昌遭飛機轟炸身亡(姜克夫 編,2009: 129)。

樊鍾秀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地方軍閥,儘管不是典型或正規的軍人,但在 革命軍北伐的過程裡,無疑佔有一席之地,同時,從出身綠林的角度來看,

樊鍾秀和他的先輩「匪酋」們,又有所不同。專門研究民國土匪的英國學者

貝斯飛(Phil Billingsley)指出,樊鍾秀一生所從事的一系列令人眼花撩亂的 事業,及其表現的個性,說明了對於民國時期有能力抱負的匪酋而言,許多 路子都是敞開的(Billingsley, 2010: 249)。與樊先後合作北伐與反蔣,又曾 因其偷襲而疲於奔命的馮玉祥,在回憶錄中評論樊鍾秀及其同夥道:「說他 們是軍閥,他們卻打著革命的旗號,說他們是革命的友軍,他們卻依舊保持 著建國軍的名義,只要有官有錢,那一方面亦肯與之勾結……事實上,他們 是比真正的敵人更要可恨、更要可怕」(馮玉祥,1947: 747)。樊鍾秀部隊襲 擊洛陽等地的行動,著實讓馮玉祥措手不及,冒了一身冷汗,他先是不相信 樊會如此行動,認為「他們已加入革命陣線,走向光明大道……那知他們竟 未脫土匪習氣,一切只憑胡幹」(馮玉祥,1947: 746)。馮玉祥口中的「未脫 土匪習氣」,並非誇大之辭。樊鍾秀這股受到各方拉攏(和頭疼)卻始終獨 樹一格的軍隊,背後支撐他們的,就是蘊釀出統御土匪王國的造反傳統,一 種「原始的叛亂」(Hobsbawm, 1999)。

「土匪」根據蔡少卿(1993: 3)的定義,「就是超越法律範圍進行活動而 又無明確政治目的,並以搶劫、勒索為生的人」,其特徵包括:(1)來自農村社 會,尤其是周期性遭受災荒的貧窮農村;(2)不為國法所容;(3)行為具有反社 會性;(4)脫離農業生產,而以搶劫勒贖為主要生活來源。樊鍾秀的故鄉是豫 西寶豐,二十世紀初,豫西、豫西南由於地區多山,人民生活困苦,民風強 悍,易於鋌而走險而成為土匪,地方上稱他們為「刀客」或「盪將」(郭廷以,

1987: 48)。「刀客」或「劍客」讓人聯想到行俠仗義的「俠客」,而不論是《水 滸傳》裡的聚義好漢,還是西方傳說中的羅賓漢,都被賦予劫富濟貧的色彩,

接近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所說的「社會型盜匪」(social bandits)理想 型,儘管在地主和官府眼中,他們是罪犯,但一來他們出於鄉間,二來他們 始終留在鄉土社會,更是鄉親父老們心目中的英雄,是為地方平民和貧窮百 姓爭取權益、尋求正義的「鬥士及復仇者,有時甚至是帶來解放、自由的領 導人物」(Hobsbawm 1998: 5)。在國法不彰、軍閥混戰、潰兵橫行的年代,

他們相對容易受到百姓的尊敬,也較樂意助他們一臂之力,以與政府和地主 相抗衡(Billingsley, 2010: 66)。

河南南部和西部諸縣,是典型的「土匪王國」,在那裡,土匪活動是人們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劫掠富人和地主並不被視為一種罪惡,因為他們本身就 是在貧窮土地上過活的百姓,劫掠行動的收益就是養活家人的資源,而位於 土匪大本營附近又較為富裕的縣份,往往成為劫掠的目標,例如位於隴海線 上的豫西經濟中心陝縣,就經常遭遇來自南邊山區窮縣洛寧的土匪襲擊,據 估算,洛寧縣境土匪多達六、七千人,占該縣人口的3%、豫西土匪人數的三 分之一(Billingsley, 2010: 62)。不難想見,放足處職員在視察過陝縣後,在 報告中解釋該縣放足不力的原因時,「匪患」就是一個重要因素:「陝縣為水 陸交通之區,而放足工作迄未進行,推其原:1. 無妥實人員負責辦事;2. 四 鄉土匪甚多」(《叢刊》:133)。其他與陝縣同處隴海線豫西段的縣份,也都 做了類似的描述:澠池縣「土匪犯城,縣長竭力抵禦,無暇兼顧」;靈寶縣

「鄉村土匪猖獗,暫難進行」;閿鄉縣「土匪出沒,放足工作難以著手」(《叢 刊》:133)。放足視察團主要是從鐵路線上的縣城著手視察,這是馮玉祥駐軍 可以迅速抵達的據點,然而,它們宛如「貧窮汪洋中的島嶼」(Billingsley, 2010: 62),四周聚集著土匪,同時,這片土匪汪洋又構成了一面銅牆鐵壁,

讓「放足工作」寸步難行。在「匪窩」縣份如洛寧、寶豐等縣,大抵上就是 由隴海線以南、平漢線以西構成的整個豫西、豫西南地區,彷彿是馮玉祥政 權止步的禁區,放足處視察團一步也沒踏進去過。

樊鍾秀部隊虐殺放足人員事件究竟發生在何處?從文件中看不出來。王 雲程提到樊軍「陷新鄭、洛陽、豫西、豫南全部」,但並未說明特定地點,

或許不少城鎮在樊軍進城後,都發生了暴力對待放足人員的事件。根據一份 口述歷史資料,樊軍佔領豫西臨汝(今汝州市)縣城之後,「群眾對於兩位

或許不少城鎮在樊軍進城後,都發生了暴力對待放足人員的事件。根據一份 口述歷史資料,樊軍佔領豫西臨汝(今汝州市)縣城之後,「群眾對於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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