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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之後

那麼,究竟佛洛伊德對精神病問題的探討帶來了什麼?拉岡在文章開頭,直 指關於精神病的問題,佛洛伊德理論的發展事實上是一種退步。

這種退步特別是表現在一種簡化的論調上,這個簡單化論調出自許多不同構 想,而它們又可歸結到一個根本的架構:也就是如何讓內在過度到外在?或如我 們所強調,如何解釋內在的衝突如何導致外在現實的扭曲或喪失。

在此,主體被認為囊括著一個渾沌不明的「它」,但構成精神病之動機的,

仍然被認為是主體的自我。而正如拉岡當時精神分析潮流所示,這個自我仍然有 如一個先前所說統一、永不疲倦的知覺者。這個知覺者仍然對於他並非不改變的 對應物──現實──有著無上的力量。而一般經驗可見的情感投射,就被認為是 這個力量的原型。

拉岡認為,當前的精神分析理論都以一種完全沒有批判的態度去使用投射的 機制。雖然一切證據都反對此種粗糙的用法,但也都無法扭轉此種局面,甚至所 有的臨床證據也都顯示在情感投射和其所謂妄想效應之間並沒有任何共通點,例 如在不忠者的忌妒和醉漢的忌妒之間就無任何共通之處。

拉岡指出,人們始終忽略了在Schreber案例中,佛洛伊德是以一種文法推論 的形式,去指明精神病中與他者之關係的方向,亦即否定「我愛他」這個述句的 的不同方式。跟隨著「我愛他」這個述句出現的否定判斷呈現出兩個階段的結構:

第一個階段是動詞價值的反轉:「我愛他」變成「我恨他」;或者主詞或受詞性別 的倒轉:「不是我」或「不是他而是她」(或反之)。第二個階段則是主詞的逆轉:

如變成「他恨我」、「他愛的是她」以及「是她愛我」。然而這些文法形式推論當 中所涉及的邏輯問題,卻完全不被重視。

非但如此,拉岡還指出,事實上佛洛伊德在這篇虛擬的病例式書寫中,也明 確地認為「投射」機制並不足以說明此處問題,因而予以排除。同時,也開始進 一步給予抑制的概念一個冗長、詳細、精密的闡述。但這些理論發展為深入精神 病研究的道路鋪下了最初的石塊,只是在精神分析的工地滾滾塵埃上,這些石塊 仍未有人踏過。

在Schreber案例之後,佛洛伊德更寫了一篇重要論文〈自戀導論〉,用來解釋 在精神病上常見的自我的膨脹或自我的消沈。但當我們閱讀這篇論文時,我們很 快地便發現,與其說這篇論文在探討自戀的概念,不如說在探討將自戀的概念引 進精神分析之後所產生的結果10

是此種力比多經濟論的自戀構想,當它被引進精神分析理論中,造成精神 分析基礎理論的不穩固,而必須從新思考後設心理學的去向。但正如上述,佛洛 伊德在這篇論文中,只是提出一個理論嘗試,希望以此解釋精神病當中自我的膨 脹(自大妄想)與自我的消沈(憂鬱)。

但在拉岡眼中,人們同樣在「知覺者」構想的侷限下,誤解、誤用了這個 理論企圖,以致於會將〈自戀導論〉中的力比多經濟論觀點,看成像是幫浦一樣,

彷彿一個知覺者──根據理論原理的不同階段──在吸納以及排出力比多,於是 這個知覺者就能夠像給一個皮囊充氣或洩氣一樣,讓現實膨脹或消沈。

但拉岡卻認為,佛洛伊德將自戀解釋為對象力比多返回挹注於自我之上,

事實上正是透過力比多經濟的構想,試圖說明,在受到無意識所決定的新的主體

10 「自戀」原為P. Näcke於1899年使用的一種臨床描述,指稱個體對待自己身體的方式類似 於一般對待性對象身體的方式:他觀看自己身體而獲得快感,觸摸摸、愛撫等,直到他透過這些 作為獲得滿足。因此,「自戀」無異於一種變態,並徹底地吸引了個體的性生活。而在自戀中也 將有其他變態中可見的現象。

佛 洛 伊 德 根 據 精 神 分 析 的 觀 察 而 進 一 步 認 為 某 種 相 應 於 「 自 戀 」 的Libido 放 置

(Unterbringung)方式應該更廣泛地存在於正常性的發展過程中。同時,在神經症之精神分析治 療上所遭遇的困難也表示著,在神經症患者身上某種類似的自戀行為構成了精神分析師對他們介 入之影響的限度。就此而論,自戀已不再是一種變態,而是「自我保存欲力之自私的力比多補充」

(libidinöse Ergänzung zum Egoismus des Selbsterhaltungstriebes)。

經濟論當中,自我是如何基於他人而構成。換句話說,對拉岡而言,〈自戀導論〉

是佛洛伊德探討自我的構成與他人之關係的最早理論模型。只是人們對於佛洛伊 德新理論的回應,卻是將這個自我,看成是以往心理學課本中的那個好用的知覺 者,以及精神綜合的功能。

於是,對拉岡而言,關於精神病問題的探討,人們在佛洛伊德的理論中只 重視「現實的喪失」這個觀念,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僅如此,佛洛伊德在1924年所著的〈神經症與精神病中的現實喪失〉,強 調問題不在於現實的「喪失」,而是予以取代的東西。正如我們先前所閱讀,佛 洛伊德強調神經症中同樣有如同精神病之現實喪失的問題,特別是患者的逃避現 實。而神經症中的現實喪失是處於疾病的第二個時間。疾病的第一個時間是衝突 與抑制的產生,而第二個時間則是對於因抑制而受傷的「它」的補償反應 。而這 個補償反應藉由自身的改變來扭曲現實的價值11。同樣地,精神病的症狀也是處 於疾病的第二個時間,它與神經症的差異在於在第一個時間中自我與現實割裂,

而第二個時間對於「它」的補償反應,則是完全在「它」的欲力驅使之下重新建 立一個新的現實以取代造成衝突的現實。然而,這個新的現實並非封閉的,它仍 然不斷地受到新知覺的影響,因此精神病仍必須透過創造新的知覺(幻覺)來符 合它所建立之新現實。因此,神經症與精神病二者均是「它」對於外在世界之反 叛、不快的表現。只是前者採取的方式為「自塑」(autoplastisch),後者為「他塑」

(alloplastisch)。

同樣地,拉岡也認為佛洛伊德這篇文章算是白寫了,因為沒有人真正聽進 去佛洛伊德所要說的。因為,對拉岡而言,佛洛伊德這篇文章所點出的問題顯然 是精神病主體所具有的現實性,事實上是被主體與外在世界的關係所重新塑造,

因此佛洛伊德稱此為「他塑」。但如果始終將精神病主體看成一個知覺者,那麼 就會以為精神病患是以幻覺、幻想等來取代原先真正的現實。於是,問題又回到 原點,精神病患的妄想,同樣被詮釋為是對於堅不可摧的現實的一種錯誤知覺。

此種觀點,正表現在如Katan對Schreber的研究當中。Katan為了深入研究 Schreber的前精神病時期,所以仔細地Schreber精神病的每個階段。當他指出 Schreber為了防禦欲力傾向──自慰與同性戀傾向──而導致各種幻覺式幻象的 出現時,便認為這些幻覺式幻象,就是某種經由由知覺者自身所製做的屏幕,用 來阻隔他的欲力傾向與其外在現實的刺激。換句話說,Schreber的妄想產物仍然

11 « Der Realitätsverlust bei Neurose und Psychose » (1924e), G.W., XIII, p. 364. 佛洛伊德以

《歇斯底里研究》中Frau Elisabeth von R.為例,她愛戀姊夫,並且在姊姊的靈柩前為自己的一個 念頭所驚嚇:「他現在自由,可以娶妳了」。這個場景立刻被遺忘,但同時也觸動了退行的過程,

直到產生歇斯底里症狀。如此,她透過抑制愛戀姊夫的欲力要求來取消外在真實改變的價值。

被看成是相對於外在現實的一種幻覺或錯覺。而這些幻覺式的妄想產物,只是被 當成防禦欲力傾向的方式而已。

但拉岡諷刺地說,如果我們真得以為這個簡單的想法足以解釋精神病的文 學創作問題,那這還真教人如釋重負。

若真得認為欲力傾向在現實當中的介入,是呼應著欲力與現實這一對偶關係

──內在-外在之對偶關係──的退轉。換言之,若天真地以為是因為欲力與現 實所構成的內-外關係的退轉,才導致欲力扭曲了現實,那麼精神分析論述還會 有什麼不能解釋的障礙?

如果提到退轉這樣的說法,而又不去區分佛洛伊德在著作中所指出的不同退 轉形式:拓樸退轉(結構的退轉)、時間退轉(歷史的退轉)、發生退轉(發展的 退轉),如果這樣的退轉論調都可以被接受,那還有什麼會讓人厭倦的事?

拉岡說,無須再去列舉這類的概念混淆,因為關於這些問題拉岡的學生們都 很熟悉了,而其他不感興趣的人,還是不會因此去注意。在許多心理學書籍上也 都可見這類對於佛洛伊德學說的偏見。

但拉岡還是希望人們去想想,若只從在發展與環境之間──內在-外在──

打轉的玄想的觀點來看,那麼佛洛伊德理論框架的那些特點會是多麼令人感到陌 生。如:

(1)、佛洛伊德認為陽具的想像功能在兩性上都相同(這長期以來,都使得 那些企圖為精神分析找到一扇「偽生物學的」、「自然論的」窗口的人,感到無比 挫折)。

(2)、閹割情結被認為是主體接納其性別的規範階段。

(3)、因為伊底帕斯情結是所有個人歷史中的構成要素,因此比須假設的弒 父神話(謀殺原始父親的神話)。

(4)、一種永遠要去找回一個被視為獨一無二的對象的堅持要求,甚至是重 複性的要求,在愛情生活中所造成的雙重化效應。由於最早的愛戀對象選擇,左 右著主體日後的愛戀生活,因此佛洛伊德說:「找到一個愛戀對象,始終是重新 找回〔失去的〕它」。

(4)、一種永遠要去找回一個被視為獨一無二的對象的堅持要求,甚至是重 複性的要求,在愛情生活中所造成的雙重化效應。由於最早的愛戀對象選擇,左 右著主體日後的愛戀生活,因此佛洛伊德說:「找到一個愛戀對象,始終是重新 找回〔失去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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