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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講座:客體關係

我們可以說,拉岡第一、二年的Sémianires都是在以想像、象徵、真實這 個三元結構在重讀佛洛伊德的著作。拉岡的Séminaires ,1953年從「精神分析的 治療技術」問題著手,探討了transfert與résistance的概念。第二年,1954年則是

「回到佛洛伊德的經驗與發現」,談論了無意識的構想與快感原則、現實原則之 間的辯證。從第三年開始,1955年則從signifiant的角度,探討從精神病妄想中所 顯露出的精神結構課題。拉岡當時所憑藉的主要理論工具,仍只是來自動物生態 學的「鏡像理論」與來自語言學與人類學的結構理論。而在1954-1955年的Sé minaire,基於上述的理論根據,他提出了schéma L的構想。這個圖示原先用於解 釋分析場景中,無意識主體與話語的關連,但不久拉岡便以此schéma陸續閱讀了 佛洛伊德的五個經典病史書寫。在第三講座中有Schreber、Dora以及Wolfman案 例,在第四年1956年的講座中是Hans的案例。而Ratman則是出現在第五年的講 座。

在第四年的講座中,拉岡以當時在英、美精神分析學界被奉為主流的「客 體關係」為題,而在Seuil版被刪除的副標題,「佛洛伊德結構」則暗示著他仍將 從三元結構(象徵、真實、想像)去剖析客體關係中被平面化、二元化的「小孩

-母親」雙人關係。

這個圖示首先註記了主體與(大寫)他者的關係。就如它在分析之始所構成,這是虛擬的 話語關係(rapport de parole virtuel),主體透過它接收來自(大寫)他者處,以一種無意識 話語形式呈現的自己的訊息。這個訊息對主體而言是被禁止的,它被主體深深地誤識。因 為a與a’之間,自我與他者——其典型的客體——之間的想像關係,這個訊息被變形、被停 止、被捕獵。想像的關係本質上是一種異化的、中斷的、減緩的、受禁制的,且最常是反 轉的關係,它深刻地誤識了主體與他者,大寫他者之間的話語關係,因為它是另一個主體,

一個最能夠欺騙的主體。(Séminaire IV, 12)

拉岡將從這個圖示所揭露的向度去重新理解所謂的客體關係。當時精神分 析對客體關係的強調,使得人們認為繼佛洛伊德之後,精神分析最大的發展在於 客體關係的發現(其原型在於小孩—母親的雙人關係),同時在分析治療中,將 分析者與分析師的關係理解為小孩—母親關係的延伸,企圖由此修正受挫的小 孩—母親關係,最終導致分析關係被化約為分析者認同於分析師之自我的過程。

但拉岡根據鏡像理論的觀點,認為小孩—母親的關係,正是想像關係的最 佳寫照,他同時指出,在佛洛伊德理論中(特別是在《性學三論》中),所謂的

「對象」始終是一種「失落的對象」:

一種思慕(nostalgie)將主體繫於失落對象,透過此思慕中展現出追尋的努力。這個思慕在 被找回的客體上標示著一種不可能之重複的符號,這正是因為這並非相同的客體,它無法 是相同的客體。(Séminaire IV, 15)

生命始終追求重複,但始終無法獲得滿足。因為,重複的始終不是相同的。

當佛洛伊德發現分析中的重複現象時,不是正將它對立於回憶?重複並非回憶。

因此,拉岡提醒我們,客體關係並非後人的發現,而是在佛洛伊德著作中已經存 在,而且一開始客體關係就具有某種衝突的性質。相對地,此衝突性質又與主體

精神生命中現實原則與快感原則的對立有關。但事實是,佛洛伊德並未在著作中 銜接這兩個關於客體與主體的構想。因此,拉岡認為「主—客關係」在佛洛伊德 理論中並非核心概念。

拉岡進一步推論,若要「主客關係」在佛洛伊德理論中能成立,它必定是 一種彷彿鏡像般的認同關係。於是拉岡引入他的「鏡像階段」:

什麼是鏡像階段?這是小孩認得他自己的影像的時刻。但鏡像階段遠不只是描述一個兒童 發展中的現象而已。它彰顯了雙人關係的衝突特性。(Séminaire IV, 17)

三種欠缺客體狀態:閹割(castration)、欲求不滿(frustration)、

剝奪(privation)

既然對拉岡而言,精神分析中所探討的客體,毫無疑問是那個不存在的客 體——失落客體——當然客體關係的探討必須從欠缺客體的狀態開始。

拉岡不無諷刺地指出,設想有一個和諧的客體,能夠充當主體—客體關 係,讓這個關係完備,是一個與經驗相違背的觀念,而這不只是與精神分析經驗 相違背,而且是與一般的關係,即男女關係,相悖。若男女關係能夠有如主—客 體關係一樣和諧、完備,一個要,另一個給,或S M者常強調用來合理化他們行 為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若男女關係能如此和諧,那將不會有精神分析!

因 此 , 客 體 問 題 的 出 現 , 首 先 在 於 對 失 落 客 體 的 追 求 ( 一 種 présence-absence)。其次,這個客體是出現在佛洛伊德所稱的快感原則系統、原 過程中的客體,因此它不能被化約為現實當中的客體。這是為什麼在恐懼症中,

恐懼物是與現實中的客體無關(如Hans所害怕的對象並非現實中的馬)。第三,

客體始終出現在一種「想像的相互性」(réciprocité imaginaire)中,亦即,主客 關係的本質是一種「認同於客體(對象)的關係」(identification à l’objet)。

當然客體關係理論者所強調的也是認同關係(以致於他們將精神分析化約 為分析者對分析師之自我的認同),但拉岡認為他們的錯誤在於將這個想像的雙 人關係二元化。對拉岡而言,想像的雙人認同關係若要成立必須存在一個可以用 來「比較」、「比值」的第三項目(tiers)。

如此,在小孩於母親的雙人關係中,必須在加上小孩所認為的母親的慾望 對象:陽具(phallus)(Séminaire IV, 29)。在拉岡語言中,陽具可以是象徵或 想像的,但它從未等同於陰莖(30),它只是後者聳立的形象。

根據上述象徵、想像與真實三個向度,拉岡在1956年的Séminiaire中,首 度區分三種欠缺模式:「欲求不滿」(frustration)、「閹割」(castration)與「匱 乏」(privation)12。

首先,什麼是privation(匱乏)?匱乏所缺少的是人們本來就沒有的東西,

因此它是一種「真實的欠缺」(manque réel),一個洞(S IV, 36 )。換言之,

這個欠缺是透過一種présence-absence呈現。

相對地,frustration(欲求不滿)指涉的是一種想像的「損失」(dam)、

「傷口」(lésion)、「損害」(dommage)。「欲求不滿」屬於「索求」(revendication)

的領域,它涉及某種被慾望,卻不可得的東西。這個東西雖然被慾望,但卻全然 沒有滿足或得到的可能性。因此,frustration只能是一種處於想像層次上的想像 的損失( S IV, 37)。而在精神分析中,欲求不滿的概念雖然是基於小孩—母親 關係的經驗(換言之,前伊底帕斯期)被發掘,但拉岡指出,它並不限於前伊底 帕斯期(例如它存在於所有的分析經驗中,因為分析的abstinence法則)。我們 可以說,它形溯了主體的經驗,為他鋪下通向伊底帕斯衝突的道路。(S IV, 61-62)

最後,拉岡認為在佛洛伊德著作中,閹割的引進一開始就與原初律法不可 分,即禁止亂倫與伊底帕斯結構所凸顯的律法。因此,象徵範疇是一種先於個體 存在的機構化產物(institué),當中所樹立的閹割律法則屬於人類未出生就已欠 下之「象徵債務」的範疇(S IV, 37 ; 61)。

因此,拉岡認為,閹割本身是一種幻想,是想像的。但這個幻想所具有的 真實性,卻是象徵所賦予的。如他所說,若要表示一個位置欠缺某物──該有陰 莖的地方欠缺陰莖──就像是圖書館的書架欠缺一本原有的書一般,是由整個圖 書館的檢索系統所限定的「有與無」關係才能決定某物在其位置上欠缺。因此,

閹割的欠缺是象徵的,而所欠缺的客體──不存在的陰莖,陽具──則是想像 的。而閹割的真實性則是首先來自於雙親,日後被內化於超我之內的真實的閹割 威脅。因此,閹割是象徵的,被閹割的陽具是想像的,而威脅則是真實的。而閹 割威脅所標示的,正是伊底帕斯慾望的不可能滿足,因此「真實是不可能」(le réel, c’est l’impossible),是無意識慾望的另一面。

因此,三種欠缺的模式:

Agent Manque

d’objet Objet

12 J. Lacan, Séminaire Livre IV : La relation d’objet, 1956-57, Paris, Seuil, 1994, p. 59-75.

Castration

Dette symbolique

Frustration

Dam imaginaire

Privation

Trou réel

以上是就欠缺模式「本身」的性質而言,而非所欠缺的客體。事實上,不 同的欠缺模式,相對地有著不同的欠缺客體。

就閹割而言,因象徵債務,而被律法所懲處,所欠缺的當然是一個想像的 客體。除了某些種族、古中國之外,誰真的見過閹割的懲罰?因此,閹割所欠缺 的客體是一個想像的客體,陽具(S IV, 38 ; 61)。

而想像的欲求不滿所欠缺之對象的性質卻是一個真實的客體。例如小孩欲 求不滿始終是因為一個真實的客體(S IV, 38)。欲求不滿始終是來自於「真實 的情境」(conditions réelles),亦即與母親乳房的關係:母親的乳房不可能向奶 嘴一樣永遠掛在小孩嘴上(S IV, 62-63)。這是為什麼造成欲求不滿的母親,是

「象徵母親」的原因,因為母親是由乳房的在與不在(présence - absence)所代 表(S IV, 67)。

最後,真實的匱乏所欠缺的客體則是一個象徵的客體。例如,要說圖書館 書架上是否少了一本書,是由象徵的檢索系統所決定。即使書就在同一個架上,

隔了幾本書,但對圖書館員而言,若它不在它的位置,就表示少了一本書。因此,

真實匱乏的客體是一個象徵客體(S IV, 38)。

於是上表可補充如下:

Agent Manque

d’objet Objet Castration Imaginaire

De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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