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偈與詩融合

在文檔中 佛經偈頌對東坡詩的影響 (頁 31-36)

除了令人生厭的哲理機鋒與令人稱嘆的簡淨長篇之外,其實東坡成功 運用偈頌效果的作品不少,有名的廬山三偈、〈和子由澠池懷舊〉、〈百步洪 二首〉等,均能在詩中大量博喻,提升比興意涵,開展人生高度的領悟,

使作品在禪者空有妙境的觀照下,益發透顯出無窮滋味。這是東坡詩偈充 份融合之作,既無「偈」氣,又含「偈」意。例如〈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 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 驢嘶。

這是嘉佑六年,東坡接到子由〈懷澠池寄子瞻兄〉一詩後,所發的人生感 慨。人生過往的印記似什麼?東坡運用飛鴻雪泥為喻,展現人生的生滅無 常。查慎行《初白庵蘇詩補注》卷三云:「《傳燈錄》天衣義懷禪師云:『雁 過長空,影沈寒水。雁無遺跡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向異 類中行。』先生此詩前四句暗用此語。」59由此可以看出,東坡在此中精 妙的飛鴻喻,脫化自《傳燈錄》。全詩為七言平起式律詩,單行入律,除五 六句外無對仗,造成如歌的氣氛與恣逸的情致。60這不僅吸收了偈頌流利 可歌的語言效果,也突顯人生意境的高渺。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一七云:

59 見《蘇詩 彙評 》頁 65。

60 程亞林「蘇 軾 禪詩賞析 」,見《中國禪詩鑑賞辭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 社,1992 年)頁 656。

「子瞻作詩,長於譬喻。」劉壎《隱居通議》卷十云:「此《東坡集》律詩 第一首也。…『鴻泥』之喻,真是造理,前人所未到也。且悠然感慨,令 人動情,世不可率爾讀之。」61這是東坡涉禪語而能發性靈的成功詩例。

又如〈贈東林總長老〉: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 似人。

〈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瀑布亭〉:

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 江潮。

這是東坡有名的「廬山三偈」。前一首用佛陀三十二相之「廣長舌相」,來 表示佛法無所不在,不只有情能說法,無情也能說法。「清淨身」用《六祖 壇經‧機緣品》:「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

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三身一體,是圓滿正智之體、相、用。東坡在 天地間領悟正智無非維摩一默,化為八萬四千法門,全都在東坡無盡的偈 意中。第二首說明人受到時空遠近高低不同的限制,便不識全貌,唯有出 離其山,才能看得整全。這暗喻人要除去無明,消除主客對立,才能明徹 宇宙人生。第三首以「未到」、「到得」、「還來」展現人生三境界,如青原 禪師所謂:「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

61 見《蘇詩 彙評 》頁 65。

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 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五燈會元》卷十七)釋惠洪《冷齋夜話》卷 七云:「東坡游廬山,至東林,作偈曰(下引〈贈東林總長老〉及〈題西林 壁〉)。魯直曰:『此老于《般若》橫說,了無剩語。非其筆端,能吐此不傳 妙哉!』」紀昀評《蘇文忠公詩集》卷二三云:「亦是禪偈,而不甚露禪偈 氣,尚不取厭。」施延之《施注蘇詩》卷二一引《華嚴經》:「於一塵中,

大小剎種種差別如塵數,平坦高下各不同,佛悉往詣,各轉法輪。」62惠 洪引黃山谷語對此二詩大加評贊,其理趣相通,自可意料,紀昀能不嫌偈 頌氣,全在二詩落想出天際,意境過常人,有一翻奇趣之故。施延之引《華 嚴經》適可增益讀者對此詩開展的大千世界之悟入。東坡得自於禪典,有 出塵的視野。二詩對器世間無情萬有的領悟,對遠近高低相對存在的辨認,

均極精微。這種細密靈覺之思,也見於〈唐道人言,天目山上俯視雷電,

每大雷電但聞雲中如嬰兒聲,殊不聞雷震也〉一詩中:

已外浮名更外身,區區雷電若為神。山頭只作嬰兒看,無限人間失 箸人。

這是熙寧六年東坡任杭州通判時作。佛教《涅槃經》以超然物外,總離分 別的「嬰兒行」,為五行之一的菩薩大行;又佛教所謂真言十心的第八心,

即「嬰童無畏心」。東坡此詩一語道破人間路險,多少人驚懼如當年劉備失 箸,山頭與人間竟是兩種境界。再如〈琴詩〉: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 上聽。

62 見《蘇詩 彙評 》頁 1006-1007。

此詩據《蘇詩續補遺》卷下引馮景語云:「《楞嚴經》:『譬如琴瑟琵琶,雖 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汝與眾生,亦復如是。』又偈云:『聲無既 無滅,聲有亦非生。生滅二緣離,是則常真實。』」63可見此詩宗旨,大約 本於《楞嚴經》偈。東坡在其〈與彥正判官書〉中自稱此四句為偈,紀昀 也認為:「此隨手四句,本不是詩,…千古詩集有此體否?」儘管紀昀不喜 歡此詩失卻含蓄詩韻,以詩說玄,然其中展現聲音之有無與耳識根塵之因 緣,實在是一首通俗語之中有理趣的好詩。佛教基本義理是緣起性空,聲 音有聞性與外塵會合乃成。返聞自性,耳根圓通,是觀世音菩薩所以證道 之路,本詩以琴為喻,見東坡對耳根覺知的體會。另一首〈東坡〉詩也見 聲音之妙:

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莫嫌犖确坡頭路,自愛鏗然曳 杖聲。

此詩意境出塵,紀昀評為「風致不凡」64。這是東坡到黃州二年,生活困 匱,躬耕東坡之作。東坡嘗言,到黃州後「歸誠佛僧」(〈黃州安國寺記〉)。

此詩中有聞聲獨覺的境界,讀者可以感知,東坡在月色之下,躬耕之餘,

心靈一片清靜,獨曳杖聲清脆,催人「鏗然一聲,黯黯夢魂驚斷。」(東坡

〈永遇樂〉)《五燈會元》卷九載香岩智閑禪師悟道契機,正是「一日芟除 草木,偶拋瓦礫,擊竹作聲,忽然省悟。」此詩木杖磕路聲,是東坡銷融

63 見《蘇詩 彙評 》頁 951。此詩原名〈 武昌 主簿吳亮 君采 ,攜其友 人沈 君十二琴 之說與高齋先生空同子之文太平之頌,以示予。予不識沈君,而讀其書如見其 人,如聞十二琴之聲。予昔從高齋先生遊,嘗見其寶一琴,無銘無識,不知其 何代物也,請以告二子,使從先生求觀之。此十二琴者,待其琴而後和。元豐 五年閏六月〉。

64 見《蘇詩 彙評 》頁 983。

塵跡,驚斷塵俗世夢的參悟之路。又〈東坡居士過龍光,求大竹作肩輿。

得兩竿。南華珪首座,方受請為此山長老。乃留一偈院中,須其至,授之,

以為他時語錄中第一問〉一首:

斫得龍光竹兩竿,持歸嶺北萬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漲起西江十 八灘。

此詩作於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蘇軾遇赦北歸,過南華寺。詩中用華嚴法 界因陀羅網的概念,寫出如永嘉禪師所說的:「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便捨 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 如來合。」(《宋高僧傳》卷五)蘇軾要將曹溪竹中的一滴水帶到西江,讓 它便成「十八灘」漲水之源,以暗示著禪法的推廣和普及。就在前一年的 十二月,他在曹溪夜讀《傳燈錄》,〈曹溪夜觀《傳燈錄》,燈花一落一僧字 上,口占〉中已預卜自己是「一箇僧」,這裡儼然有僧家志業。

東坡從水性中參悟不少佛理,也是得自佛經偈頌,《維摩詰經》中十譬 讚八首之一〈聚沫泡合〉云「水性本無泡,激流遂聚沫。即異成貌狀,消 散歸虛豁。君子識根本,安事勞與奪。愚俗駭變化,橫復生欣怛。」《楞嚴 經》云:「反觀父母所生之身,猶彼十方虛空之中,吹一微塵若存若亡,如 湛巨海流一浮漚。」前舉東坡〈百步洪二首〉正是水境禪心。孫昌武認為 東坡禪詩結合著華嚴思想,前引〈贈東林總長老〉、〈百步洪二首〉與〈泛 潁〉等均是65,〈泛潁〉一首云:

我性喜臨水,得穎意甚奇。到官十日來,九日河之湄。

吏民笑相語,使君老而癡。使君實不癡,流水有令姿。

65 孫昌武認 為自 楞伽禪以 來,禪與華嚴 的交 流有著長 期的 歷史。東 坡的 禪觀融入 了華嚴法界觀念,是其特色。前揭書《禪思與詩情》頁 458-463。

遶郡十餘里,不駛亦不遲。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

畫船俯明鏡,笑問汝為誰。忽然生鱗甲,亂我鬚與眉。

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此豈水薄相,與我相娛嬉。

聲色與臭味,顛倒眩小兒。等是兒戲物,水中系磷緇。

趙陳兩歐陽,同參天人師。觀妙各有得,共賦泛潁詩。

楊慎《百東坡》(《楊升全集》卷五○)云:「東坡《泛穎》詩:『散為百東 坡,頃刻復在茲。』劉須溪謂本《傳燈錄》。按《傳燈錄》洞山良价禪師因 過水睹影而悟,有偈云:『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 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此詩因得查慎行《初白庵詩評》評為:

「游戲成篇,理趣具足,深于禪理,手敏心靈。」紀昀評:「眼前語寫成奇 采,此為自在神通。」66

在文檔中 佛經偈頌對東坡詩的影響 (頁 31-36)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