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 ·2732·
列传第七十六
儒学一
前代史传,皆以儒学之士,分而为二,以经艺颛门者为儒 林,以文章名家者为文苑。然儒之为学一也 ,《六经》者斯道 之所在,而文则所以载夫道者也。故经非文则无以发明其旨趣;
而文不本于六艺,又乌足谓之文哉。由是而言,经艺文章,不 可分而为二也明矣。
元兴百年,上自朝廷内外名宦之臣,下及山林布衣之士,
以通经能文显著当世者,彬彬焉众矣。今皆不复为之分别,而 采取其尤卓然成名、可以辅教传后者,合而隶之,为《儒学传》。 赵复,字仁甫,德安人也。太宗乙未岁,命太子阔出帅师 伐宋,德安以尝逆战,其民数十万,皆俘戮无遗。进杨惟中行 中书省军前,姚枢奉诏即军中求儒、道、释、医、卜士,凡儒 生挂俘籍者,辄脱之以归,复在其中。枢与之言,信奇士,以 九族俱残,不欲北,因与枢诀。枢恐其自裁,留帐中共宿。既 觉,月色皓然,惟寝衣在,遽驰马周号积尸间,无有也。行及 水际,则见复已被发徒跣,仰天而号,欲投水而未入。枢晓以 徒死无益 :“汝存,则子孙或可以传绪百世;随吾而北,必可 无他 。”复强从之。先是,南北道绝,载籍不相通;至是,复 以所记程、硃所著诸经传注,尽录以付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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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复至燕,学子从者百余人。世祖在潜邸,尝召见,问曰:
“我欲取宋 ,卿可导之乎 ?”对曰 :“宋 ,吾父母国也,未 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 。”世祖悦,因不强之仕。惟中闻复论 议,始嗜其学,乃与枢谋建太极书院,立周子祠,以二程、张、
杨、游、硃六君子配食,选取遗书八千余卷,请复讲授其中。
复以周、程而后,其书广博,学者未能贯通,乃原羲、农、尧、
舜所以继天立极,孔子、颜、孟所以垂世立教,周、程、张、
硃氏所以发明绍续者,作《传道图》,而以书目条列于后 ;别 著《伊洛发挥》,以标其宗旨。硃子门人,散在四方 ,则以见 诸登载与得诸传闻者,共五十有三人 ,作《师友图》,以寓私 淑之志。又取伊尹、颜渊言行 ,作《希贤录》,使学者知所向 慕,然后求端用力之方备矣。枢既退隐苏门,乃即复传其学,
由是许衡、郝经、刘因,皆得其书而尊信之。北方知有程、硃 之学,自复始。
复为人,乐易而耿介,虽居燕,不忘故土。与人交,尤笃 分谊。元好问文名擅一时,其南归也,复赠之言,以博溺心、
末丧本为戒,以自修读《易》求文王、孔子之用心为勉。其爱 人以德类若此。复家江汉之上,以江汉自号,学者称之曰江汉 先生。
张 ,字达善,其先蜀之导江人。蜀亡,侨寓江左。金华 王柏,得硃熹三传之学,尝讲道于台之上蔡书院, 从而受业 焉。自《六经》、《语》、《孟》传注,以及周、程、张氏之微言,
硃子所尝论定者,靡不潜心玩索,究极根柢。用功既专,久而 不懈,所学益弘深微密,南北之士,鲜能及之。至元中,行台 中丞吴曼庆闻其名,延致江宁学官,俾子弟受业,中州士大夫 欲淑子弟以硃子《四书》者,皆遣从 游,或辟私塾迎之。其 在维扬,来学者尤众,远近翕然,尊为硕师,不敢字呼,而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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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江先生。大臣荐诸朝,特命为孔、颜、孟三氏教授,邹、鲁 之人,服诵遗训,久而不忘。
气宇端重,音吐洪亮,讲说特精详,子弟从之者,诜诜 如也。其高第弟子知名者甚多,夹谷之奇、杨刚中尤显。 无 子。有《经说》及文集行世。吴澄序其书,以为议论正,援据 博,贯穿纵横,俨然新安硃氏之尸祝也。至正中,真州守臣以
及郝经、吴澄皆尝留仪真,作祠宇祀之,曰三贤祠。
金履祥,字吉父,婺之兰溪人。其先本刘氏,后避吴越钱 武肃王嫌名,更为金氏。履祥从曾祖景文,当宋建炎、绍兴间,
以孝行著称,其父母疾,斋祷于天,而灵应随至。事闻于朝,
为改所居乡曰纯孝。履祥幼而敏睿,父兄稍授之书,即能记诵。
比长,益自策励,凡天文、地形、礼乐、田乘、兵谋、阴阳、
律历之书,靡不毕究。及壮,知向濂、洛之学,事同郡王柏,
从登何基之门。基则学于黄干,而干亲承硃熹之传者也。自是 讲贯益密,造诣益邃。
时宋之国事已不可为,履祥遂绝意进取。然负其经济之略,
亦未忍遽忘斯世也。会襄樊之师日急,宋人坐视而不敢救,履 祥因进牵制捣虚之策,请以重兵由海道直趋燕、蓟,则襄樊之 师,将不攻而自解。且备叙海舶所经,凡州郡县邑,下至巨洋 别坞,难易远近,历历可据以行。宋终莫能用。及后硃瑄、张 清献海运之利,而所由海道,视履祥先所上书,咫尺无异者,
然后人服其精确。
德祐初,以迪功郎、史馆编校起之,辞弗就。宋将改物,
所在盗起,履祥屏居金华山中,兵燹稍息,则上下岩谷,追逐 云月,寄情啸咏,视世故泊如也。平居独处,终日俨然;至与 物接,则盎然和怿。训迪后学,谆切无倦,而尤笃于分义。有 故人子坐事,母子分配为隶,不相知者十年,履祥倾赀营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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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赎以完;其子后贵,履祥终不自言,相见劳问辛苦而已。何 基、王柏之丧,履祥率其同门之士,以义制服,观者始知师弟 子之系于常伦也。
履祥尝谓司马文正公光作《资治通鉴》秘书丞刘恕为《外 纪》,以记前事,不本于经,而信百家之说 ,是非谬于圣人,
不足以传信。自帝尧以前,不经夫子所定,固野而难质。夫子 因鲁史以作《春秋》,王朝列国之事,非有玉帛之使 ,则鲁史 不得而书,非圣人笔削之所加也。况左氏所记,或阙或诬,凡 此类皆不得以辟经为辞 。乃用邵氏《皇极经世历》、胡氏《皇 王大纪》之例,损益折衷,一以《尚书》为主 ,下及《诗》、
《礼》、《春秋》,旁采旧史诸子,表年系事 ,断自唐尧以下,
接于《通鉴》之前,勒为一书,二十卷 ,名曰《通鉴前编》。 凡所引书,辄加训释,以裁正其义,多儒先所未发。既成,以 授门人许谦曰 :“二帝三王之盛,其微言懿行,宜后王所当法,
战国申、商之术,其苛法乱政,亦后王所当戒,则是编不可以 不著也。“他所著书,曰《大学章句疏义》二卷,《论语孟子集 注考证》十七卷,《书表注》四卷,谦为益加校定 ,皆传于学 者。天历初,廉访使郑允中表上其书于朝。
初,履祥既见王柏,首问为学之方,柏告以必先立志,且 举先儒之言:居敬以持其志,立志以定其本,志立乎事物之表,
敬行乎事物之内,此为学之大方也。及见何基 ,基谓之曰 :
“会之屡言贤者之贤,理欲之分,便当自今始。”会之,盖柏字 也。当时议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静,柏之高明刚正似谢 上蔡,履祥则亲得之二氏,而并充于己者也。
履祥居仁山之下,学者因称为仁山先生。大德中卒。元统 初,里人吴师道为国子博士,移书学官,祠履祥于乡学。至正 中,赐谥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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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谦,字益之,其先京兆人。九世祖延寿,宋刑部尚书。
八世祖仲容,太子洗马。仲容之子曰洸、曰洞,洞由进士起家,
以文章政事知名于时。洸之子寔,事海陵胡瑗,能以师法终始 者也。由平江徙婺之金华,至谦五世,为金华人。父觥,登淳 祐七年进士第,仕未显以殁。
谦生数岁而孤,甫能言,世母陶氏口授《孝经》、《论语》, 入耳辄不忘。稍长,肆力于学,立程以自课,取四部书分昼夜 读之,虽疾恙不废。既乃受业金履祥之门,履祥语之曰 :“士 之为学,若五味之在和,醯酱既加,则酸咸顿异。子来见我已 三日,而犹夫人也,岂吾之学无以感发子耶 !”谦闻之惕然。
居数年,尽得其所传之奥。于书无不读,穷探圣微,虽残文羡 语,皆不敢忽。有不可通,则不敢强;于先儒之说,有所未安,
亦不苟同也。
读《 四书章句集注》,有《 丛说》二十卷,谓学者曰 :
“学以圣人为准的,然必得圣人之心,而后可学圣人之事。圣贤 之心,具在《四书》,而《四书》之义,备于硃子 ,顾其辞约 意广,读者安可以易心求之乎!”读《诗集传》,有《名物钞》
八卷,正其音释,考其名物度数,以补先儒之未备,仍存其逸 义,旁采远援,而以己意终之 。读《书集传》,有《丛说》六 卷。其观史,有《治忽几微》,仿史家年经国纬之法 ,起太皞 氏,迄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卒。备其世数,总 其年岁,原其兴亡,著其善恶。盖以为光卒,则中国之治不可 复兴,诚理乱之几也。故附于续经而书孔子卒之义,以致其意 焉。
又有《自省编》,昼之所为,夜必书之,其不可书者 ,则 不为也。其他若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字学、
音韵、医经、术数之说,亦靡不该贯,旁而释、老之言,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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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其蕴。尝谓 :“学者孰不曰辟异端,苟不深探其隐,而识其 所以然,能辨其同异,别其是非也几希。”又尝句读《九经》、
《仪礼》及《春秋三传》,于其宏纲要领,错简衍文 ,悉别以 铅黄硃墨,意有所明,则表而见之。其后吴师道购得吕祖谦点 校《仪礼》,视谦所定,不同者十有三条而已。谦不喜矜露 , 所为诗文,非扶翼经义 ,张维世教 ,则未尝轻笔之书也。
延祐初,谦居东阳八华山,学者翕然从之。寻开门讲学,
远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吴、越,皆不惮百舍来受 业焉。其教人也,至诚谆悉,内外殚尽,尝曰 :“己有知,使 人亦知之,岂不快哉 !”或有所问难,而词不能自达,则为之 言其所欲言,而解其所惑。讨论讲贯,终日不倦,摄其粗疏,
入于密微。闻者方倾耳听受,而其出愈真切。惰者作之,锐者 抑之,拘者开之,放者约之。及门之士,著录者千余人,随其 材分,咸有所得。然独不以科举之文授人,曰 :“此义、利之 所由分也 。”谦笃于孝友,有绝人之行。其处世不胶于古,不 流于俗。不出里闾者四十年,四方之士,以不及门为耻,缙绅 先生之过其乡邦者,必即其家存问焉。或访以典礼政事,谦观 其会通,而为之折衷,闻者无不厌服。
大德中,荧惑入南斗句已而行,谦以为灾在吴、楚,窃深 忧之。是岁大昆,谦貌加瘠,或问曰 :“岂食不足邪?”谦曰:
“今公私匮竭 ,道殣相望 ,吾能独饱邪 !”其处心盖如此 。
“今公私匮竭 ,道殣相望 ,吾能独饱邪 !”其处心盖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