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作者內在意識的顯現,有了真實的感觸,透過真實的情感,而後即有 內在意識的形成。意識非但是組、構和表達的能源,意識也負責整理直接和間接 經驗,而加以儲存。它使我們有聯想力(association)和想像力(imagination),
建立人類社會某些共同的認知,使人和人之間能有交流(communication)。意識 還有一種選擇的功能,它為創作和欣賞訂出方向,換言之,任何一件作品都源於 作者(包括文學家和其他藝術家)的直接和間接的經驗的抽取,154因之,文學的 創作是作者主觀的內在心緒與客觀的外在世界相遇融合而產生的圓滿實現,155亦
150 湯林森著,馮建中譯《文化帝國主義》,台北市:時報文化,1991 年,頁 184。
151 葉連鵬《澎湖文學之發展》,澎湖縣馬公市:澎湖縣文化局,2001 年,頁 63。
152 顧京之整理、葉嘉瑩筆記《顧羨季先生詩詞講記》,台北市:桂冠圖書,1992 年 11 月初版,
頁 317-318。
153 羅門〈打開我創作世界的五扇門〉,收入氏著《羅門論文集》,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95 年 4 月初版,頁 5
154 黃美序〈對「無我」/「忘我」的幾點疑問〉,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主編《文學與美學》
第二集,台北市:文史哲,1991 年,頁 281。
155 王隆生《宋詞的登高意識與境界》,台北市:文津出版社,1998 年,頁 4。
是作者生命的表明,讀者必須深入探索其內心世界,從作者深刻的「人生裡層」
156中抽取感受、體會內涵。
探索旨禪女史詩作內在的意識,雖有主、客觀上的限制,157卻是深入其詩作 底層、領略其生命意蘊的必行之道,若不考慮詩歌傳統抒情言志的寫作動機,筆 者認為還有「生活情緒的標記」、「不俗人格的表述」及「女性意識的自覺」等三 方面,其足以具體架構出旨禪女史的「自我」形象,值得深入探析。
一、生活情緒的標記
每個人的生活如同一顆多面切割的水晶球,人人各從一面照見自己的需求,
因此,每個人抉擇的生活型態都不一樣,也從中產生喜怒哀樂殊異的單純情緒,
以及由此組成的複雜情操和「情」的事件。
旨禪女史以詩歌記錄生活中的諸般感受,有懸帳執教「且喜硯租無惡歲,承 歡有願自茲償」(頁 35)、「李桃藝植十年功,喜得枝枝白映紅」(頁 36)得以奉 親、桃李豐盈的告慰;亦有寄情詩畫,深感「人生縱有別佳趣,未必勝儂翰墨娛」
(頁 38)的自在歡欣;又有繡佛參禪路上「貧能安道身能樂」(頁 93)等單純的 喜悅情緒,顏崑陽認為「喜是外在事物適合吾人的心意所引發的亢奮情緒」,而
「樂」較之「喜」則有另一層的意義,「樂有時代表了一種沒有明顯的亢奮情緒 外現,卻又寧和、積極、愉快的心態。這種心態,並不須藉特定的外在事物作突 然的引發,也不因外在刺激力消失後即平息,它可以長時間保持這微波晃漾的和 悅心理」,而這種心理「可能包含了喜悅、慈愛、自尊等情緒」,這就是我們所謂 的「樂觀」,它的產生,並不完全源自於感官接受外力一時的刺激,而是從「長 期的修養,使情感與理性充分調和」而成的,158自幼繡佛、堅貞不字、背井離鄉 以設帳奉親的旨禪女史,生活的現實面定有諸般困頓挫折與不如人意,是生命底 層的樂觀性格使然,照見了日常生活中的喜樂因子,呈顯了喜悅、慈愛、自尊等 意識情緒的詩作,即使四季物色觸動女性敏感纖細的思維,季節意識的陳述,傳
156 顏元叔以為「作家必須有相當能耐,深入地看進人生裡層,將混亂轉化成井然有序的局面,
也就是說,作者塑造的成品也更瞭解生活原本面目,並進而提供一個寬廣可思考的視野。」見氏 著《人文學概論》,台北市:臺灣東華書局,1979 年 2 月初版,頁 23。
157 所謂主觀限制,乃指非作者本人,也非其親近親友,對其內心世界無法真確熟知。所謂客觀 限制,則在於中外學者對於作家在創作時的心態,說法甚多,各有其理論,也各具優劣:如佛洛 伊德認為創作是人類受了壓抑的慾望,在另一個象徵的世界中求得滿足,創作和夢有相同的功 能。詳見楊庸《心理分析之父佛洛伊德》,台北市:允晨出版社,1982 年,頁 134-137;日人廚 川白村以為人為創作乃由於苦悶,內心的苦悶需求昇華、發洩,於是有了創作。詳見廚川白村著、
魯迅譯《苦悶的象徵》,台北市:昭明出版社,2000 年,頁 21-52;朱光潛則謂藝術家心中都有 不得不說的苦楚。見朱光潛《文藝心理學》,台北市:臺灣開明書店,1985 年 9 月重 17 版,頁 207。
158 詳參顏崑陽《喜怒哀樂》,台北市:故鄉出版社,1979 年,頁 11-13。
統傷春悲秋內涵的作品數量亦明顯少於「喜春」的抒寫。159
另一方面,長年離鄉,異地設帳的生活,若遇病痛侵襲,心靈格外脆弱,易 引發思鄉憶親的哀愁情緒,女史也誠實無偽記錄著:「藥爐底事日相親,辜負當 年志苦親」、「空館孤燈伏枕時,病懷無賴惹鄉思」(〈病中〉,頁 41),悽冷、昏 暗的「空」館「孤」燈,往往已提供了「思愁」的最好情調,何況微恙的身軀,
澀苦的爐藥,加深了異鄉為客的艱辛與無奈,一己的執著、祈願與客觀無情悽暗 的世界相互激盪,理想與現實間的鴻溝因「病」而擴大,思鄉憶親的情緒因之漲 滿胸臆,「獨在異鄉覺早寒,更逢夜雨倍心酸。淒涼夜雨無他想,惟異萱帷得意 歡。」(〈客思〉,頁 54)故鄉正是作為「異鄉」、「他鄉」的對立才有生命的,而
「鄉愁,是從泥土中發芽的情愫」160,因此,女史深覺「天涯漂泊鳥飛慵,操得 南音歸思重」(〈久客書懷〉,頁 53),一如劉若愚指出「中國詩人似乎永遠悲嘆 流浪及希望還鄉」,也明顯「缺少了漫遊癖」161,落葉歸根的思緒,使得「十年 回首故鄉路,歷歷儼然夢裡行。」(〈偶作〉,頁 63)故鄉的一切,在夢中鮮明的 開展,羈旅生涯是女史實踐抱負理想的必要過程,他鄉日暖風輕之際,興發「心 逐春雲梓里浮」之意(〈即景〉,頁 12),雖無姜夔低吟「平生最識江湖味,聽得 秋聲憶故鄉」的暗沉悽涼,卻有異鄉寄寓心繫故里的淡淡思愁,更行更遠還生。
除了「思鄉憶親」的情緒觸發了女史心中哀思,「生離死別」的場景則引爆 了其內心無限的悲痛。夫子陳錫如辭世,女史人在彰化,消息傳來,女史以長詩 道出「腸斷天涯南一角」、「傷心一別成千古,滿眼蓬蒿數尺墳」時空阻隔的無奈 悲憤;詎忍聞師驟逝,深感「神傷何處追師範」、「腸斷春風留不得」、「寂寞春風 冷杏壇」、「雪門欲立已無人」;「呼天問地」的回應則是「兩袖斑斑淚」(〈哭陳錫 如夫子〉,頁 94-95),如此天人永別不勝悲悽之情,在黃昌英齋師母與霧峰林 家張韻貞女士去世時,女史亦有相同悲痛情緒的書寫,162生命中無法避免的離別 愁緒,已然成為女史內在意識的一端。
以詩歌記錄生活中喜樂與哀愁的情緒,標誌生命底層蘊藏的深刻感動,從詩 歌中勾勒描摹旨禪女史的人品與性情,領略體會其發自真性的喜怒哀樂,標記「生 活情緒」的詩作內在意識,正可帶領吾人一探女史曲折錯致的有情人生。
二、不俗人格的表述
生命中的悲喜,固然受到外在環境與事件遭遇的左右,但是個人的生活態度
159 有關喜春、憐春、悲秋作品的數量,詳見上節,頁 48。
160 同註 158,頁 2。
161 劉若愚著、杜國清譯《中國詩學》,台北市:幼獅,1985 年,頁 70。
162 旨禪女史有〈哭黃昌英齋師母〉二首與〈哭張氏韻貞東主〉三首,前詩見頁 102,後詩見頁 22-23。
和與世哲學,才是哀樂的真正關鍵,換言之,詩家的人格特徵正是生命悲喜肇生 的所在。
檢視《首禪詩畫集》中為數眾多的詠物詩,有詩人生命的投入,且不限於物 的形象,憑藉物的本身,反映出詩人主觀的心境與思想傾向,163旨禪女史創作詠 物詩,「將自身放頓在裡面」(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 ,從客觀物質世界喚 起主觀生命世界與心靈世界,而能表現詩人的主體特徵、人格修為,職是,詩家 的人格特徵轉化成筆下「託物寓意」的創作動力,經由上節「詠物寄懷」一類詩 作的探析,「不俗人格的表述」亦是其創作意識的源頭。
所謂「不俗」,對詩而言,固然首先體現為作品的主題、意境、語言、風格 等因素的高品位,但本質上,卻是高尚人格和修養的反應。在動植物類的吟詠上,
旨禪女史詠梅凜然冰清「既抱冰心甘冷落,更兼玉骨太橫斜」(頁 69)的神態品 格;詠蘭空谷幽居,「盈盆淨土托根安」(頁 121)的凌霜清香;詠菊寒侵玉蕊,
「多少凡花爭俗艷,要論風骨總輸卿」的巍昂隱逸;詠蟬流響韻清,飲露餐風的
「高潔又身輕」(頁 52),在在體現其人格的兀傲耿介,狷潔清高,詩人筆下動 植物的精神融入了人文的性格是詩人對自我的觀照,寄託了創作主體清貞、不隨 波逐流的不俗人格。
其次,人文器用類的書寫,認為酒類「醇醪色色有」,獨衷「黃花酒」(頁 1);
評論茶性「香葩真氣味,絕頂本凌寒」(頁 26),此二「物」,成為詩人清高風格 的寫照、「不俗」人格的寄託。齋堂高掛的明鏡,「時時勤拂拭」、「不染益光明」
(頁 8)的修為期許,亦表述建構了詩人人品的奮發與堅持。
另外,自然物象的歌詠,「月」的「如許清華」(頁 26)投射了貞明人格;「水」
的澄清如「鑑」、「洞澈空明絕點埃」(頁 49)託寓了明潔心性,皆非單純吟詠物 象物性,而是詩人自我性格的託寄體現。
表述不俗的人格成為旨禪女史創作內在意識的另一端,因此,其詠物詩緊緊 依附創作主體的自我世界,「人」被集中、凸顯而出,其所要表現的正是一種人 的主觀精神活動,將自身放頓在「物」中,生命悲喜的樂章也藉之譜成抑揚高昂 的詩篇,「不俗的人格」正是其令人謳歌的主調!
三、女性意識的自覺
中國在傳統父權社會體制下,文學史裡女性論述和女性文學向來不曾佔有一 席之地,如果有,也被置於「邊陲」、「附庸」的地位,歷來女性受到「女子無才
中國在傳統父權社會體制下,文學史裡女性論述和女性文學向來不曾佔有一 席之地,如果有,也被置於「邊陲」、「附庸」的地位,歷來女性受到「女子無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