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中的人物,除了可以從他們對故事實施功能,探索他們與故事的關係 外,人物亦是性格特徵的聚合體,人物的某個性格特徵則是展開在故事的進程 中,或經由直接的界定,或透過行動和對話,以及與其他人物所具有的性格特 徵的類比加以暗示,若性格特徵以一種直接指稱的形式統歸於某一個人物,人 物與性格特徵之間的關係,是建立在明確的相鄰性基礎之上,而人物的行動便 是對這些性格的間接指稱,人物和性格特徵的關係,便是以一種類型的能指-
-某個行動,與另一種類型的能指--性格特徵,兩者間隱含的相似性為基
53 同前註。
礎,54例如《博物志•猴玃》中「長七尺,能人行健走」、「產子如人」就是對 性格特徵直接的指出,他「伺盜婦人」的行徑則是對「似人」性格的間接指 稱,「伺盜婦人」即表示喜與婦人交接,隱含著猴玃與人相似的特性,與猴玃
「人行」、「產子如人」所隱含「似人」的性格特徵是非常相近的。
〈補江總白猿傳〉對白猿性格的刻劃多由行動和言語活動來表現,例如藉 由歐陽紇的部人說出「地有神,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免」,至於有關白猿 竊婦人的事件,〈補江總白猿傳〉也是透過行動來表現:「爾夕,陰風晦黑,至 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悟者,即已失妻矣。關扃如故,
莫知所出。出門山險,咫尺迷悶,不可尋逐。迨明,絕無其跡。」充分顯示出 白猿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莫測之能力,此一白猿行動隱含之意,與部人所說的
「神」和「善竊少女」的含義,正是十分近似。
〈補江總白猿傳〉並不只是單純的刻劃出白猿此一性格特徵,在〈補江總 白猿傳〉中亦見到性格特徵的重複,以強化人物的一致性的情形,55例如對於 白猿的神力,除了部人直接稱之為神,白猿竊紇妻的神乎其技外,諸婦人對白 猿「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的描述,以及白猿臨死之際對歐陽紇 道出「此天殺我,豈爾之能」以及「吾已千歲」之語,還有婦人敘述白猿「所 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 月 。 … … 日 始 逾 午 , 即 欻 然 而 逝 。 半 晝 往 返 數 千 里 , 及 晚 必 歸 , 此 其 常 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床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寐。言語淹詳,華旨 會利」等等神異之舉,經由這些言語、行為的間接描寫,不斷重複強化了白猿 具有超凡的神性性格特徵。
此外,關於白猿的好色、好酒,和嗜食犬等性格特徵,亦是在文本中藉由 直述或行為言語反覆的展現,致使這些性格特徵非常鮮明地呈現。更重要的是 白猿的某些性格特徵還會改變,導致了白猿性格上的變化,例如白猿知道為山 神所訴將得死罪,便焚其簡書,悵然自失地自言死期將至,因而對諸婦人汎瀾 流淚甚久,感慨天之將亡己命;直至婦人將之縛綁於床,白猿「顧人蹙縮,求 脫不得」,以及歐陽紇刺殺其臍下,白猿大嘆咤,請求歐陽紇勿殺其子。這些 白猿種種的言語和行為,都強化了白猿處於窮途末路的怯弱易感的性格特徵,
而此性格特徵與白猿超凡神異的性格特徵截然不同,正顯示了白猿性格特徵的
54 同註 19,頁 80。
55 同註 19,頁 81。
變化,這性格特徵的變化是《博物志•猴玃》所未見的。
藉由白猿的性格特徵的強化和變化,可以得知白猿性格特徵的「數量」和
「種類」都比《博物志•猴玃》中的猴玃來得多,而性格特徵的數量與種類便 決定了人物簡單性和複雜性的差別,56白猿較猴玃展示了更為廣泛和富於變化 的一系列性格特徵,因而更具有作為一個人物的深度。
〈枕中記〉中的呂翁和盧生的性格特徵,也因豐富而多面的刻劃,較之
《幽明錄•楊林》中的廟祝和楊林,更鮮明可感,其中道士呂翁與廟祝性格特 徵相似,皆是擁有神奇枕頭的宗教之士,都讓盧生和楊林在枕中經歷了人生婚 仕的過程。但〈枕中記〉則賦予呂翁此一性格特徵更為豐富的描寫,包括對他 的衣物、能力的直接刻劃,和對其言行舉止的間接描寫,特別是和盧生間關於 人生之適的對話,更突顯出他逾越凡人之處,予人一啟悟者的印象。57如果說 呂翁是在性格特徵的「數量」上取勝的話,盧生便是在性格特徵的「種類」上 超過了楊林,雖然《幽明錄》中,有描述楊林祈福,但未刻劃他的不滿現狀之 態,但〈枕中記〉中的盧生在與呂翁交談中,卻充滿著憤世嫉俗之氣,深歎一 己未能顯達,同時在夢中經歷婚仕的順遂之後,遭人忌害,則心生悔覓封侯之 意,終至夢醒,而領悟出一番迥異於入夢前的人生意義,盧生性格特徵的刻 劃,則是在種類上較楊林為多,自然其人物個性突出而予人鮮明的意象,如此 也顯示了傳奇小說在人物性格特徵的刻劃,在數量和種類上,較之志怪小說豐 富許多。
以上分別從事件的組合關係和聚合關係,以及人物的角色功能和性格刻 劃,辨析了這兩組志怪和傳奇文本在故事敘事性上的差異。
在以「相鄰性」為考量的事件組合關係上,從事件的功能意義考察,志怪 小說多由具推進作用的核心事件組合,而較少擴展作用的衛星事件,由於衛星 事件較少,核心事件不能因之而擴展,其意義便甚難彰顯,所以不能增益核心 事件的指意功能,同時衛星事件的缺乏,也不能為兩個核心事件,建立出更為 牢固的關係,因為只有一個核心事件的指意功能充分突顯,才能讓讀者更為理 解下一個核心何以必然出現。唐代傳奇小說,由於不乏擴展核心事件的衛星事 件,是故核心事件的指意功能得以充分彰顯,核心事件間的相繫也較為牢固。
而根據事件如何結合的方式來看,志怪小說主要以時間為依據的鏈接方式結合
56 同前註。
57 張漢良先生認為呂翁為盧生人生的啟悟者,便以潛意識原型人物--智慧老人詮釋 之。見氏著〈「楊林」故事系列的原型結構〉,《中外文學》3 卷 11 期,頁 172-175。
事件,未似唐傳奇除了鏈接之外,亦多見嵌入和接合的方式,展現了多樣且側 重邏輯性的特色。在以「相似性」為考量的事件聚合關係上,志怪小說藉由事 件選擇或替換的相對性,所形成的相似性指意功能,並未似唐傳奇般明顯,所 以事件的意義建立就無法更為周全。
至於與事件的組構息息相關的人物角色功能與性格特徵,志怪小說人物的 角色功能扮演以單一的角色為主,非常單純,唐人傳奇中的人物則出現在同一 事件扮演不同角色的「多重功能」,以及在不同的事件中扮演不同角色的「變 化功能」,可見唐傳奇人物角色功能較繁複多變。此一情況亦可比擬於人物性 格刻劃上,志怪小說人物的性格特徵的刻劃在數量和種類上,都較傳奇小說為 少,是以人物印象流於浮淺,而不夠深化;傳奇小說則由於刻劃人物時,著重 同一性格特徵的擴大反覆,以及不同性格特徵的變化,所以唐傳奇中的人物,
往往具有鮮明的形象和動人的深度。
如果從「一種特定的敘事文體可以由它組織在序列中的某類事件、它所遵 循的那些結合原則、角色產生的功能、以及用以描寫人物的性格特徵等等去確 認」58的意義去思考,我們可以經由這些分析的結果,掌握志怪和傳奇文體上 的差異,特別是由同一題材,不同敘事的表現,更能突顯這差異,也因此展現 出志怪到傳奇的故事演進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