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小說視作為一散文敘述,必然是一語言被某個說者轉化為一種表達,
話語就是「在說的主體」(speaking subject)和「言語的主體」(subject of speech)的差異化關係,85一個敘述的「言語的主體」的主體性的產生相當的 複雜,又可區分為「在述的主體」(narrating subject)、「敘述活動中的主體」
(subject of narration)和「被述的主體」(narrated subject)。86今試以圖示之:
話語
在說的主體 言語的主體 作者 在述的主體:媒體
敘述活動中的主體:聚焦 被述的主體:人物刻劃 「在說的主體」既為指涉具體個人的作者,但作者在不同的作品發聲,所 表達的自我必然有所差異,故文本中「在說的主體」應為隱含的作者(implied
84 同前註。
85 「在說的主體」是表達言語活動的人,「言語的主體」是在言語活動中代表說者或 聽者的話語化要素(代詞我或你)。「在說的主體」實際上就是作品的作者,所以它 有具體的指代對象,而「言語的主體」並不具有指涉性特徵,他們只是語言運用的 實際位勢的能指,在每一個位勢中作為代詞的我和你,都因其在不同話語中的不同 位置,而產生不同的所指。同註 19,頁 115。
86 「在述的主體」是負責作為表達活動講述的媒體,這一身份標明了敘述者的確切意 義。「在述的主體」是語言的主體,它意味著某種功能而非個人,以建構文本的語言 表達自己。而「敘述活動中的主體」是以被刻劃的人物或僅僅是他們的功用為形式 表現「在述的主體」,在文本中因為聚焦的介入,便會重新安排敘述活動與在述主體 的關係,人物形象的聚焦一旦介入故事的講述時,也介入了敘述者的言語活動,因 為當一個聚焦者而不是敘述者能夠決定被說出和看見的東西時,敘述便超越了說出 它的施動者的權限,但仍然是為一話語。又所謂的「被述的主體」是導致多重指意 效果的敘述活動的所指,此多重效果是由於敘述活動和聚焦的雙重介入,而產生的 人物刻劃。同註 19,頁 117。
ahthor),87而隱含作者所欲表達的意涵必定要藉由「言語的主體」來展現。從 前述關於聚焦和敘述活動的探討中,可以發現《博物志•猴玃》「言語的主 體」完全只是由敘述者作為「在述的主體」,並未以被刻劃的人物表現「敘述 活動中的主體」,而通過敘述者作為「在述的主體」所刻劃的人物--猴玃和 婦人,成為「被述的主體」,88指涉出猴玃為一妖魅和蜀中西界楊姓者的緣起,
即隱含的作者與敘述者趨於一致,表現了這個意涵,所傳達的是遍見於志怪文 本的一個關於文化視野的思維,即漢魏六朝的妖魅觀和詮釋萬物起源的原始神 話心理,而未見對敘述文本的個別詮解,事實上《博物志》真實的作者張華,
即是抱持著為山川地理記錄的目的撰作。89〈補江總白猿傳〉的敘述,除了以 敘述者為「在述的主體」外,同時通過內部聚焦,展現了歐陽紇、白猿、婦人 作為「敘述活動中的主體」,而經由「在述的主體」和「敘述活動中的主體」
對歐陽紇和白猿的刻劃,形成了「被述的主體」,指涉出的則是歐陽紇對妻子 的情意,和白猿為一兼具人性和神異能力,卻受制於天的靈怪,隱含作者的所 欲表達的意涵,便不僅限於敘述者,還包括了「言語活動中的主體」和「被述 的主體」,讀者可以感知六朝妖魅論述的遺蛻和對歐陽紇際遇的觀照,尤其後 者已然成為文本意涵的重點,自然會導致認為佚名的真實作者的撰作意旨是嘲 戲歐陽詢的說法成立。90
至於《幽明錄•楊林》的「言語的主體」,亦是主要以一個外在於故事的 敘述者作為「在述的主體」來展現,但文本中的敘述有逸出敘述者所見所言的 部份,例如楊林見華宅,廟祝的言語(廟巫與楊林的對話),所以楊林和廟祝 便成為「敘述活動中的主體」,負擔故事的敘述,但僅為偶一出現,經由此二
「言語的主體」的展現,廟祝之枕和楊林便成為「被述的主體」,其所指涉的
87 詳見 W.C.布斯著,華明、胡蘇曉、周憲譯,《小說修辭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1987 年),頁 75-98。
88 「被述的主體」往往展示著某個給定的主題,讀者可以藉之掌握到某個隱含著作者 的或文化的視點。同註 19,頁 119。
89 《博物志》卷一之首為張華的自述,其內容充分顯露出張華欲使山川地澤的知識記 載更為完備的意圖,可參考拙撰〈漢魏六朝小說的敘事動機〉,收錄於《廖蔚卿教 授八十壽慶論文集》,頁 356-360。
90 此說始自宋代,詳見汪辟疆先生〈補江總白猿傳〉的按語。見《唐人傳奇小說》, 頁 17-18。而為日後諸家所採納,陳玨先生便曾針對近五十年來關於〈補江總白猿 傳〉作者和撰作目的的探究,整理出五種代表性的說法,這些說法皆認為作者影 射、攻擊的是歐陽詢或其子歐陽通。見氏著〈〈補江總白猿傳〉「年表錯亂」考〉,
《漢學研究》第 20 卷第 2 期(2002 年),頁 400。
則是枕之神異(〈湯林〉),或者除了枕之神異外,還增添了楊林經歷一個神異 過程的感想(〈楊林〉),前者純粹為一漢魏六朝的「物老成魅」的觀點,後者 則萌發了一些隱含作者對人情的觀照,此與《幽明錄》的作者劉義慶記述冥冥 之中的神鬼靈怪,又賦予現實感的撰作特色息息相關。91〈枕中記〉除了以外 部聚焦的敘述者成為「在述的主體」外,也由內聚焦展現出「敘述活動中的主 體」--呂翁和盧生,他們也被此二「言語的主體」刻劃,亦成為「被述的主 體」,指涉出呂翁具神仙道術,以其瓷枕開示自以為限於人生之困的盧生,為 一智慧老人,盧生則受呂翁啟悟,扭轉了婚仕的世俗價值觀,安於恬淡的生 活,因此〈枕中記〉固然蘊含了神仙道教的思維,但更重要的是隱含作者對於 唐代士人追求婚娶高門、仕由進士的價值的反思。而真實作者沈既濟仕宦之途 的多舛遭遇,適足以引發他對此切身議題的重新思考。92
從這兩組志怪和傳奇的敘述時間的「次序」、「頻率」和「跨度」,以及在 實際敘述活動的「敘述媒體」、「聚焦」和「話語」的分析,可以探索出從志怪 到傳奇,在敘述上趨於繁複精緻的演化過程,如在敘述時間上運用了較多的敘 述技巧,將「錯時」加入「順時」的敘述中,且以事件的「重複」和「概括」
取代了一些「單一事件」的敘述,同時還交錯使用「場景」和「概述」的敘 述,並適時採取「停頓」和「省略」的敘述,使敘述的「跨度」有更多的變 化,這些種種在敘述時間性上的技巧表現,充分顯示了傳奇的敘述脫離了僅是 記述一些事件的素樸性,而為更精熟的敘事。至於有關敘述主體的討論方面,
經由細密的分析,傳奇的「敘述媒體」與「聚焦」的運作,都比志怪繁複而多
91 因《太平寰宇記》引述〈楊林〉,是作出於《搜神記》,李劍國先生便認為《幽明 錄》所記應出於《搜神記》,見氏著《唐前志怪小說史》(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
1984 年),頁 360。而汪辟疆先生則以今本《搜神記》未記為由,認為當從《太平 廣記》所記出處為《幽明錄》。見氏著《唐人傳奇小說》,頁 39。若根據李劍國先生 認為《幽明錄》與《搜神記》相仿,廣收傳說異聞,但全書側重在現實生活中士民 僧俗的奇聞異事,與人一種虛幻性的現實感的見解。見《唐前志怪小說史》,頁 357-358。〈楊林〉正符合《幽明錄》的特色,故本篇界定〈楊林〉為《幽明錄》所 記,真實的作者是劉義慶。
92 關於〈枕中記〉與沈既濟的平生仕宦遭遇的交涉,王夢鷗先生有非常詳細和深入的 討論,可參見氏著〈枕中記及其作者〉,《幼獅學誌》第 5 卷第 2 期(1966 年),頁 1-28;〈枕中記及其作者〉,《唐人小說研究二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73 年),
頁 37-46;〈〈枕中記〉敘錄〉,《唐人小說校釋(上)》(臺北:正中書局,1983),頁 34-35;〈讀沈既濟〈枕中記〉補考〉《中國文哲研究集刊》創刊號(1991 年),頁 1-10;〈枕中記〉在唐傳奇中地位的再認定〉《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1 卷第 1 期
(1991 年),頁 10--16。
變化,致使敘述的承負,並未固定而單一的集於一人,如此便使得被敘述的內 容產生更為豐富的意涵;同時藉由在說主體與言語主體內在聯繫的探索,得知 志怪主要在傳達事件中所含藏的普遍性文化思維,傳奇則側重在作者個人對事 件的認知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