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詩的光屬於冷光,這可以從他喜歡襲用「金」、「玉」、「霜」、「雪」
等字和月的光相配見到,而他筆下的水,也只強調其清澄和倒影的能力,完 全不是從濕的觸覺去感知。杜甫在這方面剛好和李白相反,以〈月夜〉為例,
月的亮光充滿水氣。〈月夜〉詩原文如下: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
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乾?117
詩中的「霧」、「濕」、「寒」、「淚」等語詞,都為月光帶來水氣,和李白詩以 光來映發月色,效果很不一樣。濕氣會阻礙視線,減底光度,又會構成濕冷 的感覺;濕氣是下墜的,而「濕冷」從肌膚上去感受,是一種負面情緒。下 墜感覺和負面情緒都會構成心理上的重量。118如果再讀一下杜甫其他的詠月 詩,「濕」和「暗」的現象更加明顯,以下是程章燦、成林選評杜甫具代表 性的詠月詩作: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蕊,
想像顰青娥。牛女漫思愁,秋期猶渡河。(〈一百五日夜對月詩〉)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
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月夜憶舍弟〉)
117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309。
118 由於本文的論述重點在李白,杜甫的風格特別是下墜和負面情緒方面的詳細討論,請參以 下三篇論文:1.梁敏兒,〈杜甫夔州詩深度感覺初探〉,《中國文學的開端和結尾研究》(單 周堯編,香港大學、多倫多大學、阿伯特大學聯合出版,臺北:學生書局承印,2002),
頁 81-122。2.梁敏兒,〈杜甫夔州詩的開端和結尾:墜落的恐怖〉,《中國文學與文化》1 期,(2002.2),頁 245-286。3.梁敏兒,〈杜甫夔州詩的深度想像:大地母神的幽暗世界〉,
《漢唐文學與文化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4),頁 281-32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
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初月〉)
舊挹金波爽,皆傳玉露秋。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谷口樵歸唱,
孤城笛起愁。巴童渾不寐,半夜有行舟。(〈十六夜玩月〉)
秋月仍圓夜,江村獨老身。卷帘還照客,倚杖更隨人。光射潛虬動,
明翻宿鳥頻。茅齋依橘柚,清切露華新。(〈十七夜對月〉)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塵匣元開鏡,風帘自上鈎。兔應疑鶴髮,
蟾亦戀貂裘。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月〉)
以上六首,再加月夜一首,共選七首。119這七首詩除了〈一百五日夜對月詩〉
一首以外,方回在《瀛奎律髓》的「月類詩」中,共選五、七言律詩 40 首,
而杜甫佔 13 首,都是五言律詩。120以上 7 首詩方回都有選,可見程章燦和成 林的選詩,和以律詩作為典範的評家之間,相距不遠,又程章燦和成林的選 本,遍及其他體裁的詩篇,本文為了節省篇幅,就嘗試以這個選本的杜詩來 作討論。
以上所選的七首杜詩,整體來說,都有暗和濕的特點。例如〈一百五日 夜對月詩〉的「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月夜憶舍弟〉的「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初月〉的「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等句,月都是幽暗的,
詩人甚至盼望眼前的月光可以更明亮,所以才說「清光應更多」、「月是故鄉 明」;而〈初月〉中「影斜輪未安」、「已隱暮雲端」,光除了不飽滿外,還明 暗不定。在圓月的亮光之中,李白將一切都化成光的幻影,但杜甫卻喜歡在 光之中,探視幽微,如〈十七夜對月〉的「光射潛虬動,明翻宿鳥頻」,月
119 程章燦、成林選評,《古典詩詞風物風情系列:月》(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5),頁 52-59。
120 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905-929。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光彷彿透照到平常看不見的幽暗世界。
杜詩除了光度不高以外,杜甫詠月詩還有一種沉重感,這種感覺來自負 面的情緒和濕氣,其中最明顯的莫如〈月〉的「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
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月色照到人的頭髮和衣服之上,依戀不去,彷 彿在尋求一種溫暖和親近,而後句的「寡」和「寒」,更覺其孤單。如果再 看〈一百五日夜對月詩〉的「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將月色投射到淚 影;〈初月〉的「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水氣濃重,初月的光猶疑不定,
偶爾閃現,「滿」一字,讓讀者感受到的是水氣多於光影。
關於杜甫詠月詩的特色,最早論述的可數吉川幸次郎(1904-1980)的〈杜 甫與月〉一文,121這篇文章的結論是杜甫對前代雖有繼承,但將月色寫成淒 涼和不吉祥,則是他自己的獨創。什麼是淒涼的月色呢?吉川幸次郎選了〈北 征〉的「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122〈夢李白〉的「落月滿屋梁,猶疑照 顏色」,123〈後出塞〉的「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124等詩句來作說明。他 認為滿月在杜甫眼中是淒涼的,而他也更多地描寫初月、落月、形態和光度 不穩定的月、以至頹廢衰敗的月。吉川幸次郎以《文選》為例,論證唐以前 的月大都是健康和正面的,詩語意象如「天月」、「霄月」、「圓月」、「明月」、
「朗月」、「華月」等都是例子,他指出《文選》從來沒有出現過「初月」、「新 月」甚至「落月」等詩語意象,衰弱的月光只出現過一起,即晉張華(232-300)
〈情詩〉:「清風動帷簾,晨月照幽房」。125
吉川幸次郎所說的美麗和健康的月光,並不是說詩中沒有哀愁,而是月 作為襯景,和世間的哀愁總是無關的,他以謝莊的〈月賦〉為例,說明詩人 筆下的世間儘管有許多哀愁,但月光總是美麗的,整首〈月賦〉把美景和人
121 吉川幸次郎,〈杜甫と月〉,《吉川幸次郎全集》卷 12(東京:筑摩書房,1974),頁 637-644。
122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397。
123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556。
124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287。
125 南朝梁‧蕭統選、李善注,《文選》卷 29(香港:商務印書館,1978),頁 64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事兩個部分截然分開,不會讓月光沾上悲哀的色彩。126此外,他還舉樂府詩 題〈關山月〉為例,說明杜甫和其他詩人的不同,〈關山月〉原為橫吹曲,
郭茂倩《樂府詩集》共收歷代創作 24 首,其中包括梁元帝(蕭繹,508-554),
陳後主(陳叔寶,553-604),張正見,徐陵(507-583),李白等,大家寫的 月色都是美麗的,127而〈關山月〉的笛音,令杜甫聯想到的卻是淒涼的月:「月 傍關山幾處明」。(〈吹笛〉)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