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2008 年 7 月 頁 31-66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
兼論李杜異同
梁敏兒
∗提 要
李杜對舉,相同點在氣象,相異之處在一飄逸,一沉鬱。以這種既有相同又 相異的方式作對舉,始於嚴羽的《滄浪詩話》,歷來評家對於嚴羽詩論究竟取禪 家之「靜」還是盛唐氣象的「動」,都有爭論。本文試圖從偽托嚴評本討論字詞 句子層面的靜境開始,考量李白詩的飄逸風格如何可以有靜的面向,從光、冷、 乾、輕等元素,考究了李白詩如何取養於傳統,又如何能與杜甫詩風格對立。本 文的主要結論包括:1)嚴羽推重盛唐詩,並以李杜對舉,在評論的時候,則多 談動,少談靜,不過在以禪論詩的時候,又和偏靜的禪境相涉,故嚴評本托為出 自嚴羽手筆,有其內在原因;2)李白詩飄逸風格的特徵,如果從字詞句的層面 分析,的確有靜態的面向,這種靜態的面向,許多時會以多重相類涉的字詞同時 多次重覆出現,從而調動多重感官來達至光、冷、乾、輕的效果;3)李白在繼 承六朝以來的傳統過程中,也充分表露了自己的取捨,並發揚光大;4)飄逸風 格中的光、冷、乾、輕等特徵,從李杜相異之處的對舉角度而言,極具意義。 關鍵詞:嚴羽、李白、風格學、飄逸、清、光一、《滄浪詩話》與李杜對舉
杜甫(712-770)曾經在〈春日憶李白〉一詩中,稱讚李白(701-762)∗ 香港教育學院中文學系副教授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的詩是「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1杜甫的評 語,主要集中在「飄然」、「清新」、「俊逸」等範圍。唐宋以來,推崇李白的 評語, 較之杜甫,更著重在其動態方面,例如唐元稹(779-831)〈杜甫墓係 銘並序〉中稱李白「壯浪縱恣,擺去拘束。」2宋計有功(活躍於 1121-1161) 《唐詩紀事》中記唐貞元(785-805)中人張碧自序詩集時提到:「碧嘗讀李 長吉集,謂春柝紅翠,霹開蟄戶,其奇峭者不可及也。及覽李太白詞,天與 俱高,青且無際,鵬觸巨海,瀾濤怒翻,則觀長吉之篇,若陟嵩之巔視諸阜 者耶。」3宋劉攽(1022-1088)《中山詩話》:「超趠飛揚。」4明胡應麟(1551-1602) 《詩藪》:「闔闢縱橫,變幻超忽,疾雷震霆,淒風急雨,歌也;位置森嚴、 筋脈聯絡,走月流雲,輕車熟路,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5清沈 德潛(1673-1769)《說詩晬語》:「太白想落天外,局自變生,大江無風,波 浪自湧,白雲卷舒,從風變滅。此殆天授,非人力可及。」6 縱觀以上的評語,其中最大的相同點是動感都很強,而且經常選用與象 徵空間宏闊如天空、大海相關的意象。 盛唐以後,由於強調詩的政教功能,元白曾經批評李白,但揭起李杜優 劣之爭的元稹,也還稱讚李白「壯浪縱恣,擺去拘束」。7唐人李杜並尊的說 法似乎形成得很早,在元稹的〈杜甫墓係銘〉已提到「時山東人李白,亦以 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8而白居易(772-846)〈與元九書〉也談到「詩
1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北京:中華書局,1979),頁 52。 2 唐‧元稹,《元氏長慶集》卷 56,〈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並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7,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頁 624。 3 宋‧計有功著,王仲鏞校箋,《唐詩紀事》卷 45,〈張碧〉條(成都:巴蜀書社,1989),頁 1235。 4 宋‧劉攽,《中山詩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頁 269。 5 明‧胡應麟,《詩藪》內編卷 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頁 48。 6 清‧沈德潛著,霍松林校注,《說詩晬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與《原詩》、《一 瓢詩話》合訂本),頁 210。 7 唐‧元稹,《元氏長慶集》卷 56,〈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並序〉,頁 624。 8 同前註。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之豪者,世稱李杜」。9到了宋嚴羽(約 12 世紀),更獨尊盛唐詩,並以李杜 為最高典範,《滄浪詩話》曾經這樣概括李杜二人的風格和地位: 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沉鬱。太白〈夢游天姥 吟〉〈遠別離〉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車行〉〈垂老別〉 等,太白不能作。論詩以李杜為準,挾天子以令諸侯也。10 這段評語,似乎為李杜二人的風格定調,歷來沿用的人不絕。早於嚴羽,李 杜並舉與學習盛唐,似乎已經是宋代詩壇的普遍情況,不過宋人在平視李杜 的同時,卻又隱含著揚杜抑李的傾向,馬積高在〈李杜優劣論和李杜詩歌的 歷史命運〉一文中,有過詳細的論述。11無論平視李杜還是揚杜抑李,宋人 普遍注意到的是二人在詩歌內容上的不同,以至可學不可學等方面,較少注 意他們在審美精神的面向,提出盛唐氣象來統攝二人的對舉意義,實在是嚴 羽開了先河。12如果反過來看一下元稹〈杜甫墓係銘〉所說,兩人並稱,是 因為「以文取稱」,白居易〈與元九書〉謂「詩之豪者」,則唐人所著眼在「奇」 和「豪」,即二人風格的共通之處。13嚴羽在〈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中,
9 唐‧白居易,《白氏長慶集》卷 45,〈與元九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景印文 淵閣四庫全書),頁 491。 10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詩評〉(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頁 168。 11 馬積高,〈李杜優劣論和李杜詩歌的歷史命運〉,《李白研究論叢》第 2 輯(成都:巴蜀書社, 1990),頁 299。 12 關於嚴羽提出學習盛唐的時代意義,黃景進有深入的討論,可參氏著:《嚴羽及其詩論之研 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頁 61-126。 13 楊文雄,《李白詩歌接受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0),頁 322-323。另唐人對於 「奇」的追求,還可以在王昌齡(698-757)《詩格》以及皎然(活躍於 8 世紀)《詩式》中 窺見。王昌齡《詩格》有關「奇」字的詩評有:「凡作文,必須看古人及當時高手用意處, 有新奇調學之。」「凡詩立意,皆杰起險作,傍若無人,不須怖懼。」「詩有三不:一曰不 深則不精。二曰不奇則不新。三曰不正則不雅。」(以上除「詩有三不」引文外,其餘兩條 均為日本僧人空海[774-835]《文鏡秘府論》所引用,作為當時初學詩者的教本。參唐‧王 昌齡著,胡問濤,羅琴校注,《王昌齡集編年校注》,成都:巴蜀書社,2000,頁 311、313、 319。)皎然《詩式》卷 1〈取境〉條有云:「取境之時,須至難至,始見奇句。成篇之後, 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參唐‧皎然著,李壯鷹校注,《詩式校注》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稱讚「盛唐諸公,如顏魯公書,既筆力雄壯,又氣象渾厚」,14他的李杜並尊, 似乎也有接近唐人的看法,也有著眼在二人的相同之處。
二、李白飄逸風格靜與動:《滄浪詩話》的禪趣與盛
唐氣象
飄逸的風格說,最早見於司空圖(837-908)的《二十四詩品》的第二十 二品: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高人惠中,令色絪縕。 御風蓬葉,汎彼無垠。如不可執,如將有聞。識者期之,欲得愈分。15 從「不群」、「御風」、「無垠」等字眼,可以看出飄逸品強調自由和不群的個 性,司空圖選用的印象式感覺是輕,能隨意運動,而運動的場所是高處,文 中的「緱山」、「華頂」、「御風」等,都暗示了運動是屬於上升的性質。清楊 廷芝《詩品淺解》一書謂文中最後兩句「識者期之,欲得愈分」,雖有不同 解說,但總結為「飄逸之狀難以形迹求也」。16 嚴羽《滄浪詩話》中稱李白詩「飄逸」,和司空圖的定義有一致的地方, 因為飄逸和沉鬱對舉,就有一輕(「飄」)一重(「沉」)的意味,輕和重如何 不經過動態,是無法看出的,所以輕重又必然和運動有關。不過嚴羽指李白 詩飄逸,還有他以盛唐氣象為楷模的背景。關於雄壯和渾厚的風格,《二十 四詩品》第一品就是「雄渾」:卷 1(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頁 39。 14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253。 15 唐‧司空圖著,郭紹虞集解,《詩品集解》(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與《續詩品注 合訂本》),頁 39。 16 轉引自唐‧司空圖著,郭紹虞集解,《詩話集解》,頁 40。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大用外腓,真體內充。返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外物,橫絕太空。 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非強,來之無窮。17 「雄渾」品的風格充滿力量,這種力量有如「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變幻 無窮。 嚴羽談到李白的飄逸風格時,選了〈夢游天姥吟留別〉和〈遠別離〉兩 首作為例子,但沒有進一步說明詩中什麼地方符合了他所說的「飄逸」,這 大抵也是傳統詩話印象式批評的特徵。〈夢游天姥吟留別〉是七言古詩,〈遠 別離〉是樂府,兩首詩都是李白擅長的詩體。如果參考歷代的評語,就藝術 技巧而言,有很大部分都針對這兩首詩的流動變化,以下是其中一些例子。 關於〈夢游天姥吟留別〉: 顯而晦,晦而顯。極而與人接矣。不知其夢耶,非耶?倏而悸動驚起 得枕席而失煙霞,非有太白之胸次筆力,亦不能發此。(范德機 [1272-1330]批選《李翰林詩》)18 白之所蘊非止是。今觀其〈遠別離〉〈長相思〉〈烏棲曲〉〈鳴皋歌〉 〈梁園吟〉〈天姥吟〉〈廬山謠〉等作,長篇短韻,驅駕氣勢,殆與 南山秋色爭高可也。雖少陵猶有讓焉。(高棅[1350-1423]《唐詩品 彙》)19 太白〈蜀道難〉〈遠別離〉〈天姥吟〉〈堯祠歌〉等,無首無尾,變 幻錯綜,窈冥昏默,非其才力學之,立見顛踣。(胡應麟《詩藪》)20 關於〈遠別離〉:
17 同前註,頁 3。 18 轉引自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6),頁 2112。 19 明‧高棅,《唐詩品彙》卷 25,〈七言古詩敘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景印文 淵閣四庫全書),頁 267。 20 明‧胡應麟,《詩藪》內編卷 3,頁 49。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參差屈曲,幽人鬼語,而動盪自然,無長吉之苦。(劉辰翁[1232- 1297])21 奇奇怪怪,若斷若續,乍隱乍顯,真所謂初讀令人裴回,循咀且感 且疑,再反之沉吟歔欷,又三復之涕淚俱下,情事欲絕。(嚴評本 載明人批語)22 此篇最有楚人風。所貴乎楚言者,斷如復斷,亂如復亂,而詞意反 復屈折,行乎其間者,實未嘗斷而亂也。使人一唱三歎而有遺音。 (范德機批選《李翰林詩》)23 《滄浪詩話》沒有確切談到盛唐氣象和動態的關係,只在第一卷〈詩辨〉中, 提出詩有九品,即高、古、深、遠、長、雄渾、飄逸、悲壯、凄婉;而九品 可概分為兩大類,即「優游不迫」和「沉著痛快」。24至於九品如何劃分成兩 類,《滄浪詩話》沒有進一步說明。 嚴羽在《滄浪詩話》中獨尊盛唐詩,又把李杜二人對舉,將他們的風格 界定為飄逸和沉鬱,在李杜風格研究上,是有一定的地位的。但由於沒有太 多具體的說明,留給後人許多解讀的空間,歷來研究者對於《滄浪詩話》以 禪說詩,就有不少批評,認為嚴羽並尊李杜,但實則推崇王孟。例如黃宗羲 (1610-1695)〈張心友詩序〉「滄浪論唐,雖歸宗李杜,乃其禪喻,謂『詩有 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亦是王孟家數,與李杜之海涵地 負無與。」25許印芳(1832-1901)〈滄浪詩話跋〉「嚴氏雖知以識為主,猶病 識量不足,辟見未化,名為學盛唐,準李杜,實則偏嗜王孟沖淡空靈一派, 故論詩唯在興趣,於古人通諷諭、盡忠孝、因美刺、寓勸懲之本義,全不理
21 轉引自明‧高棅,《唐詩品彙》卷 26,頁 285。 22 宋‧嚴羽著,陳定玉輯校,《嚴羽集》(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7),頁 130。 23 轉引自詹锳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273。 24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7-8。 25 明‧黃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 1〈張心友詩序〉(臺北:世界書局,1964),頁 12。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會,並舉文字才學議論而空之。」26又〈四庫全書總目‧滄浪集〉條亦說「由 其持詩有別才不關於學,詩有別趣不關於理之說,故止能摹王孟之餘響,不 能追李杜之巨觀也。」27以上意見大抵立足在內容和藝術形式之間的矛盾, 認為只追求藝術形式,不問內容,等同追求隱逸恬靜。 詩評者認為嚴羽「準李杜,實則偏嗜王孟」,但有趣的是,《滄浪詩話》 沒有評論過王維(701-761),只在詩體一章中談到以人論,有王右丞體,但 卻極言孟浩然(689-740)的詩為妙悟的絕佳例子。嚴羽認為「孟襄陽學力下 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28在補充嚴說的時 候,有評家注意到孟詩的渾健,例如許學夷(1563-1633)《詩源辯體》:「浩 然造思極精,必待自得。故其五言律皆忽然而來,渾然而就,而圓轉超絕多 入於聖矣。須溪謂『浩然不刻畫,祇似乘興』;滄浪謂『浩然一味妙悟』,皆 得之矣。」29潘德輿(1785-1839)《養一齋詩話》:「精力渾健,俯視一切,正 不可徒以清言目之。」30可見後人仍然有注意到孟詩的渾健之氣,即王孟一 路中的孟浩然,於靜境中仍有動態。
三、嚴評本李白詩光、冷、乾、輕的靜境:字句層面
的解讀
偽托嚴評《李太白詩集》的出現(以下簡稱嚴評本),早於王琦(約活 躍於 1758)集注李太白詩集時,已經提到過,他在〈李太白集注‧跋〉中說 「李白全集之有評,自滄浪嚴氏始也」,31目前的嚴評本為崇禎年間的翻刻26 清‧許印芳,〈滄浪詩話跋〉,《滄浪詩話校釋》,頁 272。 27 清‧永瑢(1744-1790)、清‧紀昀(1724-1805)等撰,《四庫全書總目‧集部‧別集類》 卷 163〈滄浪集〉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頁 306。 28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12。 29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頁 165。 30 清‧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 8(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續修四庫全書),頁 273。 31 唐‧李白著,王琦輯注,《李太白集注》卷 3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景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頁 69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本,曾有不少名人做過眉批,經詹鍈、陳良運等人的考證,大概可以肯定為 晚明人手筆。根據分析,嚴評本的評點話語和嚴羽的用例有很多出入,王琦 亦云評語能「肯綮以示人者,十不得一二」,評詩者的學養明顯不足。不過 嚴評本是目前為止,少數的評點李白詩的著作,與杜甫相比,李白詩歷來的 評語不多,而且評語多在整篇風格,很少有逐字逐語的批法,嚴評本是很例 外的一個選本。詹鍈的《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一書,就全面選錄了嚴評 本以及評本上出於晚明人之手的眉批。嚴評本在詩的整體評價而言,多遵從 主流的意見,但對於個別用字用韻,則有較細緻的評解,這些評解,可能是 對主流意見的具體體會,例如峨眉山月歌,明代詩評家的整體評語均為「不 勝痕跡」(明王世貞[1526-1590]《藝苑卮言》)32、「妙悟」(明王世懋[1536-1588] 《藝圃擷餘》)33,「渾然之妙」(明陸時雍[17 世紀]《唐詩鏡》)34之類。嚴評 本其實也一樣,強調其「不獨無一點俗氣,並無一點仙氣」,「俗氣」也許在 其妙悟,「仙氣」也許在其不避「七言律一句不可兩入故事,一篇中不可重 犯故事」35的規律,嚴評本更細緻地指出其具體「妙」之所在:「『秋』字作 韻,妙。『影』字安在上,妙。」36這些更細緻的評語,有些體會得當,有些 可能未必,但應該有值得參照的地方。 另外一項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嚴評本的影響,例如清初應時的《李詩 緯》,其中評語和嚴評本相類的地方極多,由於此書傳世甚少,到目前為止, 仍然沒有得到很好的研究。 由於嚴評本多著眼在語句層面,不在整體篇章,而大體意見又跟從主 流,沒有獨到見地,這也就是它為什麼被評為卑下的原因,但著眼點在語句 就能見到靜境,相反在整體篇章就能見氣象,兩者都是飄逸風格的重要構成
32 明‧王世貞著、羅仲鼎校注,《藝苑卮言校注》卷 4(濟南:齊魯書社,1992),頁 179。 33 明‧王世懋,《藝圃擷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頁 514。 34 明‧陸時雍,《唐詩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頁 495。 35 明‧王世懋,《藝圃擷餘》,頁 514。 36 宋‧嚴羽著,陳定玉輯校,《嚴羽集》,頁 252。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元素,而偽托本之所以托為嚴評,根據上文的討論,也的確是源來有自,因 此本文也將參考嚴評本的論點。 李白流傳下來的一千多首詩歌,其中和月有關的詩佔的比例很大,因此 描寫月的詩篇是很有代表性的,嚴評本很喜歡用「清」字來描寫靜境,而且 很多和月有關。陳良運指斥嚴評本的批語都著眼在句子,很少顧及全詩佈 局,是「旁門小法」。37不過由於只著眼於句子,嚴評本也指出了構成李白詩 飄逸風格的其中一個元素:澄澈的輕清感覺。根據筆者的統計,嚴評本出現 最多的評詩話語是以「清」字作為核心的詞匯共 37 起;其中有 3 起不涉及 意象批評,純粹作為名詞指稱如清流、清者和清人等,餘下的共有 32 起用 例,分別是清颯、清超、清灑、月與色俱清、清曠、清深、清淺、聲清、清 淨、清微、清飭、淒清、清絕、清遠、境清、清逸、清寥、清新、清騷、清 緒、景情俱清、清威、清勝、清響、音清、清峭、清遐、語清、清深。其中 清超、清絕和淒清有重複用例。38 嚴評本的意象批評用語裏,「清」字的用例許多時都是兩個意象的交疊, 即為二字詞,如〈獨不見〉一詩,嚴評本以「風催寒梭響,月入霜閨悲」兩 句為「清颯」,39月與霜可構成「清」,但再和聲音配合成「清颯」。因此,分 析「清」字的用例,其實可以具體縷析出李白被好評的月詩,「光」是一種 什麼樣的光,在一個什麼樣的情境之中起作用的。嚴評本在評詩的時候,一 般以兩句為單位,如果具體分析,就會發現「清」字用例中,兩字評語一般 是「清」字指光度,另外一個字則指額外襯境,例如「清」是指「月入霜閨」, 而「颯」當指「風催寒梭」的景象;前者的月是一種白色的冷光,光度很強, 而後者將這種冷光用急風和寒梭的聲音,擴展了光的空間。 筆者把 34 起用例分為六大類,第一類和月有關,共 18 起,第二大類和 和秋、風、霜、雪等意象有關,共 8 起,第三類和空間有關,共 4 起,第四
37 陳良運,同前註,頁 68。 38 參附表一。 39 宋‧嚴羽著,陳定玉輯校,《嚴羽集》,頁 159。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類和聲音有關,共 3 起,第五類和詩句的立意有關,共 1 起。前四個分類是 層遞涵蓋的,月為最大類,其中可能包涵了秋、風、霜、雪,空間和聲音的 元素;秋、風、霜、雪是第二大類,也可能涵蓋空間和聲音等元素,如此類 推。這樣分類的目的是想說明「清」的用語和月的意象關係密切,而且都集 中在光的層面(第一大類),而除了光之外就是冷帶來的空澄(第二大類), 之後是空間的清廓(第三大類),之後是聲音,以暗示無阻力空間的輕曠(第 四大類)。第五類是孤例,本文不作討論,第六類的清字共 3 起,是指實在 的人,屬名詞,不關乎詩歌意境,本文也不討論。 以下將就四大分類說明具體「清」字用例,在光、冷、乾、輕等幾個方 面如何運作,在字句層面上的實際所指。 首先,第一大分類裏,和月有關的 18 起:其中 1 起和霜有關,4 起和秋, 6 起和江水(其中 2 起和秋重疊),4 起和亮度高的字有關(1 起和秋重疊), 共 12 起。另外 4 起和孤月,2 起和心境有關,總數為 18 起。前面的月、霜 和秋三種情況,都和冷光有關,不過月的冷光在秋天的分類之中,重點不在 冷,而在空廓。如〈尋高鳳石門山中元丹丘〉的「高松來好月,空谷宜清秋」, 嚴評本謂「筆具清灑之氣,境每來會」。40「高松來好月」,可見天高氣清, 月色清澈,是「清」字的用意;而「空谷宜清秋」,空間的乾爽和開濶,應 是「灑」的用意,下一句是襯景,擴濶了月色的作用範圍。重點在由冷而導 至光度的提高,不在冷本身。 和江水有關的 6 起,可舉〈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為例,「秋波落泗水, 海色明徂徠」兩句,嚴評本謂「取境清曠」。41「秋波落泗水」已經點明了空 間的清澄,水才能反映出月光,這是「清」的用意;而「海色明徂徠」,是 指波光蕩漾,將原來月照在水中的倒影,更進一步擴濶,這是「曠」的含意, 下句也是上句襯景。重點在光的清澄而不在濕。
40 同前註,頁 159。 41 同前註,頁 377。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至於高亮度的 4 起分類,可舉〈秋浦歌‧其十三〉為例,「淥水淨素月, 月明白鷺飛。郎聽採菱女,一道夜歌歸。」嚴評本謂「聲色俱清」。42「色清」 當指第一、二句,「素月」,「月明」是月的「清」,而「淥水」、「白鷺」是指 色的「清」,下兩句為「聲清」,無造作之謂。嚴評本極不喜用事,如評〈族 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五首〉謂「五絕俱清寥,曠然言表,獨 此用事為眼中屑,抹去為快」。43重點在冷色的互撞所構成的高亮度的光。 第二大類為秋風霜雪,共 8 起,「清」字評語並無牽涉月光,但空間的 寥濶靜寂,與第一大分類無異,如〈折楊柳〉:「垂楊拂淥水,搖艷東風年。 花明玉關雪,葉暖金窗烟。美人結長想,對此心凄然。攀條折春色,遠寄龍 庭前。」嚴評謂「清緒犂然」。44前四句當是「清」所指的情景,特別是「花 明玉關雪,葉暖金窗煙」兩句,「明」、「玉」、「雪」、「暖」、「金」等字,互 相對撞,令空間的光度不斷提高,而且更突出了冷光的感覺;此外又如〈贈 盧司戶〉的「秋色無遠近,出門盡寒山」,嚴評謂「清絕,安得如此畫手!」 45由於空氣澄澈,視野可以無限伸延,秋的寒氣令空間沒有水氣,可以望盡 而無遠近之感。重點在澄澈的視野,雖無月明,一樣有高亮度的效果。 第三大類是空間,沒有月,也沒有能歸類為秋、風、霜、雪等意象,一 般指遙遠,又或者幽隱,如〈千里思〉的「一去隔絕國,思歸但長嗟」兩句, 嚴評本謂「音情俱極淒清之致。」46又如〈鳴皋歌送岑徵君〉的「水橫洞以 下淥,波小聲而上聞」,嚴評本謂「境幽,人幽,寫得清峭」。47重點在靜寂 無喧嘩的遠景,空間一樣空而遼濶。 最後,關於第三大類指稱聲音為「清」者,共 3 起,大多謂其不用典, 又或者用韻清長,如〈秋浦歌‧其一〉的「秋浦長似秋,蕭條使人愁」,嚴
42 同前註,頁 207。 43 同前註,頁 353。 44 同前註,頁 181。 45 同前註,頁 254。 46 同前註,頁 180。 47 同前註,頁 20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評本謂「音響清絕」。48詩中兩「秋」字,下句更著愁韻,秋韻不斷重複,有 一種回蕩不去的感覺。另外,不用事也多被評為「音清」或者「聲清」,除 了上文討論過的〈秋浦歌‧其十三〉的「聲色俱清」指不用事以外,純粹屬 於聲音分類的還可舉〈觀胡人吹笛〉為例,嚴評本謂「其音淒清,其格瀏亮, 如水晶珠。」49嚴評本載明人批語更進一步云:「前四句只是直道,意趣卻長, 蓋以自然勝。」50嚴評本的觀點,和從旁添入的明人批語,並不一定相合, 但相合之處較多,某些看法可能也代表明代人當時的一般看法。當然,嚴評 本也有自相矛盾之處,例如〈江上贈竇長史〉一詩,其中的「不同珠履三千 客,別欲論交一片心」,被評為「其音清以深」,51但「珠履三千客」就用了 《史記‧春申君列傳》的典故,和不喜用事的標準不符,在「清」字的評例 中,這是唯一的例外。沒有典故和音響回蕩,都暗示空間沒有阻力,聲音才 去得曠遠,重點雖不在光,但也暗示到空間的澄清。 縱觀以上的討論,和「清」字交疊使用的評語用例的意涵,大部分的特 徵都見於第一大類與月相關的詩句,其中強調了光,冷,乾,輕等特質,透 過不同意象的同時出現,一般光度都非常強,而促成這種光度的原因,和空 間的乾燥,沒有水氣以至視野開濶有關,所以秋天、霜雪之類的意象也特別 多。
四、只著眼於字句和只著眼於篇章的矛盾
嚴評本只著眼在句,對全篇結構較少評論,例如著名的〈峨嵋山月歌〉, 有如下的批語: 色與月俱清,音與江俱長。不獨無一點俗氣,並無一點仙氣。「秋」48 同前註,頁 206。 49 同前註,頁 406。 50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3617。 51 宋‧嚴羽著,陳定玉輯校,《嚴羽集》,頁 252。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字作韻,妙。「影」字安在上,妙。試一變動,便識姸媸。52 嚴評本認為〈峨嵋山月歌〉應該和〈把酒問月〉一起讀,對〈把酒問月〉有 如下批語: 纏綿不墮纖巧,當與〈峨眉山月歌〉同看。53 〈峨嵋山月歌〉的原文如下: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 渝州。54 縱觀全詩,「色清」的原因大概來自「月」、「影」和「秋」三個意象:秋月 向來明亮,而峨眉山上的半輪秋月,從高處投影進平羌江,可見空氣的澄澈 和滿月的亮度。這種澄明和高亮度,充滿了透明感,詩中對這三個意象完全 沒有修飾,只平白如話地尋常道出,讀的時候,想像不需要特別停頓,彷彿 沒有任何重量。「音與江俱長」,大概是指詩中用「秋」韻,有一種連綿不斷 的音響效果,而月和人之間,正有這種不忍離捨的關係,由平羌江、清溪、 三峽、渝州,一直不相棄。這種連綿有一種流動感,在澄明的空氣之間,彷 彿沒有阻力。嚴評本沒有談到流動,只說「纏綿不墮纖巧」。 相對於嚴評本,歷代評家似乎比較多注意詩的動感。以下是其中一些較 具代表性的: 此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峽、 渝州,使後人為之,不勝痕跡矣。益見此老鑪錘之妙。(明王世貞 《藝苑卮言》)55
52 同前註,頁 215。 53 同前註,頁 349。 54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1197。 55 王世貞著、羅仲鼎校注,《藝苑卮言校注》卷 4,頁 179。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王右丞《早朝》詩,五用衣服字,李供奉《峨眉山月歌》,五用地 名字,古今膾炙。然右丞用之八句中,終覺重複;供奉只四句,而 天巧渾成,毫無痕跡,故是千秋絕調。(明周珽《唐詩選脈會通》 引金獻之語)56 「君」,指月。月在峨眉,影入江流,因月色而發清溪。及向三峽, 忽又不見月,而舟已直下渝州矣。詩自神韻清絕。(清黃叔燦《唐 詩箋注》)57 〈峨眉山月歌〉差不多一半的篇幅是地名,但讀者仍然覺得自然,不覺痕跡, 是因為這些地名代表了距離和速度,黃叔燦認為是神韻「清」絕,「清」在 這裏有單純、輕快的意思,詩中的關係結構很單一,始終不離月。金獻之認 為李白堆疊使用地名,天巧渾成,而王維的〈早朝〉詩,八句中用五次衣服 名字,密集度相差一倍,但已覺重複。王維的詩,原題作〈和賈舍人早朝大 明宮之作〉,詩句如下: 絳幘雞人送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 冕旒。日色纔臨仙掌動,香烟欲傍衮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 歸向鳯池頭。58 詩中出現衣服名字五次:「絳幘」、「翠雲裘」、「衣冠」、「冕旒」、「袞龍」。這 首詩是七律,前三聯都在實寫客體,而後一聯才是詩的主體;也就是說前三 聯都在鋪寫客觀景物,最後兩句才是命意所在。李白的〈峨眉山月歌〉是七 絕,詩中的地名都是實寫,沒有雕飾,而王維的衣服,乃用於渲染中興氣象。 王維詩是七律,對句的要求已經減慢了詩的前進速度,而精雕細飾的喧染,
56 周珽輯,《刪補唐詩選脈箋釋會通評林》卷 53(濟南:齊魯書社,2001,四庫全書存目叢 書補編),頁 605。 57 轉引自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1201。 58 王維著,趙殿成(1683-1756)校注,《王右丞集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頁 129。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要求讀者留步細賞,而當賞玩的主題都是衣飾,之間沒有互補或者襯托的關 係,只是並陳的話,來回聯想就會出現重複的感覺。和王維詩相反,李白〈峨 眉山月歌〉的地名,只是揭示距離和速度的符號,讀者完全不需要確切知道 「平羌江」、「清溪」、「渝州」的確切情態,所以基本上不會在地名之上留步。 另外,地名完全是直寫,沒有必要如典故般迂迴想像,和「絳幘」、「翠雲裘」、 「冕旒」等衣飾不一樣,要聯想其顏色、穿戴者的身份,才能明白詩中所指, 並構建出繁華的氣象。 〈峨嵋山月歌〉有兩種不同的鑑賞角度,一為靜,一為動;靜側重於句, 動側重於篇章,看似矛盾,其實都道出了李白飄逸風格的特徵,而偽評本托 嚴羽為名,這當然也是其可徵信的原因之一。既然從字句可見靜境,靜境也 許是動境的前提,以下筆者將從「清」字意象思路,從字句層面看李白詩的 飄逸風格如何被解讀。
五、從鏡的選擇到高亮度的字詞
〈峨嵋山月歌〉中的「色與景俱清」,其實來自簡單名詞的使用,這個 特色和絕句不用講究對仗也有一定的關係,而嚴評本的「清」字評例之中, 詩句亦絕少用典。根據武部利男的研究,59李白筆下的月亮,差不多都是滿 月;和六朝以來的用語相比,以鏡、眉、鉤、扇、弓等作比喻的用例雖然有, 但佔李白月詩的整體比例極少。在傳統月的比喻之中,李白用得最多是「鏡」 和「弓」,前者創新地使用了天鏡和石鏡,加強了仙鄉的氣息;後者走出了 閨房,用弓來襯托而不是比喻邊塞的月。60兩者都充分表露出李白在承襲傳59 武部利男,〈李白の詩における月の比喻〉,《入矢教授小川教授退休記念中國文學語學 論集》(入矢教授小川教授退休記念會編,東京:筑摩書房,1974),頁 361-377。這篇論 文以《玉臺新詠》中的詩作為範本,統計了不同的月的比喻,並將之和李白的詩作比較。 60 天鏡的用例如〈渡荊門送別〉:「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石鏡的用例如〈上皇西巡南京 歌‧其五〉:「石鏡更明天上月,後宮親得照娥眉」。弓的用例如〈塞下曲‧其三〉:「彎弓辭 漢月,插羽破天驕」。參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2222、118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統時,有強烈的個人風格作為取捨的標準。 李白詠月詩除了運用鏡作比喻以外,極少用代語來指稱月,而鏡的亮度 都非常高,和眉、鉤、扇、弓等不一樣。因為偏愛亮度高的意象,因而喜歡 選用鏡的比喻,關於李白詩高亮度的問題,松浦友久(1935-2002)曾經指出, 李白詩中獨有的強烈光感,是來源於一句或者幾句之間,密集使用某些高亮 度的詞匯。61他舉了以下的例子說明:「秋露白如玉,團團下庭綠」(〈古風‧ 其二十三〉)、62「山明月露白」(〈游太山‧其六〉)、63「白玉壼冰水,壼中見 底清」(〈贈清漳明府姪〉)、64「白水弄素月」(〈憶崔郎中宗之遊南陽遺吾孔 子琴撫之潸然感舊〉)、65「解道澄江淨如練」(〈金陵城西樓月下吟〉)、66「日 覺冰壼清」(〈贈范金鄉‧其二〉)、67「淥水清虛心」(〈月夜聽盧子順彈琴〉)、 68「浦邊清水明素足」(〈和盧侍御通塘曲〉)。69縱觀以上詩句,大概可以發現 都傾向冷色和冷光,例如「秋露」、「月露」、「白玉」、「冰壼」、「庭綠」等等, 這些字詞是透過密集出現而達到高亮度的效果。這種高亮度其實是將不同感 官融合,而形成的一種冷澈剔透的感覺,以〈古風‧其二十三〉為例,「秋」 給人乾爽澄明的感覺,放在「露」前面,露水就晶瑩起來,晶瑩的「秋露」 沒有濕潤的氣息,因為後面用「白如玉」來形容,玉是乾的,可以透光,能 透光的東西在視覺上而言,少了很多物質的重量感。之後一句「團團下庭 綠」,也沒有描寫秋露的濕,而是形容其視覺的形態:「團團」,渾圓就沒有 菱角,光線可以直接穿過加強透明度,而這種「團團」又被後來的綠字的冷
61 松浦友久著,劉維治譯,《李白詩歌抒情藝術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頁 29-31。 62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123。 63 同前註,頁 2805。 64 同前註,頁 1403。 65 同前註,頁 3354。 66 同前註,頁 1115。 67 同前註,頁 1290。 68 同前註,頁 3305。 69 同前註,頁 1250。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色調喧染了,完全沒有水氣。又例如〈贈清漳明府姪〉兩句,形容的明明是 水,但也沒有濕氣,因為李白注意的是其清澄剔透,「白玉壼冰水」,「白玉 壼」因為有冰水在其中,更可顯現了其透光性,而這種光是冷的,冷的來源 一是玉的質感,一是冰水的觸感,之後一句「壼中見底清」,更加強了詩中 的視覺效果,而完全沒有考慮濕的觸感。因此重點是放在「乾」而非「濕」。 透過高亮度的字詞,物質的重量被減去了,讀者的注意力純粹集中在視 覺,即使屬於觸感的冷意,彷彿都在加強清澄的視覺感官。例如「玉」是礦 物,但在李白的詩裏,「玉」沒有重量,因為他只強調「玉」的透光性,加 強詩的亮度。正如「水」也一樣,不在濕,而在其光亮的透光性質,例如「白 水弄素月」、「浦邊清水明素足」、「解道澄江淨如練」等句,都沒有水意。「白 水弄素月」是水和月輝映,「浦邊清水明素足」是水的澄澈映現得裸足更明 亮,而「澄江淨如練」一句,源自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一詩,除了見 出水月間的反照以外,水完全是一匹白絲絹,光滑輕盈。因此重點放在「輕」 而非「重」。 由於光冷乾輕的感覺是來源於詩中密集字詞的交撞,所以統計李白詩中 的字詞意象,會比較容易得到具說服力的證據。例如許多研究者都統計過李 白詩中「月」字的用例,認為是出現頻率最高的字,羅宗濤以《全唐詩》作 統計,李白詩共 1,219 首,而詩中出現月字的有 343 首,共用 408 次。70中島 敏夫統計過李白詩中的顏色字,他根據花房英樹(1914-?)編的《李白歌詩 索引》,列出不同顏色字的出現頻率,最高的前五位分別是「白」字,463 次; 「金」字,333 次;「青」字,291 次;「黃」字,183 次;「綠」字,128 次。 71以上的字都是屬於冷色。另外,月亮作為詩的光源,它和「玉」、「白」、「清」
70 羅宗濤,〈李白詩中月亮之考察〉,《山鳥下聽事,簷花落酒中:唐代文學論叢》(嘉義:國 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1998),頁 2。此文的統計將以月為詩題,又或者歲月等用例都刪 除。 71 中島敏夫著,夏文寶譯,〈對李白詩中色彩字使用的若干考察〉,《中日李白研究論文集》(馬 鞍山巿李白研究會編,北京:中國展望出版社,1989),頁 115。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等字詞同時出現,也可以反射出剔透的光度, 筆者根據東吳中文研究所《全 唐詩》的全文檢索系統,做了一個很簡單的統計: 李白詩共 767 筆,「月」 字佔 331 筆,而「玉」字佔 206 筆,與「月」同時在同一首詩出現的則佔 106 筆;「明」字 229 筆,與「月」一起的 141 筆;「清」字 249 筆,二字一起的 140 筆;「冰」字 23 筆,二字一起的 17 筆;「水」字 320 筆,二字一起的 174 筆;另外筆者還統計了「金」字,255 筆,二字一起的 133 筆;「雪」字 133 筆,二字一起的 73 筆;「霜」字 111 筆,二字一起的 59 筆。72 在眾多輝映的字詞中,最玄幻的莫如月和霜雪的輝映,最燦爛的則是月 和金的對壘。例如「牀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靜夜思〉)、73「月出魯城 東,明如天上雪」(〈酬張卿夜宿南陵見贈〉)、74「月光長照金樽裏」(〈把酒 問月〉)、75「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烏棲曲〉)76。上述的 光映有些是互相聯繫的,如〈靜夜思〉、〈酬張卿夜宿南陵見贈〉、〈把酒問月〉; 有些則是在詩中散佈,需要讀者在腦海中組織起來,如〈烏棲曲〉:「金壼」 和「秋月」沒有直接聯繫,但緊接出現,會造成光的錯覺。這種情況更多時 出現在全詩不同角落之中,例如〈將進酒〉:「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 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 盡還復來。」77「明鏡」、「雪」、「金樽」、「月」、「千金」等語詞的亮度都很 高, 而在語法上組成緊密意義的,只有「金樽」和「月」。「莫使金樽空對 月」的「空」字,暗示了一種透剔感,和「月光長照金樽裏」的「裏」字,
72 寒泉網站:http://210.69.170.100/S25/。用這個資料庫作統計,會出現某些誤差,因為並沒 有能夠減去詩題中的用字,也無法減去地名等專有名詞,另外,所謂一筆,可能包含好幾 首詩,如《古風》五十九首算作一筆,一筆中同一字可能出現幾次,均無法確切計算出用 字。只能籠統地看到一個大概情況,不過作為印象式的統計,如某字和某字同時出現等方 面的檢索,提供了許多方便。 73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898。 74 同前註,頁 2677。 75 同前註,頁 2858。 76 同前註,頁 345。 77 同前註,頁 358。
ՂϨྐ۞Ѝᇆᄃᛜชࢲॾ۞ᙯܼ:ࣘኢՂՆளТ 功能很相似。此外,「明鏡」、「雪」、「千金」等字詞,都在月光的外圍,需 要讀者自己組織。正如松浦友久所說李白詩的亮度,往往是由不斷頻繁使用 某些詞匯所致,而李白的研究者,往往很喜歡運用統計方法,大概不是偶然 的。
六、繼承六朝以來的水月意象:大地清空化之一
李白詩的高亮度,經常產生玄幻效果,在光的映照之中,天空和大地變 成了對方的倒影。「牀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靜夜思〉)、「月出魯城東, 明如天上雪」(〈酬張卿夜宿南陵見贈〉),嚴評本對後一首詩有這樣的批語: 「忽為地上霜,忽為天上雪,幻甚。」78水月一色的傳統用例,較著名的有 曹丕(187-226)〈雜詩〉:「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這首詩是從地上的 反照,而注意到天上的明月,但較少是從看天上的明月,而將地上的霜雪比 擬上去。月的光亮有如地上霜雪的反光,天和地在光的照耀下,變成了一體, 甚至讓人混淆二者。這種倒置的情況,在李白詩中多不勝舉,例如:「敬亭 白雲氣,秀色連蒼梧。下映雙溪水,如天落鏡湖。」(〈贈宣州靈源寺仲濬公〉)、 79「月出青山送行子,四邊苦竹秋聲起。長吟《白雪》望星河,雙垂兩足揚 素波。」(〈和盧侍御通塘曲〉)、80「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金 陵城西樓月下吟〉)81等。更甚者,以為天就在地上,如「日落沙明天倒開, 波搖石動水縈回」(〈東魯門泛舟‧其一〉),82又或者自己真的置身天上,如 「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杳如星河上,但覺雲林幽。」(〈月夜江行寄崔 員外宗之〉)8378 宋‧嚴羽著,陳定玉輯校,《嚴羽集》,頁335。 79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1836。 80 同前註,頁1250。 81 同前註,頁1114。 82 同前註,頁2784。 83 同前註,頁1959。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嚴評本批〈贈宣州靈源寺仲濬公〉一首「描寫雲天水色,作一合相,如 此幻現。」又再次用「幻」這個字。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幻境,都似乎 要把物質的重量,透過光的反照而消解:天落鏡湖是將鏡湖變成了天,減掉 了水意;又〈和虛侍御通塘曲〉中的兩足在反著白光的水波之中,彷彿在踢 弄著的是星河,也無水意;〈金陵城西樓月下吟〉中的白雲倒影到水面上, 彷彿把水變成了天,是雲在搖晃著空城,而明明是濕潤的露水,李白注意的 卻是露水反射著的月光,水意頓無。 天落鏡湖,光影搖動等意象,六朝都有用例,但沒人像李白一樣,密集 地演化,多次重用。例如光影搖動,可見於梁柳惲(465-517)〈長門怨〉:「秋 風動桂樹,流月搖輕陰」84,但光影搖動的用例,到了李白筆下,則變化多 端,例如:「人疑天上坐樓船,水淨霞明兩重綺。相約相期何太深,棹歌搖 艇月中尋。」(〈江上贈竇長史〉)、85「波光搖海月,星影入城樓。」(〈宿白 鷺洲寄楊江寧〉)、86「沙帶秋月明,水搖寒山碧。」(〈涇溪南藍山下有落星 潭可以卜築余泊舟石上寄何判官昌浩〉)、87「日落沙明天倒開,波搖石動水 縈迴。輕舟泛月尋溪轉,疑是山隱雪後來。」(〈東魯門泛舟二首‧其一〉)、 88「山光搖積雪,猿影挂寒枝。」(〈遊秋浦白笴陂二首‧其一〉)、89「水搖金 剎影,日動火珠光。」(〈秋日登揚州西靈塔〉)、90「寒月搖清波,流光入窗 戶。」(〈望月有懷〉)91光影搖動空城、樓船、湖石、輕舟、寒山、積雪,以 至於反過來搖動月亮本身,都會造成錯覺,具重量的物體被光瓦解,變成了 清空的視像,光反射的倒影,完全失去了重量。倒影的這種特徵,李白有些
84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1673。 85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1713。 86 同前註,頁 1963。 87 同前註,頁 2071 88 同前註,頁 2784。 89 同前註,頁 2875。 90 同前註,頁 2986。 91 同前註,頁 3361。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詩作,還特別明言了,例如:「水色倒空清,林烟橫積素。」(〈早過漆林渡 寄萬巨〉)、「岸回沙不盡,日映水成空。」〈流夜郎至江夏〉),光影一照射, 水就透明起來,以至於「清」和「空」了。 橘英範根據逯欽立(1911-1973)編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分析了 漢魏以來,水月意象的用例,他發現六朝詩人特別喜歡強調月的光華,從而 衍生的常用詩語意象有「流光」、「流月」、「月盈」、「月滿」、「金波」、「月波」 等。「流光」如西晉左思(約 250-305)〈雜詩〉:「明月出雲崖,皦皦流素光」、 92隋楊素(?-606)〈贈薛內史詩〉:「明月徒流光,落花空自芳」。93「流月」 如齊王儉(約三世紀)〈後園餞從兄豫章詩〉:「光風轉蘭蕙,流月汎虛園」、 94梁柳惲〈長門怨〉:「秋風動桂樹,流月搖輕陰」。95「月盈」、「月滿」如劉 宋何承天(370-447)〈芳樹篇〉:「皓月盈素景,涼風拂中閨」、96齊王融 (467-493)〈和南海王殿下詠秋胡詩‧其二〉:「高樹升夕煙,層樓滿初月」、 97西晉陸機(261-303)〈擬明月何皎皎〉:「照之有餘光,攬之不盈手」。98「金 波」如漢郊祀歌〈天文〉:「月穆穆以金波,日華燿以宣明」、99劉宋謝莊 (421-466)〈瑞雪詠〉:「狀素鏡之晨光,寫金波之夜晰」。100「月波」如劉宋 王僧達(423-458)〈七夕月下詩〉:「遠山斂氛祲,廣庭揚月波」。101 以上的用例,重點都在描寫月和水交輝的光,是輕而乾的。根據橘英範 的研究,強調「月如水」的濕重面向的想像,要到中唐以後才出現,其中的 詩語想像有「濕」、「如水」、「似水」、「浸」、「洗」、「濯」、「漉漉」等。102橘
92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735。 93 同前註,頁 2676。 94 同前註,頁 1380。 95 同前註,頁 1673。 96 同前註,頁 1207。 97 同前註,頁 1401。 98 同前註,頁 687。 99 同前註,頁 151。 100 同前註,頁 1255。 101 同前註,頁 1240。 102 橘英範,〈液體の月光──中國古典詩における月光表現管見〉,《中國中世文學研究》卷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英範的統計是否準確,仍然有待論證,但李白詩筆下的月意象,在強調月華 方面,的確有一種集大成的意義。
七、排拒謝朓詩中光影的溫暖元素:大地清空化之二
強調光的幻視,還不得不提謝朓(464-499),謝朓是李白最景慕的詩人 之一,李白提到謝朓的詩就有 12 首。103謝朓是寫光影的能手,他擅於利用光 的幻視來令詩歌產生內在的聯繫,讓一切景物沾染同樣的顏色,名句如「日 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和徐都曹出新亭渚〉)、104「天明開秀崿,瀾光 媚碧堤。」(〈登山曲〉)、105「塘邊草雜紅,樹際花猶白。」(〈送江水曹還遠 館〉)、106「花枝聚如雪,蕪絲散猶網。」(〈與江水曹至濱干戲〉)107都是很好 的例子。「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二句,「川」和「草」都彷彿發散著風 吹過而閃耀的日「光」;「天明開秀崿,瀾光媚碧堤」兩句,草色覆蓋著堤被 燦爛的「瀾光」反射上來,揉成一片;「塘邊草雜紅,樹際花猶白」兩句中 的草和樹的綠顏色是主色調,而主色之中間雜了點點的紅和白;「花枝聚如 雪,蕪絲散猶網」兩句,也就其整體顏色和形態著墨,在月光之中,驟看花 枝顏色如雪、蕪絲形態如網。這些色調和光影都是一種主情調之下的幻視, 只就輪廓和主體印象著筆。在李白的筆下,這種主旋律和色調差不多全用於 描寫光,特別是月光,例如「滄江泝流歸,白壁見秋月。秋月照白壁,皓如 山陰雪。」(〈自金陵泝流過白壁山現月達天門寄句容王主簿〉)108這首詩的白 光,使白壁山整體照在光環之中,空間彷彿只有白光,和謝朓細膩和多色調44,2003 年,頁 20-44。 103 松浦友久著,劉維治譯,《李白詩歌抒情藝術研究》,頁 28。 104 南朝齊‧謝朓著、曹融南校注集說,《謝宣城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頁 323。 105 同前註,頁 157。 106 同前註,頁 246-247。 107 同前註,頁 245。 108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2087。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的春光,相差很遠。 此外,李白和謝朓在抓捉光影方面的差異,還可以從李白轉化謝朓詩的 例子中見到,其中較著名的有〈晚登三山還望京邑〉和〈玉階怨〉兩首。〈晚 登三山還望京邑〉的原文如下: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餘霞散成綺, 澄江靜如練。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 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109 這首詩最著名的兩句是「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李白經常套用。以下 是其中的一些詩句的例子:「金陵夜寂涼風發,獨上高樓望吳越。白雲映水 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沈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淨 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金陵城西樓月下吟〉)、110「水如一匹練,此地 即平天。耐可乘明月,看花上酒船。」(〈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二〉)、111「漢 水舊如練,霜江夜清澄。長川瀉落月,洲渚曉寒凝。」(〈秋夜板橋浦泛月獨 酌懷謝朓〉)、112「萬里舒霜合,一條江練橫。」(〈雨後望月〉)。113 李白套用的時候,有一個很大的特色,就是將原來是夏天傍晚的風光, 轉變成秋天的月夜,〈金陵城西樓月下吟〉和〈秋夜板橋浦泛月獨酌懷謝朓〉 兩首的季節肯定是秋天,而〈雨後望月〉也大概會是秋冬之交,其中「霜」 字,更加添了水月如練的光度。這種光度是月色的光,和謝朓詩中經常出現 的春色不一樣,〈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中的餘霞和反光的江水,兩種顏色的 交撞產生一種暖意,而這種暖意在李白的詩中是異常缺乏的。此外,謝朓的 〈玉階怨〉,李白也曾仿作,但情況和〈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一首的情況一 樣,被李白加強了光度,謝朓一首的原文如下:
109 南朝齊‧謝朓著、曹融南校注集說,《謝宣城集校注》,頁 278。 110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1114。 111 同前註,頁 1135。 112 同前註,頁 3197。 113 同前註,頁 443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夕殿下珠帘,流螢飛復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114 李白的仿作如下: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115 歷代詩評對李白的〈玉階怨〉讚賞不絕,都在其賦怨深而不著一字,嚴評本 云:「上二句行不得,住不得。下二句坐不得,臥不得。賦怨之深,只二十 字,可當二千言。」116謝朓的詩,最後一句點出題旨:「思君此何極。」李白 詩沒有言思念,但怨更在言外。不過,這首詩因為無論從題旨和情景,都是 模仿謝朓的,其中的差異就更加有意義。謝朓詩的情景原來是「夕殿」和「珠 簾」相對,「流螢」的青光閃現其中,到了李白,則變成了「玉階」和「白 露」相對,人透過「水精簾」仰望「秋月」,如果跳離望月的人,逆向來想, 則「秋月」的光射向「水精簾」,再回想較前的「玉階」和「白露」,整首詩 的亮度就比謝朓的高很多。謝朓的詩原來沒有「秋月」,而李白則如以上轉 用謝朓詩句的情況時一樣,將情境移向秋天的月夜,月成為光源。 活用光影的幻視,謝朓是能手,但到了李白,則更進一步,將光影幻視 的效果集中在將大地清空化,把重量消減,如置身天空之中,這種特色不能 不說是李白獨有的,是他的飄逸風格的構成元素之一。
114 南朝齊‧謝朓著、曹融南校注集說,《謝宣城集校注》,頁 188。 115 詹鍈主編,《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頁 727。 116 宋‧嚴羽著,陳定玉輯校,《嚴羽集》,頁 168。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八、從比較的角度看李杜對舉的相異面向
李白詩的光屬於冷光,這可以從他喜歡襲用「金」、「玉」、「霜」、「雪」 等字和月的光相配見到,而他筆下的水,也只強調其清澄和倒影的能力,完 全不是從濕的觸覺去感知。杜甫在這方面剛好和李白相反,以〈月夜〉為例, 月的亮光充滿水氣。〈月夜〉詩原文如下: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 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乾?117 詩中的「霧」、「濕」、「寒」、「淚」等語詞,都為月光帶來水氣,和李白詩以 光來映發月色,效果很不一樣。濕氣會阻礙視線,減底光度,又會構成濕冷 的感覺;濕氣是下墜的,而「濕冷」從肌膚上去感受,是一種負面情緒。下 墜感覺和負面情緒都會構成心理上的重量。118如果再讀一下杜甫其他的詠月 詩,「濕」和「暗」的現象更加明顯,以下是程章燦、成林選評杜甫具代表 性的詠月詩作: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蕊, 想像顰青娥。牛女漫思愁,秋期猶渡河。(〈一百五日夜對月詩〉)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 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月夜憶舍弟〉)117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309。 118 由於本文的論述重點在李白,杜甫的風格特別是下墜和負面情緒方面的詳細討論,請參以 下三篇論文:1.梁敏兒,〈杜甫夔州詩深度感覺初探〉,《中國文學的開端和結尾研究》(單 周堯編,香港大學、多倫多大學、阿伯特大學聯合出版,臺北:學生書局承印,2002), 頁 81-122。2.梁敏兒,〈杜甫夔州詩的開端和結尾:墜落的恐怖〉,《中國文學與文化》1 期,(2002.2),頁 245-286。3.梁敏兒,〈杜甫夔州詩的深度想像:大地母神的幽暗世界〉, 《漢唐文學與文化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4),頁 281-32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 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初月〉) 舊挹金波爽,皆傳玉露秋。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谷口樵歸唱, 孤城笛起愁。巴童渾不寐,半夜有行舟。(〈十六夜玩月〉) 秋月仍圓夜,江村獨老身。卷帘還照客,倚杖更隨人。光射潛虬動, 明翻宿鳥頻。茅齋依橘柚,清切露華新。(〈十七夜對月〉)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塵匣元開鏡,風帘自上鈎。兔應疑鶴髮, 蟾亦戀貂裘。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月〉) 以上六首,再加月夜一首,共選七首。119這七首詩除了〈一百五日夜對月詩〉 一首以外,方回在《瀛奎律髓》的「月類詩」中,共選五、七言律詩 40 首, 而杜甫佔 13 首,都是五言律詩。120以上 7 首詩方回都有選,可見程章燦和成 林的選詩,和以律詩作為典範的評家之間,相距不遠,又程章燦和成林的選 本,遍及其他體裁的詩篇,本文為了節省篇幅,就嘗試以這個選本的杜詩來 作討論。 以上所選的七首杜詩,整體來說,都有暗和濕的特點。例如〈一百五日 夜對月詩〉的「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月夜憶舍弟〉的「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初月〉的「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等句,月都是幽暗的, 詩人甚至盼望眼前的月光可以更明亮,所以才說「清光應更多」、「月是故鄉 明」;而〈初月〉中「影斜輪未安」、「已隱暮雲端」,光除了不飽滿外,還明 暗不定。在圓月的亮光之中,李白將一切都化成光的幻影,但杜甫卻喜歡在 光之中,探視幽微,如〈十七夜對月〉的「光射潛虬動,明翻宿鳥頻」,月
119 程章燦、成林選評,《古典詩詞風物風情系列:月》(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5),頁 52-59。 120 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905-929。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光彷彿透照到平常看不見的幽暗世界。 杜詩除了光度不高以外,杜甫詠月詩還有一種沉重感,這種感覺來自負 面的情緒和濕氣,其中最明顯的莫如〈月〉的「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 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月色照到人的頭髮和衣服之上,依戀不去,彷 彿在尋求一種溫暖和親近,而後句的「寡」和「寒」,更覺其孤單。如果再 看〈一百五日夜對月詩〉的「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將月色投射到淚 影;〈初月〉的「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水氣濃重,初月的光猶疑不定, 偶爾閃現,「滿」一字,讓讀者感受到的是水氣多於光影。 關於杜甫詠月詩的特色,最早論述的可數吉川幸次郎(1904-1980)的〈杜 甫與月〉一文,121這篇文章的結論是杜甫對前代雖有繼承,但將月色寫成淒 涼和不吉祥,則是他自己的獨創。什麼是淒涼的月色呢?吉川幸次郎選了〈北 征〉的「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122〈夢李白〉的「落月滿屋梁,猶疑照 顏色」,123〈後出塞〉的「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124等詩句來作說明。他 認為滿月在杜甫眼中是淒涼的,而他也更多地描寫初月、落月、形態和光度 不穩定的月、以至頹廢衰敗的月。吉川幸次郎以《文選》為例,論證唐以前 的月大都是健康和正面的,詩語意象如「天月」、「霄月」、「圓月」、「明月」、 「朗月」、「華月」等都是例子,他指出《文選》從來沒有出現過「初月」、「新 月」甚至「落月」等詩語意象,衰弱的月光只出現過一起,即晉張華(232-300) 〈情詩〉:「清風動帷簾,晨月照幽房」。125 吉川幸次郎所說的美麗和健康的月光,並不是說詩中沒有哀愁,而是月 作為襯景,和世間的哀愁總是無關的,他以謝莊的〈月賦〉為例,說明詩人 筆下的世間儘管有許多哀愁,但月光總是美麗的,整首〈月賦〉把美景和人
121 吉川幸次郎,〈杜甫と月〉,《吉川幸次郎全集》卷 12(東京:筑摩書房,1974),頁 637-644。 122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397。 123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556。 124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287。 125 南朝梁‧蕭統選、李善注,《文選》卷 29(香港:商務印書館,1978),頁 64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事兩個部分截然分開,不會讓月光沾上悲哀的色彩。126此外,他還舉樂府詩 題〈關山月〉為例,說明杜甫和其他詩人的不同,〈關山月〉原為橫吹曲, 郭茂倩《樂府詩集》共收歷代創作 24 首,其中包括梁元帝(蕭繹,508-554), 陳後主(陳叔寶,553-604),張正見,徐陵(507-583),李白等,大家寫的 月色都是美麗的,127而〈關山月〉的笛音,令杜甫聯想到的卻是淒涼的月:「月 傍關山幾處明」。(〈吹笛〉)128
九、結語
杜甫寫月的詩篇,遠沒有李白的多,由月詩看李杜異同,只可窺其一端。 嚴羽的《滄浪詩話》在點評李白風格時,其實較少談靜境,而較多談偏於動 態的情狀如「太白詩法如李廣」、129「太白天才豪逸,語多卒然而成者」、 130「太白發句,謂之開門見山」、131「李杜數公,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132 不過,當談及盛唐詩的妙境時,用的比喻又偏於靜境,如「盛唐詩人惟在興 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 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雖然意在稱讚盛唐詩之 妙,在無法用語言盡言其好處,但取的意境則真的和嚴評本所指的「清」, 有十分相似的地方,特別在其光、幻和空等方面。究竟如何把李杜兩種不同 的風格,概括於氣象的整體之中,仍有待再進一步的研究。 本文試圖從一體兩面的角度,即同一首詩既能從動的面向(即篇章層面) 看到飄逸,亦能從靜的面向(即字句層面)看到情況立論,分析同一位詩人,126 同前註,卷 13,頁 273-276。 127 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頁 334-338。 128 唐‧杜甫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1470。 129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170。 130 同前註,頁 173。 131 同前註,頁 176。 132 同前註,頁 177。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如何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向,而試圖論證偏於靜境的評述其實也道出了 李白飄逸風格的某些本質。這就是本文為什麼選擇嚴評本中清字評語作為論 述對象的原因之一。 李白詩對光度的禮讚是形成李白個人飄逸風格的一個重要內容, 而這 種禮讚也是一個歷史過程,李白實為集大成者。有關「集大成」的論述方法, 由第五至第七部分組成:一、李白如何繼承六朝至初唐詩關於月亮描寫的傳 統,本文利用了武部利男對於《玉臺新詠》的分析,武部的論文談到了李白 如何選擇不同的傳統,但他沒有能夠說明為什麼李白有這些選擇,本文試圖 從光、冷、乾、輕的角度解讀了李白的選擇;二、水月意象其實著眼點在光 和乾,而不在濕,這是古典文學直至中唐以前的傳統, 李白是完全繼承, 不是個人創新,本文借助了橘英範的研究,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先秦漢魏 晉南北朝詩》一書,並中唐以前的詩人;三、謝朓對李白的影響是眾所公認 的,特別在光度的描寫方面,本文特別集中在李白轉化謝朓詩的例子來討 論,來證明李白個人的風格一直在起著主要的作用,特別是他從來沒有繼承 謝朓詩中濕、暖的元素,而刻意加強了詩中光度的乾和輕。 最後,為了回應本文開段引入嚴羽李杜對舉的提法,又試圖從杜甫的月 詩來看一下李杜的不同。如果光、冷、乾、輕的風格成立的話,和杜甫對舉, 就應該是風格的反面,即暗、寒、濕、重;而本文討論李白詩,主要在月詩, 因為詠月詩佔李白的三分二,所以討論杜甫時,也用杜甫的咏月詩,論證是 成功的。 當然,李白詩中輕、乾、冷、空等元素,也直接促成了他的飄逸風格動 態的一面,和杜甫跌宕式的動態形成另一個對立面,這兩個對立面其實在靜 態方面表現為輕和重;在動態方面,就表現為上升和下降。上升和下降牽涉 到速度,上升有擴散的闊度,而下降有墜落的深度,這都可以構成氣象,有 關這方面,將需要另文再述,並不是本文的重點,本文只是就以上的架構, 133論述了李白的輕,旁及了杜甫的重。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附表一
六大分類的詩題 評本指涉的詩句 評 語 一、月 1.獨不見(霜) 風催寒梭響,月入霜閨悲。 讀之使人意境清颯。 2.僧伽歌(秋) 戒得長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蓮 色。 本色語,清超之極。 3.尋高鳯石門山中 元丹丘(秋) 高松來好月,空谷宜清秋。 筆具清灑之氣,境每 來會。 4.峨眉山月歌 (秋、江水)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 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 渝洲。 色與月俱清,音與江 俱長,不獨無一點俗 氣,并無一點仙氣。 5.魯郡東石門送杜 二甫(秋、江水)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 取境清曠,非胸懷如 此者,對此亦墮茫 昧。 6.蘇台覽古(江水)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 人。 感慨語,極清深。 7. 感 興 八 首 其 五 (江水) 吹笙吟松風,泛瑟窺海月。 前後皆仙語,在太白 為濁俗,惟此二句清 超。 8.題宛溪館(江水) 吾憐宛溪好,百尺照心明。可謝新 安水,千尋見底清。白沙留月色, 綠竹助秋聲。卻笑嚴湍上,於今獨 擅名。 清淺如溪流,使人可 掬。 9. 秋 浦 歌 其 十 三 (江水、亮度) 淥水淨素月,月明白鷺飛。郎聽採 菱女,一道夜歌歸。 聲色俱清。movement. Trans. Edith R. Farrell and C. Frederick Farrell. Dallas, Texas: The Dallas Institute of Humanities and Culture, 2002. 2.梁敏兒,〈拒絕重量的飛升意志:《野草》的想像力〉,《中
李白詩的光影與飄逸風格的關係:兼論李杜異同 六大分類的詩題 評本指涉的詩句 評 語 10.安州應城玉女 湯作(亮度) 神女殁幽境,湯池流大川。陰陽結 炎炭,造化開靈泉。地底爍朱火, 沙旁歊素煙。沸珠躍明月,皎鏡函 空天。氣浮蘭芳滿,色漲桃花然。 精覽萬殊入,潛行七澤連。愈疾功 莫尚,變盈道乃全。濯濯氣清泚, 晞發弄潺湲。散下楚王國,分澆宋 玉田。可以奉巡幸,奈何隔窮偏! 獨隨朝宗水,赴海輸微涓。 此詩將不經圈點之 句盡行刪去,便清淨 如洗。 (劃線者為經圈點 之句) 11.長門怨其一(亮 度) 天回北斗挂西樓,金屋無人螢火 流。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宮一 段愁。 言愁已清微。 12.中丞宋公以吳 兵三千赴河南, 軍次尋陽,脫余 之 囚 , 參 謀 幕 府,因贈之(亮 度) 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九江皆 渡虎,三郡盡還珠。組練明秋浦, 樓船入郢都。風高初選將,月滿欲 平胡。殺氣橫千里,軍聲動九區。 白猿慚劍術,黃石借兵符。戎虜行 當剪,鯨鯢立可誅。自憐非劇孟, 何以佐良圖? 氣格清飭,政排體所 難。 13.梁園吟(孤月) 荒城虛照碧山月,古木盡入蒼梧雲。 上句淒清,意近;下 句悲澹,意遠。下更 勝。 14.送王屋山人魏 萬還王屋(孤月) 五峰轉月色,百里行松聲。 意境清絕,然是飛空 人語。 15.鸚鵡洲(孤月) 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結故清遠足敵。 16.宿清溪主人(孤 月) 夜到清溪宿,主人碧岩里。檐楹挂 星斗,枕席響風水。月落西山時, 啾啾夜猿起。 其境過清,不堪久 宿。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六大分類的詩題 評本指涉的詩句 評 語 17.與夏十二登岳 陽樓(好月) 樓觀岳陽盡,川迴洞庭開。雁引愁 心去,山銜好月來。雲間連下榻, 天上接行杯。醉後涼風起,吹人舞 袖回。 李杜亦有此詩,其寫 景甚雄,寫情甚郁。 此只一味清逸。各如 其人。 18.陪族叔刑部侍 郎 曄 及 中 書 賈 舍 人 至 游 洞 庭 五首(好月) 洛陽才子謫湘川,元禮同舟月下 仙。記得長安還欲笑,不知何處是 西天。 五絕俱清寥,曠然言 表,獨此用事為眼中 屑,抹去為快。 二、秋風,霜,雪,冰 1.白紵辭 寒雲夜捲霜海空,胡風吹天飄塞 鴻。 清新、俊逸,二語兼 之。 2.東武吟 依岩望松雪,對酒鳴絲桐。 忽入清騷。 3.折楊柳 垂楊拂淥水,搖艷東風年。花明玉 關雪,葉暖金窗煙。美人結長想, 對此心淒然。攀條折春色,遠寄龍 庭前。 清緒犁然。 4.秋思 海上碧雲斷,單于秋色來。 於景於情,皆不可以 意想釋,真清,真 奇。 5.贈盧司戶 秋色無遠近,出門盡寒山。 清絕,安得如此畫 手! 6.贈宣城宇文太守 下馬不作威,冰壼照清川。 清而威,使人畏;不 威而清,使人愛。 7.秋下荊門 霜落荊門江樹空,布帆無恙掛秋 風。此行不為鱸魚鱠,自愛名山入 剡中。 自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