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照西方廁所研究的觀點,對比台灣女廁運動的訴求以及本研 究所獲得的資料,可以發現國內外廁所改革的進程其實有諸多相同之 處。Gershenson(010)指出,現代廁所的歷史就是不同社會群體爭 取廁所使用權以滿足其需求的歷史。首先是女性爭取平等使用廁所的 權利,但直到10 年英國才有第一間女性公共廁所。接著是少數族 裔的努力:在美國種族隔離的年代,黑人與白人不可以使用同一台飲 水機喝水,也不能使用同一個小便斗如廁;直到10 年代,公共廁 所能否依種族分隔仍然在法院進行攻防戰。然後是身障者運動,結果 促成修法,讓提供無障礙廁所為法規所保障。最後則是跨性別者要求 有自在使用公共廁所的權利。但是解決策略仍有爭議,包括是否要取 消廁所依性別區分,以及提供無性別廁所或是單間廁所。
10 年代的廁所研究(如 Cavanagh and Ware, 10),除了指出 女性出現在公共空間的時間增加外,也說明女性如廁的特殊性,包括 身體(有月經、懷孕、採坐姿如廁)、社會角色(照顧小孩、老人)
等面向。因此女廁數量應提高,廁所空間品質應改善,並且增加無性 別廁所(以解決照顧者與被照顧者性別不同時的如廁需求)。這個時 候所思考的無性別廁所,比較接近無障礙廁所的概念,屬於額外的空
間,以符合少數特定群體的需求。但是即使從女性主義角度出發,指 出公共廁所的性別不平等反映了父權社會對於女性的敵意與歧視,仍 未質疑廁所空間依性別分為男女,對於性別結構與價值造成的影響。
類似的, 1 年台灣女廁運動的「搶攻男廁」、「尿尿比賽」等活動,
旨在記錄並揭露男女上廁所的時間不同,此時女性被視為一個同質的 類屬,除了社會角色的差異(如作為母親、照顧者)、世代差異(懷 孕、高齡)之外,並沒有著重在性別認同上的內部差異。
一直要到跨性別運動較為蓬勃之後,學者才開始重新檢討廁所 分為男廁女廁的必要性。一方面嘗試與現有支持廁所性別區隔的價 值(如隱私、安全、社交功能等)對話(如Overall, 00),一方面 指出廁所依性別區隔必然再製性別二元的規範與偏見(如Browne,
00)。理論上,廁所分為男女廁延續了既有的性別預設,且從經驗 上來看,許多跨性別者並沒有辦法自在地使用依男、女性別劃分的廁 所,因此成為性別空間改革運動的重要標的。然而,解決策略為何,
卻沒有想像中簡單。跨性別者並不希望被標籤化,因此不確定應否有 間廁所凸顯其「跨性別」身份;更有些跨性別者(特別是男跨女)則 仍然希望能夠使用傳統女廁,以強化自己新的(女性)認同。
這個時候,同樣被性別二分規範所排除的照顧小孩、老人等需求
(特別在台灣,有許多必須推或扶著男性長者或病患上公廁的女性外 籍幫傭),反過來可以幫跨性別的如廁兩難解套。這剛好與Kogan 的
「其他」廁所的概念結合。這個「其他」不是不能選男廁或不能上女 廁才去的選擇,而是每個人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做的選擇。與其將之視 為一種妥協(因為仍保留了男女二分廁所),不如將之視為某種更為 涵容(inclusive)的作法,將廁所性別二分的負面影響降到較低。比 較傳統的男女可以繼續使用原來的廁所,想要或需要跨越性別疆界的
人以及跨性別者,則可以使用具有「其他」意義的無性別廁所。這樣 的漸進方式沒有過度攪動既有的性別秩序,但解決了性少數者的實質 如廁困境,也回應了更多樣差異的如廁需求,對強調空間效益的人而 言也具可行性。
採取「其他」途徑的無性別廁所,不是將所有廁所的性別區隔都 取消,而是增加一處彈性、不分性別的空間,其空間配置至少有兩種 方式。一是以單間廁所的方式,區隔男女廁與無性別廁所。最典型即 如台灣高鐵上的廁所,通常一處有 間廁所並排,其中一間標示為男 廁、一間為女廁、第三間則標示為男女共用,而洗手台可以直接置於 各廁間之內。不過目前高鐵的「男女共用」廁所內部設施仍和一般女 廁相同,並非納入「其他」的思考;舉例而言,若能加大空間,讓協 助異性如廁者或懷孕乘客更方便使用,則會更具有「其他」應有的涵 容性。當然,我們也可以說高鐵上的無障礙廁所也是一處「其他」型 廁所,但前提是它的數量增加到與既有男女廁相當,而非僅在特定某 節車廂才設置。
另一種方式是劃設「無性別廁所區」,一如世新大學無性別廁所 之規劃,將數個隔間廁所置於同一區域內,在廁間門上標示裡面是坐 式馬桶、蹲式馬桶、或是小便斗,並共用洗手台;此一方式適用於擁 有許多處廁所空間的公共建築物,如學校、商業大樓。若無法在既 有的男女廁之外增設新的如廁區,仍可將某些區位、樓層的男女廁打 通,改為無性別廁所區,但亦保留其他樓層或區位仍置有原本二分的 男、女廁區。也就是說,男廁區、女廁區、無性別(其他)廁所區不 一定相鄰,但都並存。
長遠而言,採取「其他」途徑的無性別廁所,未必不具有鬆動 性別二元思維和界線的潛力――當更多人有與異性出現在同一廁所空
間、一起洗手的經驗,或者與異性排隊等候同一間廁所的經驗之後
(事實上在飛機上如廁即是如此),民眾對廁所、身體、隱私的感受 與認知,或能有所改變。簡言之,採取「其他」途徑的無性別廁所,
不是找不到既有男或女廁之後的被迫選項,而是任何人只要在不想選 男或選女的時候都可以使用的選擇,所以不是單選題,而是多選題。
它帶來了更多性別思考與辯證的契機,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促進 性別關係和角色想像的轉化,不是僅靠廁所空間設計的改變就能決 定,也與整體社會的性別意識和氛圍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