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滿洲人揮軍入關，定鼎北京之後，清廷首先就要面對漢人政治統緒與 文化正統的雙重問題。自順治以降的四朝皇帝受中國文化的濡染較深，在處
139 同前註。
140 同前註。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理帝統承緒的舉措上都頗為用心，尤以順治、康熙、乾隆的做法對後世影響 最為深遠。
順治皇帝初登基，即對帝王祭祀上採取具體的作法。首先，順治元年
（1644）下令維護明朝諸帝皇陵並遣使致祭，唯獨明神宗除外，主要因早期 滿洲與神宗之間的仇恨心結所致，不過順治八年以後便解除禁令。141順治二 年（1645）二月以太牢祭祀金太祖、世宗陵墓；三月始祭祀歷代帝王廟，除 明時祭祀的帝王與名臣配享外，另增祀遼太祖、金太祖、世宗、元太祖、世 祖及明太祖，並其名臣耶律曷魯、完顏粘沒罕、斡離不、木華黎、伯顏、徐 達、劉基等為從祀。142順治皇帝此一做法甚為明智，不僅持續原京師帝王廟 的崇祀之禮，而且恢復對元世祖的崇祀，又將從未入祀的遼、金帝王納入，
再加上明太祖，使帝王廟祀增至為二十一帝，從祀功臣為四十一。順治皇帝為 表達對古代帝王的崇敬，於十四年（1657）特別親詣帝王廟行禮致祭，在此之 前都是遣官致祭。143十七年（1660）禮官建議廟祀的帝王，除祭祀開創之主，
也應包括守成之君，於是又增加商中宗、高宗、周成王、康王、漢文帝、宋仁 宗、明孝宗等七帝，卻以遼、金、元主「其行事亦不及諸帝王」而罷祀。旋又 於康熙元年（1662）恢復，故祭祀帝王有二十八位，功臣減為三十九。144
康熙皇帝晚年（康熙六十年；1721）重新修定歷代帝王廟祀典，認為曾 經君臨天下的前代帝王，除無道之君外，都應入祀，如〈詔釐定歷代帝王廟 崇祀祀典〉云：
今宋明諸儒，人尚以其宜附孔廟奏請，前代帝王，既無後裔，後之 君天下者，繼其統緒，即當崇其祀典。……凡曾在位，除無道被弒
141《大清世祖章皇帝聖訓》（收入《大清十朝聖訓》，臺北：文海出版社影印，1965），卷 4，
頁 3。
142 趙爾巽等，《清史稿‧世祖本紀一》（北京：中華書局，1977），卷 4，頁 93-94。
143《大清世祖章皇帝聖訓》，卷 4，頁 3。
144《清史稿‧禮志三》，卷 84，頁 2526。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亡國之主外，應盡入廟崇祀。145
令禮部分擬一應當崇祀的帝王名單與不應崇祀的名單，康熙皇帝對於禮官以 崇禎帝為亡國之君而未列入崇祀，特別指正說：
有明天下，皆壞萬曆、泰昌、天啟三朝，愍帝即位，未嘗不勵精圖 治，而所值事勢，無可如何。明之亡，非愍帝之咎也……愍帝不應 與亡國之君同論。146
此研議未成康熙即去世，雍正繼位後仍遵康熙之意進行，最後議定增祀帝王 一百四十三位；從祀名臣增為七十九位，雍正皇帝還多次親躬致祭。
乾隆即位不久，追諡明建文皇帝為恭閔惠帝，並入祀帝王廟，位次於太 祖。四十九年（1784）乾隆以為康雍之際所定的帝王奉祀應再商榷，如他指 出：遼、金入祀，卻不含兩晉、元魏及南朝、五代，倘以偏安而不入正統，
為何未據有中原的遼、金卻入正統，並認為「一登一黜，足啟後人之訾議」；
又如東漢桓、靈帝入祀，而獻帝為亡國之君未入祀，但東漢其實亡於桓、靈，
不亡於獻帝，指其道理應與明愍帝入祀，而不入祀萬曆、泰昌、天啟是一樣 的；又指三國時期的正統在昭烈不在曹魏等等。乾隆皇帝還引用楊維楨的〈正 統辨〉為論述依據，他說：
昔楊維楨著正統辨，謂正統在宋不在遼、金、元，其說甚當。今通 禮祀遼、金，黜兩晉諸代，使後世疑本朝區分南北，非禮意也。147 乾隆指責當年禮官為揣摩康熙心意，結果卻與聖意相悖，造成因陋就簡的疏 誤，故乾隆兩度令禮臣增改廟祀，最後廟祀的帝王總計有一百八十八位。
滿清諸帝以異族文化入主中夏，在上承帝王統緒的做法頗為用心。首
145 清高宗敕撰，《清朝文獻通考‧歷代帝王廟》（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卷 119，頁 5882-5883。
146 同前註，頁 5883。
147《清史稿‧禮志三》，卷 84，頁 2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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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恢復元世祖的祭祀，並增加遼、金主的祭祀，建立多元民族的帝統觀念；
其後，以「廟享其子而不及其父」有欠允當，更以後世之人俱屬臣子身份，
怎能有「輕肆議論，定其崇祀與不崇祀乎？」148故而擴大祭祀，除卻無道之 君外，凡曾君臨天下的前代帝王都可入祀。在廣納帝王入廟祀的思維下，開 基、德業、正統、偏統……等觀念，對清帝而言都不重要，反而是發揮華夏 文化中的文化觀，如乾隆皇帝用孟子之言說：「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 南北中外所得私，舜東夷，文王西夷，豈可以東西別之乎？正統必有所繫。」
149康熙、乾隆廣納歷史上的所有帝王，在滿清帝王內心想建構的帝統意識，
不僅是要表明政權的傳承來自明朝帝統，並且是延續自三皇以下的歷代列 聖，此一綿延統緒並未斷絕，反因經他們的賡續更為發揚光大。
源遠流長的歷代帝王廟祀，在乾隆五十年（1785）確定廟祀後，一直至 清帝國結束未再異動。此時，歷代帝王祭祀已成為大型的帝王總廟，與明初 興建帝王廟講究帝王開基與德業而精選帝王入祀的意義已大不同。清廷是中 華帝制最後的王朝，在乾隆為帝王廟祀定調之後，成為最後的帝統詮釋者，
也從此成為絕響。